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道:“沒有甚麽,隻是聽說南京有個新到任的大理寺寺副,叫徐豐,是咱們紹興人,讓你回京時,同這位徐大人走一走交情,請他代為運作一些調任的事,最好是給老太爺派個‘留守指揮僉事’的職位。”
其實衛指揮司壓根沒有一個“留守指揮僉事”的職務,全然是王四或者說那老太爺杜撰出來的。
衛指揮司自正三品指揮使以下,有指揮同知二人,各為從三品;有指揮僉事四人,正四品。
王四所謂的“留守指揮僉事”,其實就是指揮僉事,不過是隻用留守衛城,不會被派出去打仗的。
也就是怕死。既想當官,又不想上去廝殺拚命,便想找個門路,既安排職位,又能替他在衛指揮司裏打招呼——照顧照顧。
王司務聽了這話,奇怪地道:“這種事幹甚麽找大理寺?那徐豐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大理寺寺副,又憑甚麽能管浙江軍官調任的事?”
王四撓撓頭道:“大理寺寺副怎麽是小官,不是大理寺的貳官嗎?”
王司務道:“扯淡,大理寺貳官是大理寺少卿,往下是寺丞、司正,然後才是寺副。”
王四笑道:“那我不曉得了,反正老太爺是這麽說的,既然有徐豐這個人,那我也沒記岔了。”
一邊聽著的梁叛卻知道,現在南京大理寺和南京行人司一樣,已經成了買官賣官的兩大渠道,這在南京的一些小圈子裏,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但梁叛同時又很難理解一件事,雖說南京大理寺買賣的官職要比南京行人司高得多,但南京行人司到現在還隻做一些縣試、鄉試作弊泄題的活兒,南京大理寺居然就能插手正四品官職的調動了?
而且還是一個衛所比較高層的軍官?
要知道不論是寧波還是台州,甚或紹興、杭州、嘉興,都算是抗倭戰事的前沿,在眼下這種形勢之下,居然還能弄出一個“留守指揮僉事”來?
這在梁叛看來,簡直荒唐絕倫!
這時梁叛看到那小夥計已經從對麵的酒館裏走了出來,手裏還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中是兩盤菜,一盤摞得厚厚的餅子。
梁叛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起身走了出去,在門口接過托盤,說道:“我還是去對麵吃罷,賬也在對麵結了,勞你好生照料這馬。”
說完便走進了對麵的酒館,匆匆將一盤白水煮肉和一盤煮鹹魚就著餅子吃了。
鄉野地方不但菜品粗糙,就連烹飪手法也很單一,不過味道還不錯。
梁叛匆匆吃罷飯,就在酒館裏會了賬,打包了幾塊餅子,便出門回到客棧門外。
那夥計還在馬槽子裏扒拉草料,梁叛見他手裏還有幾塊碎豆餅,和一把細幹草,便都買了,裝一個褡褳,重新騎著馬趕路去了。
這般行了一天,趕到蕭山時,已是天色將晚,中間又歇了幾次馬。
那馬本來便不是良種,一天趕路下來已掉了不少膘肉,梁叛不敢再跑它了,隻好到了蕭山縣以後,找到車馬行貼幾兩銀子,重新換了一匹,重新趕路到半夜,總算趕到紹興府治所,也就是會稽縣城了。
梁叛隨便找了個客棧對付一宿,第二天到傍晚時分,終於趕到了桃渚所。
桃渚所城是洪武二十年所建,當時在台州建了兩座城,除桃渚之外還有一座健跳城,分別安置千戶所,用以防倭。
桃渚所城最早同健跳一樣,是沿海修建,不過永樂年間遭遇一場颶風,城池損壞,加上原本桃渚所城原本便修建得過於近海,沒有緩衝,其實並不利於防守,於是從下城遷往中城。
後來又於正統年間因為城池被倭寇攻破等原因,再次內遷,最後便到了現在的新城。
桃渚所雖然隻是一座軍事用途的小城,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城中也有住家、店鋪,乃至寺廟。
梁叛兩日不曾換洗,又是奔波不斷,此時一陣倒風吹來,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汗臭味。
他從西城門進的桃渚所城,所謂的西城門,隻是一個一人多高的拱券,以城磚修了一個框,城牆都是石砌,遠看顯得粗獷,近看便覺粗糙了。
他騎著馬進不去拱券,隻好在城外下了馬,牽馬進入。
一進城便被兩名官兵攔住,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喝道:“亂闖甚麽!哪裏來的,可有路引憑信?”
梁叛掏出那封印信來,雖然上麵四大衙門的印都已公告失效了,但戚繼光的私印還在,況且隻是證明身份,並不需要附帶多少權力。
那小兵其實並不識字,也不曉得那些大印代表著甚麽衙門,但朱紅色大印本身便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那小兵立刻將印信還給梁叛,這回換了個客氣的口吻,又問:“敢問大人進城何事?”
梁叛道:“桃渚所現在由甚麽人負責?”
那小兵道:“是冒千戶,不過聽說新來千戶快到了,冒千戶眼下不大理事,隻是在等交接。”
梁叛問明了那冒千戶的住所路線,便進了城,重新上馬,所城街道老舊,基本都是些低矮的房屋,街上也沒有多少喧鬧的人流,這同一般的縣城相比,還是不大相同。
梁叛一邊四下觀看,一邊根據那小兵的指引找到了千戶所的衙門所在。
可是衙門裏從外邊看上去,也沒幾個人,就像他一路來看到城牆上的敵台一樣,也沒甚麽人職守。
他不禁微微皺眉,將馬拴在門外,走進衙門裏去。
裏麵確實沒甚麽人在,更加沒有一點辦公的氣息。
他走進去的時候,隻有一名不入流的吏目接著,梁叛問冒千戶,對方答說不知,問其他軍官,也說不知。
梁叛又問此處誰在理事,那吏目仍舊不知,始終冷冷淡淡的,若非見梁叛穿衣用料還算體麵,恐怕早已將他轟走了。
可是這種態度讓梁叛大皺眉頭,問道:“新千戶過來以後,你是留在這裏呢,還是跟著冒千戶一起走?”
聽他提到新千戶的事,那吏目警惕起來,將梁叛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用審問的口吻道:“你是甚麽人,打聽軍機是甚麽用意?”
梁叛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那吏目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道:“現在是本官在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