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這是強買強賣啊!”小六子氣得跳腳。

梁叛卻覺得十分有趣,原來不止自己一個人在這丫頭身上吃癟,小六子這麽精乖的家夥,也討不到便宜的。

他伸手摸出兩個製錢,放在丫頭的手上,笑道:“好,還你錢。”

丫頭把錢一握,一雙大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兒:“那就再免費賒你一塊——這次是真的免費哦。”

說完她果然又拿了一張餅,塞到了梁叛手中,自己拍拍手,便轉回到灶邊去了。

街對麵一個賣甜糕的挑夫靠在一家人的院牆上,抱著雙手看見這一幕,平靜得好似一塊青石板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他彎腰挑起扁擔,搖搖晃晃地向西走去。

梁叛拿了餅,又分給小六子一塊,他指了指南門東的方向,對小六子道:“我去木匠營的三江混堂,你替我跑個腿,到碼頭上找馮二,讓他到三江混堂來,就說我請他泡澡。”

小六子答應一聲,立刻便去了。

梁叛則一邊吃餅一邊向木匠營走去。

木匠營的混堂是南門東最老的一座,從前是給木匠營做活的匠人們預備的,所以池子最大,水最燙,價格也極公道,進門隻要一個製錢,搓背捏腳另算。

蘇州人有句俗語叫做“七塔八幢九饅頭”,這個所謂的“饅頭”,就是指混堂。

因為混堂下麵是大石池子,上方則用磚頭砌成圓穹狀的頂,留個天窗透氣透光,從外麵看上去便同一隻饅頭相似。

梁叛走到三江混堂的時候,後爐的水剛剛燒熱,正用軲轆車將爐中熱水引入池中,又將池中涼水攬回爐裏,兩下一兌,冷熱水在池子中混在一處,便成了沸湯。

梁叛走到香水門口,輕輕將那靠在門框上打盹的夥計敲了個板栗。

“哪個忘……”那夥計一下驚醒,破口大罵。

他罵到一半便瞧見笑嘻嘻站在門外的梁叛,瞬間變了個巴結的神色,給自己不痛不癢地抽了個嘴巴子,拱手笑道:“哎呦梁五爺,今天好照應啊,這樣早便來光顧?”

梁叛拋了兩枚製錢過去:“兩個人,回頭一個朋友也來,不準多收錢。”

小夥計連忙遞上一枚竹籌子,笑道:“哪裏敢!”

梁叛笑罵道:“滾罷,去看看蔡老推空不空,空的話叫他來替我捏捏肩膀。”

小夥計一彎腰,反正這時候不會再有人來,這裏用不著他伺候,便出門去找專門推拿捏肩的蔡老推了。

梁叛拿著用朱紅筆寫著“一”字的竹籌子,進門便丟給裏麵的侍應,徑直走到牆邊,脫了衣裳掛在牆上,摘一條澡巾便跨進了滾燙的池子。

他連日來精神緊繃,此時一個人躺在這沸湯池子當中,給那熱水一泡,好似個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頓時通體舒泰、神經鬆弛。

他將澡巾擰幹熱水,朝腦門上一蓋,後腦望池子邊上一靠,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梁叛恍惚間感到一雙有力而粗糙的手,正在自己半泡在水中的肩膀上揉捏,手法極其嫻熟,一陣陣酸麻舒暢之感從肩膀上傳來,忍不住便呻吟一聲,仰起脖子長長吐了一口氣。

“蔡老推,平日好請你不到,怎麽今天沒給大老爺們叫去捏背?”他笑著朝背後奚落一句。

“梁五爺說笑了,在下不姓蔡。”

梁叛一驚,連忙摘了臉上的浴巾,轉頭一瞧,卻見是個穿著麻布短褂的大漢,露出兩條堅實粗壯的手筆,正坐在池子邊替自己捏肩,哪裏是那個糟不溜丟的蔡老推?

他還注意到池子裏又多出兩個人來,身後也都有人替他們捏肩,也都是穿麻布短褂的大漢。

其中一個正是他讓小六子去請的馮二,另一個將澡巾搭在臉上,卻瞧不出麵貌來。

“梁五爺當心,重手來了!”

