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東西……”徐九咽了口唾沫，嗓音幹澀地道：“你先不要呈上去！”
“為甚麽？”梁叛有些不解。
“這些東西不能一次性拿出來！”徐九的神情已經恢複了冷靜，“先將戚將軍的《抗倭六諫》放出去，一定會引起公論，教那些夫子先生們吵兩日，等景王一係即將重新占據上風、氣勢下落的時候，再將你這兩件東西依次拋出去……”
梁叛點點頭，徐九的操作他大概能明白一點了。
三樣東西同時拿出去，會使得人們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確不能起到疊加的效果，反而會互相抵消一部分影響力。
至於這裏麵到底是甚麽原理，他隻領悟到一個模糊的概念，卻沒能完全吃透其中的內核。
不過這些老陰比的手段，大概了解就行，他也沒打算學透了，隻道：“後一樣東西可以交給你們，不過我那個‘出使日本所見及抗倭要略’不能直接拿到朝堂上討論，必須由我自己直接上交。你們到時候給我個時間，我配合你們就行。”
這東西是對皇上給他的密旨的複命，是不能拿到台麵上來討論的，必須交給陸璣， 秘密呈送崇佑帝。
徐九想了想，答應下來。
……
梁叛從瞻園告辭出來，乘車一路回了六角井。
到後巷下了車，梁叛朝街對麵的衍子園看了一眼，彼處大門緊閉，兩盞燈籠下麵的穗子隨著穿街而過的夜風微微擺動。
他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意，轉身朝後門走去。
誰知還沒走出兩步，巷內的陰影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壓低了聲音向他道：“大人，屬下等候多時了。”
梁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撤半步，待借著雪亮的月光看清來人的麵孔時，才略略鬆了一口氣，無奈地道：“高大爺，人嚇人嚇死人的！”
高大撓撓頭，從兜裏扯出一個大包裹，雙手遞了過來，說道：“屬下唐突了，這是大人今早要的東西。”
“甚麽東西？”
梁叛伸手接過來，納悶地問了一句，自己好像沒跟高大要啥東西啊……
高大解釋道：“是大人要查的那十二個人的信息。”
“這麽快？”梁叛將那包裹打開，果然見到十幾部小冊子，吃驚地道：“這才半天時間，都查完了？”
高大道：“人手足夠，查得便快一些。而且這些人底子都很淺，不難查的。”
梁叛抽了一本小冊子，對著月亮翻開瞧了幾頁，上麵的資料果然十分詳盡，把這些交給都察院，是足以直接抓人的！
這樣的資料，即便是以過去斥候總的效率，也很難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收集完成！
梁叛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我們現在到底有多少人了？”
高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開會時你瞧的賬冊上都有，偵查組一共有正編人員一百二十多，外編人員近三百；情報組除了機速總的老人以外，又增加了兩個，都是謝無名在縣衙的手下書吏。另外還有小鐵的後勤組，一共六人。”
梁叛一陣汗顏，今天看賬本的時候，光注意結存的錢數了，沒看到擴充的人數。
現在聽到有這麽多人，那今早許諾的獎金一發，賬上估計也剩不下幾個子兒了……
不過他再次對老缺這幫人的本事感到驚歎，在團隊的建設和擴張方麵，既有膽量也有能力，即便是自己親自管理恐怕也大有不如。
他點頭道：“行，你派人分別通知一下錢老板和陳老板，明天到白虎街錦衣衛衙門碰頭，讓他們早點到，談完事我還得到禮部去上班兒呢……”
高大有點古怪地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轉身朝黑暗之中去了。
……
中秋節，街麵上很明顯的忙碌起來，往常在店門口招徠客人的店夥，此時都推了小車，裝載滿往常隻在店鋪裏出售的貨物，一大清早便競相在各個街巷之間奔走叫賣。
水西門漕幫的貨棧也比往常提前開了一個時辰，因為今日不光有各大店鋪的常客在此等著接貨，還有很多走商小販的散客，早早等在了三山街上，要從貨棧直接拿一些成本低廉的散貨，做一筆過節的生意。
梁叛記著同錢老板和陳老板的約會，所以起得很早。
他端著一碗洗漱的鹽水走到屋外時，天邊還透著點深空的藍黑色，圓盤似的圓月還懸在西邊的天空上，隻是顏色黯淡無光，仿佛一塊灰白的石盤。
他站在院裏，還能聽見西屋裏老狗的呼嚕聲，剛巧楊二妹推開門走出來，那震山響的呼嚕更加放大了幾倍。
楊二妹手裏拎著恭桶，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大概是第一次在這裏過夜，又是倒恭桶這種私隱的事，怕碰見家裏人，還不好意思，所以特地挑了這個時辰，誰知還是在院裏撞見梁叛了，一時間羞得恨不能立刻退回屋裏去。
梁叛倒沒甚麽，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三嫂，起得早啊！”
楊二妹低聲應了兩句，也沒聽清說的是啥。
恰好這時候前院門麵的樓梯“咚咚咚”地響了起來，就見桂枝蓬頭垢麵地下了樓，攥著一把草紙，風風火火地闖進後院來，直奔後門而去。
這二進院內當初買的時候便沒有茅房，要上廁所得走出後門，到後巷的巷尾，那裏有個公共的茅廁。
說是公共的，其實這一條後巷隻有他們一戶人家，隔巷子文海閣自家院裏有廁所，平常也不來與他們爭。
桂枝一進後院，見到梁叛和楊二妹，先是一愣，連忙胡亂抓了一把頭發，隨即大大咧咧地叫道：“五哥，三嫂！”
楊二妹更加不好意思。
梁叛指著她衝桂枝道：“正好，三嫂要倒恭桶，你帶著去罷。”
“好，三嫂，我帶你去！”桂枝說著走過來，幫著楊二妹一人抓一隻耳朵，將恭桶抬起來。
楊二妹也不好扭捏了，向梁叛點點頭，便跟著桂枝去了。
梁叛低下頭刷牙的時候，還能聽見後巷裏傳來桂枝呱呱啦啦的嗓門，不由得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