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叛眉頭一皺,卻聽嶽三跳接著道:“後來裔新年晚上找我,說烏老大前天晚上找過他,說有事要同他談,還要介紹個朋友給他。裔新年便約他昨天中午在海通樓見麵。”
梁叛道:“昨天中午我在海通樓,他們兩人可都不在。”
嶽三跳道:“是的,裔新年說,他是打算把烏老大引到海通樓,然後抓住他送給我的,誰知烏老大中午根本沒來,跟著便死了。”
梁叛聽烏老大的死狀,分明就是被白磷燒死的,死法和海通樓江榮的那名扈從一樣。
他本來還在猜,那殺手是針對自己來的,還納悶為甚麽就派一個人來,要知道這種貨色根本殺不了自己。
梁叛同時又疑惑到底是誰將自己要到海通樓的行蹤泄露出去的,而且常樸和李希禾他們居然也知道自己要去海通樓。
後來才知道大概是李希禾他們殺死吳韜之前,從吳韜那裏問出來的。
但兩邊人都沒有要殺自己的理由,也不太會將這事泄露出去。
現在想想,那人大概根本就不是衝著自己來的,而是專為殺烏老大滅口而來!
於是梁叛將昨天中午海通樓的情形同嶽三跳說了。
嶽三跳越聽越是心驚,駭然道:“怎麽,烏老大早就被盯上了?”
梁叛道:“應該是的,估計是殺人滅口。他是鬆江到蘇州的中轉,鬆江這邊他的上線寶逵已經死了,所以鬆江的人沒必要動他,我估計殺他的人是蘇州的。”
嶽三跳深以為然,說道:“一定是的!蘇州恐怕來人了,搞不好就是蘇州幫。不曉得你老弟有沒有跟蘇州老黃潮的打過交道?”
梁叛道:“沒有。”
嶽三跳道:“那最好。不是我背後嚼人舌頭,他這個人,看起來事事講規矩,明麵上誰也挑不出他的理兒來,這是他的好處。但老黃潮心思太重,不像揚州的洪家兄弟還有南京你老弟的把兄那麽爽快。老黃潮別說是我,就連原先我們幫裏那幾個長老,也沒一個瞧得透他。老黃潮要做出甚麽出鬼的事情,誰也不會驚訝。”
梁叛心中訝然,對蘇州的老黃潮反倒起了幾分好奇之心。
蓋因齊四說過和嶽三跳這一番差不多的話,兩人對蘇州老黃潮的評價都有許多保留。
那麽問題來了——老黃潮到底是個甚麽人物?
梁叛暫時壓下對老黃潮的好奇心,提醒道:“你們裔老大這個人,我不曉得你對他放不放心,不過我以為還是不得不防。”
嶽三跳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說道:“我曉得了。”
雖說現在比較合理的推測是:蘇州那頭的人要找烏老大出來商議,烏老大便打算將人介紹給裔新年,所以有了海通樓之約,這個約會是三方都知道的。
結果烏老大發現蘇州人是想殺自己滅口,所以中午並沒有去赴約,而是躲了起來,教殺手撲了個空,但傍晚時終於被殺手找到,並成功殺死滅口。
這個推測看起來很合理,沒有問題,但他們在海通樓見麵,裔新年也是知情人之一,所以暫時不能排除裔新年的嫌疑。
何況梁叛始終覺得這個裔老大,有點深藏不露。
不過梁叛沒在這事上多談,畢竟一切都是猜測,裔新年到底是甚麽樣的人,也不歸他來操心。
梁叛想起那葡萄牙人在江口的翻船一事,問道:“嶽三哥,二爺這兩日可曾寫信回來?”
嶽三跳道:“沒有。”
梁叛道:“好不好請你寫個信去問問,有沒有聽說過,前幾日一艘船在江口翻了,有的話看能不能幫我查查,船上裝的是甚麽。”
嶽三跳道:“好說,我回去就給他寫信。”
兩人又拉了一會兒閑話,梁叛要留嶽三跳吃晚飯,可烏老大新死,上海幫群龍無首,嶽老大不敢多耽擱,要趁著消息還沒傳開,急忙回去調遣人馬,趁機把上海幫控在手裏。
這是真正要緊事,梁叛便不再多留他了,一直將他送到船上。
梁叛目送著嶽三跳的船剛剛駛出小河,拐進采花涇中,就瞧見另一艘烏篷船從采花涇上駛來,與嶽三跳擦肩而過,快速駛入駁船的水塘裏。
隻是那船篷兩頭都掛著黑布簾子,瞧不清裏麵是甚麽人。
這時就見前麵的黑布簾子一挑,段飛頭一個鑽出來,原來是他去城裏接人了。
可是跟在後麵出來的這位,讓梁叛再也沒想到,居然就是嶽鎮!
這人是真正經不起念叨,剛才還讓嶽三跳寫信聯係的人,不一會兒就從吳淞江所百十裏外,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嶽鎮下船後便朝梁叛行禮,梁叛連忙接著。
嶽鎮道:“船上還有東西,是段千戶派我專程送來給你的。”
段飛興奮地道:“中午接了我爹的信,說嶽鎮到了,讓我去接,我也沒想到,他給我們帶了這些東西!”
說話間兩名校尉從船裏抬出幾大包麻布遮掩的東西,嶽鎮將東西一並排鋪在地上,就地將那些麻布揭開,卻發現是整匹整匹的棉布,隻是都泡過水,皺巴巴的。
隻有最後一包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日用、書信、雜物甚麽都有,隻是都被水泡過,不過此時已經都晾幹了。
梁叛看著這些東西,心裏忽的升起一個念頭,隨即便是抑製不住的激動。
他一把抓住嶽鎮,急忙問道:“這是江口翻船上打撈到的?”
嶽鎮奇道:“你怎麽知道?”
段飛在旁笑吟吟的,也不揭破。
梁叛道:“先不說這些,快把東西都抬進去。”
說著自己動手先抱了幾匹布,招呼眾人朝莊園裏去。
回到莊園,又急忙教老楊去通知嶽三跳一聲,信不用寫了,人已到了鬆江,並讓老楊叮囑嶽三跳,不要多聲張。
一行人將船上的東西全都堆在一間偏屋裏,嶽鎮這才將那一卷一卷的布匹翻給梁叛看,並指著布卷的一端,說道:“梁五哥,你瞧,這些布都有一頭繡著記號,這是‘柘林織戶李六癸醜閏三月’,這是‘柘林織戶孫保癸醜閏三月’、‘金山織戶方全癸醜閏三月’……”
梁叛前世去遊覽過南京明城牆,見過壘砌的每一塊城磚上都刻有銘文,遍列這塊磚的監製官員姓名,役丁所在總甲、甲首、小甲姓名,以及此磚燒製的窯匠、造磚工人的姓名。
這些信息可不是為了讓這些平凡不過的人跟隨明城牆一起名流後世,而是為了當城磚出現質量問題時,能夠第一時間精準追責。
這些布上的記號,顯然也是作為此用。
也就是說,每一匹布都有一個對應的身份,可以追根溯源,查出這匹布的所有信息,包括這匹布是作何用途被征繳。
比如說某年布解,比如說某處軍需臨時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