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燈火如豆,將兩道壓低的身影投在氈壁上。

李守成湊近沈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拂過對方耳畔:

“大人,外圍有動靜,人數不多,約二三十,潛行的路子很正,像是羽林衛的手段。摸到林子邊緣就停住了,沒再靠近。”

沈獄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同樣以極低的聲音回應,語速平緩:

“不是太子的人。”

李守成瞳孔微縮。

沈獄繼續低語,聲音帶著一種洞悉的冰冷:

“太子若動手,不會用這種容易暴露根腳的路數,更不會如此……簡陋。像是生怕我們察覺不到。”

“是福王?”

李守成瞬間明悟。

沈獄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譏誚:

“或許是,或許……是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福王。打草驚蛇,想把水攪渾。”

帳外,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帳篷皮子上,卻隻聽到裏麵隱約傳來極其模糊的低語,如同蚊蚋,任憑他如何凝神,也捕捉不到任何一個清晰的字眼。

半晌,裏麵再無動靜,他隻得悄無聲息地退去,如同來時一般隱入黑暗中。

太子帳內,暖意融融,檀香嫋嫋。

那監聽之人跪在地上,惶恐地匯報:

“……殿下,屬下無能,隻聽到裏麵確有交談,但聲音壓得極低,實在……實在聽不清具體內容。”

太子端坐主位,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轉向身旁一位穿著儒衫、麵容清臒的中年文士——宋先生。

“這麽快就察覺了?”

太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和不解,

“沈獄護衛如此單薄,警覺性竟還如此之高?”

宋先生撚著胡須的手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沉吟道:

“殿下,若他們察覺的……並非我們布置的後手呢?”

太子聞言,臉色驟然一變:

“不是我們的人?那難道是……”

他眼中寒光一閃,

“福王?他想借這個機會,連我一起……”

但隨即他又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對,這太明顯了,簡直是欲蓋彌彰!若是福王動手,絕不會用如此粗陋的方式,更不會輕易動用羽林衛的路子來暴露自己。”

宋先生緩緩點頭,臉色凝重:

“殿下所言極是。此舉更像是在……示警,或者說,是在故意挑起紛爭。有人不想讓沈獄安安穩穩’,也不想讓殿下您幹幹淨淨地摘出去。”

太子緩緩站起身,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帳內踱了兩步,燭光映照下,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看來,想借這把刀的人,不止我一個。有人想把水攪渾,讓我們和福王,甚至和沈獄,先鬥個你死我活。”

他停下腳步,看向宋先生:

“告訴下麵的人,原計劃暫緩。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我倒要看看,這潭水下,還藏著多少條毒魚。”

“是,殿下。”

宋先生躬身領命,帳內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變得更加詭譎難測。

原本清晰的殺局,驟然間迷霧重重。

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在雪地上,映出晃眼的白。

獵場之中,號角連營,人喊馬嘶,氣氛熱烈。

太子一身戎裝,端坐於神駿之上,在眾多東宮近侍的簇擁下,顯得意氣風發。

宋先生策馬跟在太子側後方,手中拿著一支青翠的竹哨,不時放在唇邊,吹出各種高低起伏、富有韻律的哨音。

隨著他的指揮,訓練有素的東宮侍衛們如同臂使,嫻熟地驅趕著鹿、獐、野兔等獵物,將它們巧妙地圍攏在一定範圍內,卻又故意留出空隙,讓太子能夠從容瞄準、射箭。

太子興致頗高,連連開弓,隻是他久居深宮,疏於武事,臂力不足,那特製的九十斤騎弓在他手中顯得頗為沉重,箭矢往往綿軟無力,不是射偏,便是淺淺插入雪地。

收獲的多是些僥幸被流矢碰到的野兔、雉雞,但他依舊麵有得色。

就在這時,侍衛們的包圍圈中,一陣低沉的咆哮傳來,竟是一頭被驚擾了的碩大黑熊!

這熊似乎剛從冬眠中被驚醒,脾氣格外暴躁。

侍衛們按照宋先生的示意,緩緩將其他獵物從特定方向放出,唯獨將這頭黑熊死死困在當中,顯然是要留給太子殿下親手獵殺,以彰顯勇武。

“殿下,此熊凶猛,正可顯您神射!”

宋先生在旁適時奉承。

太子深吸一口氣,搭箭開弓,瞄準那躁動不安的黑熊。

他奮力拉開弓弦,臉憋得有些發紅,“嗖”地一箭射出!

箭矢劃過一道弧線,卻隻是堪堪擦過黑熊厚實的肩胛皮毛,淺淺地紮了進去,連血都沒見多少。

這等傷害,對於皮糙肉厚的黑熊而言,無異於撓癢癢。

“吼——!”

劇痛與驚嚇徹底激怒了這頭野獸!

它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猩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高踞馬上的太子,四肢著地,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帶著一股腥風,猛地朝太子所在的方向狂衝過來!

“護駕!快護駕!”

宋先生臉色難看,竹哨掉在雪地裏也顧不上了。

東宮侍衛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們本以為這熊已是甕中之鱉,沒想到太子一箭未能致命,反而引來了如此狂暴的反撲!

一時間,陣型有些混亂,有人想上前阻攔,卻被黑熊那恐怖的氣勢所懾。

太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何曾見過這等場麵?

眼看那暴怒的黑熊裹挾著風雪猛撲而來,他手一軟,良弓差點脫手,**駿馬也不安地嘶鳴、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下馬背!

場麵瞬間失控,千鈞一發!

就在那黑熊人立而起,裹挾著腥風與碎雪,如同黑色山巒般猛撲向太子,其巨爪眼看就要觸及太子坐騎的刹那間。

一直緊隨太子側後方的宋先生,眼中精光一閃。

他原本儒雅的身形驟然繃緊,不見絲毫慌亂。

就在熊掌即將拍落的電光石火間,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不偏不倚,正踩在太子馬前,身形微沉,竟擺出了一個似緩實疾、圓融自然的太極起手式!

說時遲那時快,黑熊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巨力已然及身!

宋先生卻不硬抗,雙臂如同柔韌的藤蔓,精準無比地迎上熊臂,接觸的瞬間,他身體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順著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向後微微一引,腳下劃出半個圓潤的弧線,竟將那千斤巨力引得偏轉了方向。

整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隻在呼吸之間。

黑熊那猛惡無比的撲擊,仿佛撞入了一個無形無質的漩渦,狂暴的力量被巧妙地引導、旋轉、卸開。

宋先生的身體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軸心,雙手一帶一送,暴喝一聲: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