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敘了舊,齊四主動提起昨天晏公廟的事來。
不但提了,還將其中前後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這一是向老頭子匯報,二也是講給梁叛聽。
老頭子聽完臉色沒怎麽變化,隻是淡淡地道:“老四啊,漕幫攤子越來越大大,你費心了。”
看樣子是沒打算插手這件事。
不夠梁叛卻從中聽出一點東西來,他皺著眉問道:“四哥,你說泰州幫給你們送的銀子一共是多少?”
“兩千斤。”
梁叛眉毛一抖。
天下還有這般事情?
陳碌一心想要找到那兩千斤白銀的來路去向,至今沒有任何進展,可是現在卻無意當中被梁叛得到了這個重要的線索。
他問:“泰州幫幾時到的南京?落腳在哪裏?”
齊四道:“是初二從六合坐船過江,一直在鍾阜門外怪石園裏住著,還不曾進城。”
隨後齊四又解釋,那怪石園是一座私人園林,是成化年間一位海安鹽商所造,園中盡是奇山怪石,後來幾度轉手,早年被曹老刀收了,成了曹老刀的一處別業。
是了!
梁叛捏了捏拳頭,怪不得幾個城門都查不到鹽商進城的記錄,原來這幫人根本就沒有進城。
可問題是,那個鹽商季永年真的在泰州幫當中嗎?
初二、六合,時間和地點都吻合。
不管怎麽樣,他決定今晚就去那怪石園中探查一番。
不過他立刻想起來,這是他們漕幫內部的事情,齊四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叫過來旁聽,其中一定有甚麽緣由。
他腦筋一轉,大概有數了,卻怕唐突冒失,不肯直接動問,而是拐了個彎道:“齊四哥,你方才說那全師爺邊上還有兩個怪人,那是甚麽人?”
齊四暗暗鬆了口氣,心想這個老五真正七竅玲瓏心,不用點也透。
他道:“隻是瞧著怪,不知是甚麽人。那兩千斤銀子我斷定是這兩人帶來的,而不是柴豹子所出。揚州漕幫裏現在不管是江都幫還是高郵幫,在洪東峰手下都是一條心的,泰州幫的油水越來越少,柴豹子拿不出這麽多錢來送禮的。”
譚三郎聽著莫名其妙,怎麽說著泰州幫呢,突然就提到那兩個怪人了?
那兩人說實在的,譚三郎也瞧見了,怪是真怪,但是他覺得也沒甚麽大不了的。
常年在外麵跑的人,誰沒見過些古怪奇葩的貨色?
反倒是馮二心領神會似的,接口順下去道:“泰州幫這趟來得本來便蹊蹺,從頭到尾都神神秘秘,是不是應該查一查他們的首尾?”
梁叛心中暗笑,真正是話趕話,總算要趕到他身上來了。
譚三郎遲疑地道:“柴豹子再不是東西,我們是漕幫自己人,又是做東主的,總不好查泰州幫的底細罷,這好像不合規矩……”
梁叛抬手打住準備接話的馮二,笑道:“好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個外人去查一查,總不會壞規矩的。”
齊四和馮二都笑了起來,就連乾照和尚看著這幾個後輩,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譚三郎左右瞧瞧,這才恍然大悟,撇撇嘴,十分鬱悶地搖搖頭。
這些人,太精啊!
原來齊四昨天雖然拒絕了柴豹子的送禮和合作,但是心中的疑慮和擔憂卻始終沒有散去,反而愈來愈深。
離開晏公廟以後,他就在心裏盤算著,要派人將這件事探查明白,卻苦於大幫的香火情分和江湖中的規矩,不好自己人揭自己人的底麵。
所以昨天一聽譚三郎說起梁叛,心中立刻便有了計較,打算請他襄助一臂之力。
要說天下有誰合適幫這個忙,想來想去,梁叛竟然是唯一一個合適的人選。
因為梁叛和漕幫關係親近、交情深厚,幾乎不輸於自家弟兄,在幫裏是可以麵西朝東坐的角色,幫內有甚麽事都不必瞞他。
好就好在他又不是真的在幫,不算漕幫中人,他去查泰州幫的老底,於漕幫的義氣無損,也不違背江湖道義。
最重要的是梁叛有這個調查的能力。
真正是想睡覺便有人送枕頭,瞬間解了齊四的一塊心病。
而這對於梁叛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他也正要查查這條來之不易的線索。
當下約定,今晚便由梁叛去踩這個盤子,譚三郎帶人接應,就連齊四自己也要待在附近鎮場子。
這是擔心梁叛萬一有個失手,齊四和譚三郎可以第一時間衝進去解圍。
商議完畢,齊四忽然拍了拍手,衝方丈外麵叫道:“老孫,進來。”
方丈門被推開,走進一個神情有些拘謹的漢子來,進門便朝乾照和尚磕了個頭,戰戰兢兢地叫了聲“老幫主”。
馮二和譚三郎則看得目瞪口呆,這“老孫”他們都認識,是旗手總下麵的一個頭目,地位和馮二平起平坐,昨天也在晏公廟中,最後留下來的那兩人中,就有他一個。
幫裏所有人以為老孫是曹老刀的鐵杆兒死黨,馮二和譚三郎也不例外,誰知竟然在這裏看見他。
兩人對視一眼,對齊老大的手段佩服之餘,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齊四沒理會這兩人的神情,轉臉向乾照和尚道:“師祖,這是孫師叔家裏的。”
乾照和尚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阿光的兒子,你是老幾啊?”
老孫連忙答道:“回老幫主的話,是老六,我弟兄有七個,三哥和老幺過世的早,就剩我們五兄弟了。”
這個年頭受到衛生條件和社會醫療體係的限製,孩子夭折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乾照和尚點點頭:“嗯,你爹是哪年死的,我記得是丁未年秋天?還是戊申年?”
老孫道:“老幫主記性好,家翁是丁未年秋天走的。”
“唔……”乾照和尚隻從喉嚨裏發出這麽個聲音,不言語了,從來冷厲的目光中顯出幾分傷感來。
他忽然對齊四道:“老四,老刀即便有天大的罪過,你瞧我麵上,留他個活命。”
說完顫巍巍地爬起來,推開身後的一扇小門,扶著牆壁走進去,慢慢支撐著坐在門內一個草墊蒲團上,從裏麵將那小門關上,獨自一個在那全無光亮的小屋之中靜靜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