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他往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

“去年全年超支一千四百萬兩,其中大半是吏部與工部的虧空!嚴大人,你讓我們戶部怎麽簽這個字?是認下這些不明不白的開支,還是眼睜睜看著國庫被掏空?”

嚴世蕃被懟得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高拱會如此直接地撕破臉,當即反駁道:

“內閣擬票時,戶部的兩位堂官都在場!當時你們不提出異議,現在當著陛下的麵翻舊賬,到底是什麽意思?是故意找茬,還是想離間君臣?”

“故意找茬?”

高拱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張居正,

“小張,這事你最清楚,不如給大家說說,那三百萬兩‘兵部戰船款’是怎麽回事。”

張居正躬身出列,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

“回諸位大人,去年工部以兵部名義擬票,申請三百萬兩用於建造三十艘戰船。可截至今日,兵部連一艘戰船的影子都沒見到。這三百萬兩花了出去,賬卻記在兵部頭上,不知嚴大人能否給個解釋?”

張居正這話幾乎就是再說嚴世蕃你這不是純純欺負老實人嗎?

三百萬兩不是小數目,若真是“賬實不符”,那便是**裸的貪腐。

嚴世蕃卻依舊鎮定,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張大人這話就錯了。戰船確實造了三十艘,其中十艘由工部調用,用於給皇上修宮殿運送木料;另外二十艘被市舶司借去了。不信,黃公公可以作證。”

黃錦眉頭微皺,轉頭問身邊分管市舶司事務的太監:

“確有借船之事?”

那太監連忙躬身回道:

“回公公,是有此事!市舶司去年確因海疆巡查需要,向工部借調過二十艘戰船,隻是尚未歸還。”

黃錦點了點頭,轉頭對嚴世蕃說道:

“既然如此,那十艘船你讓工部還給兵部,市舶司的二十艘也即刻追回。三十艘船歸位後,這三百萬兩記在兵部賬上,便名正言順了。”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是在幫嚴世蕃圓場。

隻要船能“歸位”,哪怕隻是形式上的,這筆賬就能蒙混過關。

殿內眾人都不再吭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東側的紗幔通道。

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的決定權還在嘉靖手裏。

若錦身殿內傳來鍾聲,便代表皇上認可了這個解決方案。

若沒有鍾聲,這場賬冊之爭,隻會鬧得更大。

風雪依舊從通道飄進殿內,落在眾人的官袍上,帶來陣陣寒意。

沒過多久,錦身殿內傳來一記清脆的鍾鳴。

“叮----”

鍾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緊張。

高拱顯然沒打算就此罷休,他往前一步,手中朝笏重重一頓,聲音裏滿是質問:

“宮裏殿宇維修的材料費,預算明明是三百萬兩,工部報上來的卻有七百萬兩!同樣是工部的賬,多出的四百萬兩,到底用在了哪裏?嚴大人,你得給大家一個說法!”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上。

四百萬兩不是小數目,遠超正常的預算浮動,任誰都看得出其中有問題。

可嚴世蕃卻絲毫不慌,仿佛早有準備,既然他敢貪,那自然是有應對的。

他從容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高大人有所不知,最初確實計劃在雲貴川采購木料,可派去的人勘察後發現,當地山高林密,沒有像樣的道路,木料根本運不下來,無奈之下,才改成從南洋海麵運木料----這一來一回,運輸成本翻了好幾倍。”

他頓了頓,又加重語氣,刻意強調工部的“辛苦”:

“為了趕在年底前修好殿宇,讓陛下有個安穩的地方修道,工部的人日夜趕工,海上風浪大,大船都翻了好幾艘,損失的木料、人工,哪一樣不要錢?我們為了皇上,再苦再累都認了,可這多花的銀子,怎麽就成了我們的錯?你們為什麽總是揪著不放?”

這番話堪稱“精妙”。

既用“運輸改道”“船隻失事”解釋了超支的原因,又把貪墨的錢巧妙攤到了“為陛下辦事”的名頭下,甚至還暗指高拱等人是“不顧聖意、故意挑刺”。

更絕的是,他特意提了“大船翻了好幾艘”,正好和之前那三十艘“戰船”的事勾連起來。

既然船都“失事”了,那十艘被工部挪用的船,自然不用還了。

兵部賬上的三百萬兩,也成了“合理損耗”。

他嚴家一下子貪汙幾艘大船和這些船上的木料的錢財,關鍵還有說辭,又沒法調查。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聽出了嚴世蕃的算計,卻沒人敢反駁。

他把“皇上”搬了出來,誰要是再追究,就是“對陛下不敬”,就是“阻礙殿宇修繕”,這個罪名,沒人擔得起。

黃錦看了一眼紗幔通道,見裏麵沒動靜,便順著嚴世蕃的話頭說道:

“若是因運輸改道、船隻失事導致超支,那這筆開支確實情有可原。戶部…………似乎該簽字。”

這話一出口,等於給這件事定了性。

眾人又沉默了。

錦身殿內,嘉靖正透過紗幔看著殿內的情景,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喜歡這種氛圍。

官員們爭吵時,能讓他看清各方的心思。

爭吵後陷入沉默、等待他拍板時,又能讓他感受到皇權的威嚴。

嚴世蕃貪墨他不是不知道,可嚴世蕃會辦事、會順著他的心意說話,能把“貪墨”包裝成“為陛下盡忠”,這比徐階、高拱等人一味“直言進諫”更讓他舒心。

至於那四百萬兩超支,在他眼裏不算什麽。

隻要殿宇能修好,隻要沒人敢公然質疑他的權威,國庫多花點錢,又有什麽關係?

難道修個宮殿就把他的國庫給修空了?

難道殿宇的維修把聖朝修的山窮水盡了?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嘉靖可是比肩對位漢文帝的帝王。

四季常服不過八套,自然是節儉的。

過了片刻,紗幔後傳來一記清脆的鍾鳴。

“陛下準了。”

黃錦立刻高聲說道,

“工部超支的四百萬兩,戶部按實簽字,司禮監後續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