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信是沈一石的絕筆,字跡工整卻透著刺骨的悲涼:

“此為沈某上交製造局與浙江官府最後一批賬冊,四認知造,五認巡撫,為胡部堂與沈某無賬目,其餘諸公皆不足道。”

隨信的四大箱賬冊,記錄著二十年浙江官場的貪腐秘辛,每一筆都像一把刀,懸在鄭必昌、何茂才與楊金水頭頂。

賬冊裏的數字觸目驚心:

二十年累計產出400萬匹絲綢,52%進了嘉靖內庫,25%流入嚴黨口袋,剩下的23%才歸沈一石。

可這23%還要刨去原材料、人工、廠房等成本,他早已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

所謂江南第一富商,不過是皇權與嚴黨的“賺錢工具”,一著不慎便萬劫不複。

更致命的是,庫存絲綢隻剩100匹,離朝廷要的50萬匹天差地別,想靠抄家填補國庫虧空,根本是癡人說夢。

信裏還藏著商人的遠見:

“國庫虧空、民變在即,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楊金水看著賬冊,臉上滿是震驚。

他終於明白,那個喝白水、穿布衣的南直隸首富,根本不是作秀,是真的被榨幹了。

鄭必昌和何茂才卻已嚇得魂不附體,仿佛看見沈一石的身影在大堂飄過,何茂才失聲尖叫:

“其心可誅!”

鄭必昌咬牙罵道:

“死了也該下十八層地獄!”

何茂才反倒冷笑:

“家破人亡才入地獄,逍遙法外的倒升大羅升天——這世道本就如此!”

從這一刻起,他滿腦子隻剩“活著”,可以放棄一切。

楊金水迅速冷靜下來,戳破了兩人的自欺欺人:

“這些年你們衙門和家裏花了他多少銀子?今年改稻為桑買100船糧又花了多少?糧借給災民,就算他有金山銀山也挖空了!”

貪官從不管送禮的錢是哪來的,哪怕對方借錢送禮、事後山窮水盡,他們隻認自己拿到的好處。

楊金水雖也貪,但數額不大,且嘉靖對太監的要求是“忠心”大於“清廉”,他最大的錯是沒看好浙江這個“錢袋子”。

為了自保,他打算提前請罪。

“楊公公萬萬不可!”

鄭必昌連忙勸阻,

“現在請罪,前方軍需沒著落,戰事打不贏,咱們罪過更大!”

他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楊金水也明白。

請罪可以,但得先想辦法補救。

鄭、何二人立刻拍胸脯保證,能籌集一兩個月軍需,可賬冊的爛攤子總得有人扛,兩人對視一眼,吐出三個字:

“高瀚文。”

這才是他們讓高瀚文負責抄家的真實目的。

找個替罪羊。

楊金水震驚地看著他們,瞬間想起織造局燈籠的事:

若不是沈一石留了後手,此刻頂罪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在心裏把這兩人罵了千百遍,卻不得不承認,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一場圍繞賬冊的陰謀,從拆箱的那一刻起,就朝著“犧牲高瀚文”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另一邊。

高瀚文帶著官兵和沈獄去抄沈一石的家,結果隻搜到一座空空如也的庫房。

賬冊、財物全無蹤影,抄了個寂寞。

他哪裏知道,沈一石早留了後手,賬冊一共備了兩份:

一份已送到巡撫衙門,落到鄭必昌、何茂才手裏。

另一份本就沒打算藏,等著人來搜,隻是被沈獄截了先。

與此同時,巡撫衙門後院火光衝天。

鄭必昌、何茂才脫了官服,正把一箱箱賬冊往火裏丟,一邊燒一邊罵娘。

“你看人家幹的好事!死了都不讓咱們安生!”

何茂才越罵越氣,猛地一腳踹在箱子上,

“大不了老子把所有人都供出來!”

鄭必昌本就扛不住壓力,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倒,這回可不是裝的。

“祖宗!你可死不得!”

何茂才慌了,一邊拍他的臉一邊喊,

“高瀚文還在外麵,咱倆跑不了!”

兩人身上的官服被火星燒得焦黑,臉上、頭發上滿是灰燼,好不容易把鄭必昌救醒,又急急忙忙接著燒,隻想把這些要命的證據化為烏有。

他們萬萬沒想到,還有一份賬冊在楊金水和沈獄手裏。

沈獄靠在椅上,語氣平淡:

“該送上去的送上去,該銷毀的銷毀。”

他不想得罪楊金水。

畢竟楊金水的幹爹是呂芳,而呂芳是嘉靖最信任的人,這個麵子得給。

言下之意,先看看賬冊,凡是牽涉呂方、楊金水,甚至嘉靖的內容,全銷毀,剩下的再呈上去,好看又安全。

可楊金水卻堅決反對:

“不能看,更不能銷毀!瞞天瞞地不能瞞皇上、瞞老祖宗!不管賬冊裏記著什麽,都得盡快送進宮裏,讓皇上知道實情!”

他心裏有底,之前在巡撫衙門已經見過一份賬冊,更清楚撒謊是立身大忌。

沈獄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現在就把鄭必昌、何茂才抓起來?”

楊金水卻攔了下來。

他不愧是呂芳培養的人,把握大局精準,還有自己的小心思。

“底下人不能自作主張。”

他緩緩開口,

“先不抓他們,也不抓高瀚文。讓高瀚文把抄家搜到的‘空營養’先送往前線,給胡宗憲救急。我寫一封密信送回京城,等旨意下來再抓人。”

他打的算盤很明白:

先讓鄭、何二人湊軍費頂一陣子,再讓高瀚文當替罪羊,自己則借著密信在嘉靖麵前表忠心,全身而退。

沈獄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全聽楊公公的。”

可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密信,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楊金水想算計別人,卻沒料到,沈獄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一條路走到黑。

楊金水精心盤算的“緩兵計”,全毀在了高瀚文的一張嘴上。

高瀚文還沒走出浙江地界,就忍不住把抄家空庫、賬冊疑雲、甚至楊金水想讓他頂罪的心思,一股腦全跟海正說了。

他哪知道,海正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剛烈,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

聽聞鄭必昌、何茂才私藏賬冊焚毀滅跡,楊金水還想拿他當替罪羊,海正當場就炸了。

在他眼裏,這根本不是官場博弈,是**裸的貪腐舞弊、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