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後,南京禮部主客司主事潘六,連同幾名社會閑散人員,被行用庫的庫兵五花大綁起來,押送到了青龍街南京戶部衙門。

這時忠義駕著車剛好停在南京禮部衙門門口,梁叛剛下車,便瞧見十幾名庫兵押著幾個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家夥,魚貫進了南京戶部衙門大院裏。

“怎麽個情況?”梁叛費解地道:“南京戶部啥時候也管抓人的事兒了?範大成把中兵馬司的業務外包了?”

但他一想不對,這裏已經過了吳城濠和通濟門大街,是東城兵馬司的地盤了,可不歸中兵馬司管。

不過這樣一想反倒合籠了,東城兵馬指揮司可是常年沒人坐鎮的,鬧鬧那個外公,東城指揮周通大人,可是個不愛上班的男人。

“嗯……東城兵馬司不管事兒,隻好我們這些部院衙門自己維持地麵治安了!”梁叛點點頭,覺得自己猜測挺靠譜。

他教忠義先回六角井,就到衍子園伺候著,如果太太們需要用車的話,便將家裏那輛大車弄出來,也不用怕招搖,反正他現在官位夠了。

“那幾時來接你?”忠義牽著馬問道。

梁叛想了想道:“不用了,主客司肯定沒啥事幹,回頭我說不定提前跑路了。就算有事我手下不還有個主事麽,讓主事替我分擔分擔就行了。”

“欸!”忠義點點頭,便牽著馬調轉車頭,返回家裏去了。

梁叛穿著一身正經官袍,背著手便朝禮部大院裏走。

門子是個瘦小的老頭,不過人比老周精靈多了,眼神也好,大老遠便瞧見了梁叛,從門房裏踅了出來,先行了個大禮,起身的時候已經將他的官袍看清了,客客氣氣地問:“不知這位大人有何公幹?”

“哦,我姓梁,梁叛。”

那門子一聽,似乎想起了甚麽,登時肅然起敬,再度施禮道:“是梁郎中,今日到任嗎?”

“是啊,嗬嗬。”

“恭喜大人!”

“恭喜啥呀,兩眼一抹黑,甚麽也不知道呢。你老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啊?”

門子受寵若驚地道:“小的就是上元縣人,家在北門外,賤姓薩,沒個名字。”

老薩雖然覺得這位新來的梁郎中很和氣,但總覺得他說話不像個做官的,既不打官腔,也沒有官架子,身上倒是有股文氣,卻沒有酸腐氣,不像是科場出來的老爺。

他立刻就想到禮部新來的那兩位——右侍郎吳明經和主客司主事潘六,現在是個人都知道,這兩個貨就是亳州那邊跑江湖的混子,吳明經是亳州地方一個土老大的獨子,念過兩年書,潘六就是平日跟在吳明經身邊的一個碎催,反正都不是甚麽好鳥。

而且這兩人的官都是大理寺的路子來的,那潘六連自己名字都寫不清爽,一個潘字寫得缺筆少畫的,誰見了都搖頭。

老薩看了梁叛一眼,心想,他也是主客司的,莫非也是跟那兩個家夥一道兒的?

於是笑嗬嗬地問了一句:“大人仙鄉也是亳州?”

“甚麽亳州?”梁叛奇怪地看了這老頭一眼,“你不知道我?”

老薩撓撓頭,不知他這話甚麽意思,囁嚅著道:“不……恕小的眼拙……”

梁叛撇撇嘴:“你真的是南京人?”

“是啊……”

老薩給他問得有些發愣,心裏嘀咕:你誰啊?是南京人就得認得你嗎?

“那算了……”梁叛有些沒趣,“你給我指指尚書大人在哪辦公,我去報個到。”

老薩連忙道:“尚書大人此刻不在。初十萬壽聖節,尚書大人到孝陵行香去了,恐怕要到明日一早方回。”

“那侍郎……”

“左侍郎方大人也在孝陵,不過是為的高皇後祭日,也要明日回來。”

梁叛這才想起,八月初十是皇上的生日,也是馬娘娘的祭日,兩頭都要辦的。

而且初十當天不光禮部兩位首腦在孝陵,百官都要去,先穿了吉服上香慶祝皇上生日,再換祭服祭拜馬娘娘。

好在地方都在孝陵,行程倒也簡便。

“那我拜見一下右侍郎好了。”梁叛無奈地道。

老薩神色有些尷尬:“右侍郎一般不在部裏辦公……”

“那他在哪?”

“咳咳……在教坊司。”

……

南京戶部衙門,庫兵將潘六和幾個砸場子的混混押到堂上,常樸急匆匆地出來,堂內已經聚集了南京戶部大大小小的官吏,看著被押進來的幾人,全都是一副吃驚發愣活久見的表情。

常樸還沒開口說話,缺了一撇胡子的潘六便已掙紮著叫囂起來:“你們好大的膽子,老子可是禮部主客司主事,我大哥是禮部右侍郎!你們不給錢,還敢抓人,我要告你們!”

戶部眾人登時炸開了鍋,一個個衝著常樸道:“大人,這賊胚太猖狂了,請都察院來!”

“對,請都察院!這等人也能做官?簡直有辱斯文!”

潘六一聽有人說他有辱斯文,登時不服,盯著那說話的官員大叫道:“你狗日的才不斯文,砸之前老子一再說過要斯文點砸、斯文點砸,在場的都聽見的,你踏馬汙蔑人嗎?”

眾官聽他一再口出粗鄙之語,再次嘩然。

常樸臉色鐵青,喝道:“到禮部去討個說法!”

“對,討個說法!”

“請曹尚書給個交待……”

……

南京禮部主客司,梁叛瞧見正當中那張大案已經有人用了,不禁皺皺眉頭,走到邊上一張稍小一些的桌案邊坐下,心道:“禮部好像沒啥規矩啊……隨便占用主官的位置,我這手下看上去有點兒飄,可別給我搞事情……”

這時門口光線一暗,一名身穿方堂臉的官員站在門外,身穿正六品官袍,正長揖作禮,說道:“聽聞梁大人到任,在下祠祭司主事童山,草字九岩,冒昧前來拜會。”

梁叛連忙站起來,作揖還禮道:“童大人,幸會,快請!”

童九岩謝了,可他一進門瞧見那大案,便大皺眉頭,很直率地說道:“貴司這位潘主事目無體統,豈可竊據上官之位!”

梁叛一愣,心想:這就開始辦公室政治了?都不帶我喘口氣適應適應的嗎?

他以為這位童九岩是對自己的手下有意見,專門過來給對方上眼藥的。

“哦,那沒事,我來得晚。”他摸不清這裏麵水深水淺,先搪塞了一句。

誰知童主事卻不在這話題上深入了,而是寒暄起來:“梁大人真乃青年才俊,不知學兄是哪一科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