時間很快到了二月初。
這兩日沒甚麽官麵上的朋友來探望,梁叛清閑下來,教人帶了信,到城裏去請齊四。
軍事重地前兩天才迎來一場喜事——楊二妹生產。
抱腰的餘奶奶說是滿胎足月,抱出一個大胖小子。
也從側麵證明,老狗這狗東西,早早在鬆江,還沒正式結親的時候,便同楊二妹成就好事了。
這是梁叛這個大家庭中第一個添丁進口的,準定等過了月子便大大操辦一番。
丫頭的日子也快到了,兩人相差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不過餘奶奶摸過兩回肚子,斷定丫頭這胎是要提前的,多則半個月,少則十天。
所以梁叛幹脆同餘奶奶說好了二月十五便派人到城裏去接,早早的來住幾日預備著。
這天中午時,齊四和馮二、譚三郎一起到了。
梁叛披了一件棉襖,由譚三郎扶著挪到屋外,四人坐圍住一張圓桌,在大太陽底下聊閑天。
早春的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梁叛的椅子上墊了一層裘皮墊子,招手教兩個小大姐來沏了茶,便笑道:“齊四哥,馮二哥,三郎,你們三位第一次到我這裏,要怪我沒請你們了。”
齊四很爽朗地笑道:“原打算過年時上你這裏來拜個年瞧瞧,馮二哥說你官兒大了,怕不有甚麽規矩,因此沒敢冒昧。”
馮二不好意思地道:“譚三郎當時笑我多想,看來確實是多想了。”
譚三郎接口道:“嗬嗬,你嘴上不講,心裏說我年輕不懂事,是不是?”
馮二打了個哈哈,在譚三郎粗壯的胳膊上捶了一下。
齊四道:“虧得你二十五派人傳了消息過來,說今年一應免了,過二月再見麵。”
梁叛笑道:“當時兄弟在風口浪尖上,雖然心裏有底,還是怕出意外,所以決心正月不與人走動,官上的幾個朋友也一並通知到了。本來正月十五那天還說風頭過了,準備試試走動走動,沒想到又出了這檔子事,差點把小命丟了。”
齊四搖頭感慨地道:“說起這件事,老五,我真佩服你。你居然能借自己受傷的事,又在報紙上做了一筆生意。”
實際他自己根本沒有看出其中的玄機,隻是看著梁叛的報紙紅火,心裏替他高興了一回。
但正月初六那天,南京商界同仁在叫佛樓聚會,也請了漕幫和江寧商會、南北商行參加。
南北商行因為陳小堂夫婦都在台州過年,不曾來得及趕到,冉清安排了一位成衣鋪的掌櫃代替。
而江寧商會這邊則派了江寧文化傳媒社的掌櫃,也就是原先文海閣的金掌櫃代勞。
席間倒是有人看破了江寧日報的伎倆,而且很不客氣地點了金掌櫃一句,說他們借由梁侍郎這件事抬高自己身價,拿報紙上的官聲民意來影響風向,迫使一府兩縣和五城兵馬司來了一次大清掃。
以一種買賣接甚至直接幹預了朝廷衙門的公務,這幾乎是商人這一行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當今大明,即便是鹽商恐怕也沒有這個勢力。
更不要說江寧日報在這個風向上,一次性擴張覆蓋到應天府全境,在影響力和商業上都直接上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當然了,這位朋友還不知道江寧商會最大的老板就是梁叛本人,借自己受傷這事炒作的也正是他自己。
齊四倒是知道,這江寧商會就是老五搞起來的,他也是才明白這一連串的事情背後,還有這麽多說道。
不過這些商人隻是看穿了一點點表麵,梁叛這麽做還有更深層次的用意,這種用意即便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人,也不可能想得到,因為這是超脫於整個時代的計劃。
眼下梁叛也沒有同齊四談得太深,隻是笑笑,說道:“做生意隻是其次,眼光還是要放長遠一點。”
至於究竟怎麽放長遠、要放多遠,他沒有細說,話風一轉便提到了他們集資那筆銀子的事:“銀子追回來沒有?”
齊四道:“這件事守備府出麵調停,老黃潮押解京師去了,定了秋後問斬。現在蘇州漕幫停擺,所有賬冊庫房全部封存,要等京師來人同南京守備府、南京刑部一起盤賬。
“蘇州幫盤下來的銀子用來退還資賬,各按比例,能還多少還多少,不夠的朝廷不會貼補,隻怪各人貪心了。”
梁叛道:“你們幾位老大怕是不用還了罷?”
當日在蘇州談定了的,這幾位老大是最早一批的投資,每月是四成的返利,他們早就回本得利了。
齊四道:“我們自然是不用還了。這件事想想,全被你當日說中了!這老黃潮真是恁的大膽。”
梁叛點點頭,提醒道:“既然沒有虧錢,那這件事你們就不要管不要問了,當沒發生過。普通老百姓的銀子或許能退,但是當官的銀子大概率是不可能全額盡退了。”
齊四等人都很疑惑,問道:“怎麽回事?”
“過幾日自己瞧著罷。”梁叛很神秘地笑了笑。
送走齊四之前,梁叛告訴他自己打算造兩艘海船,請齊四找個造船的行家,幫忙做個參謀。
當晚軍事重地又來了兩位客人,一位是郃陽侯家的老二趙仲奇,另一位則是海豐侯家的老大程沾……
……
二月初四的時候,人們突然在江寧日報的某一版新增的專欄上,發現了一個十分驚悚的標題:官員們何來的銀錢參與集資?
專欄撰稿人叫“南京大實話”。
當然了,這是一個筆名。
但正是這個筆名,說了一些沒有人敢公開說的大實話。
專欄中列舉了大明官員各個品階的俸祿,每年的總收入幾何。
另一邊又估算出這些官員們的日常開銷,與總收入相減得到了一個官員每年大概的結餘,並且將此做成了一個表格。
文中還舉了個例子:
比如刑部邰尚書,正二品文官,月俸六十一石,按南京市價平均每石米五錢銀子計算,每月收入白銀三十兩五錢,年收入三百六十六兩銀子。
除去家中吃用、仆役的固定開銷,每年結餘在八十五兩左右,做官二十年,積蓄應當在一千七百兩。
但人不可能一出仕便直接做到尚書之職,因此這一千七百兩實際虛頭極大,削去六成,剩六百八十兩銀子。
然而,此次邰尚書投資給佛郎機人的確切數目是:白銀六千五百兩!
專欄在最後點題並問了一句:敢問邰尚書的銀子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