背後那大漢話音剛落,梁叛便覺兩個肩井穴驟然劇痛,他忍不住“嘶”的一聲,咬著牙倒抽一口熱氣,隨後便感到兩肩整個酥酥麻麻,輕快多了。

這時馮二才向他拱拱手,隔著水麵的霧氣說道:“多謝梁五爺請我泡澡,沒想到大家赤條條在這裏見麵,哈哈。”

梁叛連忙拱手還禮,同時用眼色向那個澡巾蓋臉的人望去。

馮二向身後擺擺手,給他捏肩的大漢便縮回手端坐在那裏。

馮二沿著池壁向梁叛邊上挪了挪,低聲道:“是齊老大。”

“哦?”梁叛一驚,沒想到齊鶴軒也來了,那麽這幾位捏肩的大漢不用講,肯定是齊鶴軒自用的師傅了。

“早上你那小兄弟過去的時候,齊老大正好也在,一聽你要請我泡澡,便說正好身上刺撓,也跟著來了。”

梁叛點頭笑道:“沒想到齊四哥肯下這樣的小池子。”

“唉,池子不在大,關鍵是水,要幹淨要滾燙,泡起來才舒服,這裏的水就很好——梁五爺,你找我來,恐怕有事要談?”

“你不必叫我梁五爺,叫我老五好了。小弟這裏的確有所討教,就怕你事忙不便。”

“不敢當!”馮二不肯聽他的話叫“老五”,隻說,“你老哥有話盡管講,外麵不會有人進來,隔壁燒火的都是漕幫自己人。齊老大泡澡就發困,打雷放炮也不醒的,也不必怕吵他。”

梁叛點點頭,一麵暗讚齊四和馮二想得周到,一麵心裏佩服漕幫的勢力。

他斟酌了一會兒說道:“昨天那幾個錦衣衛怎樣了?”

馮二道:“九個人死了四個,有兩個在院子裏沒出來的,就是被煙給嗆了,屁事沒有,其餘幾個傷得都不輕,有一個肺都被長矛紮透了,也不知道捱沒捱過去。後來他們被一幫人接走了,我不認得,是齊老大親自打的交道。”

“嗯,那個叫康端的怎樣?”

“沒事,這人命最大,中了七八刀都是皮外傷。”

“你們能不能找到這個人,我有事要問他。”

“沒問題,我派人送個信過去,替你們約一約。”

馮二說著便打了個手勢,給他捏肩的那個大漢便站起來,走了出去。

梁叛謝過馮二,繼續說道:“還有兩件事,一件是受人所托,替人跟老爺子講個情;第二件跟漕幫有關,或許是個好機會,也或許是個壞消息,總之不論好壞漕幫都好早做打算。”

“哦?”馮二一聽這兩件事,立刻從池子裏坐直了,露出極注意的神情,說道:“請你老哥細講講。”

梁叛道:“第一件,是張守拙托我替倭國使臣調停,請老爺子暫時抬一抬貴手,近些天不要跟倭人作難。”

“唔……這一件事齊老大跟我都做不了主,不過既然是你老哥和張大老爺的麵子,我想老幫主那裏肯不肯都要先給你一句交代的。”

乾照和尚和倭寇是死仇,梁叛本就做了老爺子拒絕的準備,有這一句話在這裏已足夠了。

“第二件,我要先請問,貴幫名下的田畝多不多?”

馮二一聽他問到田地,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不過也沒任何隱瞞,老實說道:“漕幫有些早年撤軍時留下的軍屯田,這些年陸陸續續又收了些,就我知道的,實際田畝和詭寄、掛單的相加起來,總也有六七萬畝。”

梁叛這才知道,漕幫有這麽多的田地,那麽自己要說的這件事,可謂幹係重大了!

他麵色嚴肅,沉聲說道:“朝廷要搞‘改稻為桑’,我猜北京都察院來南直隸的真正目的,並非查漕幫,而是為了推行‘改稻為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