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仵作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人的眼底,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

“尋常失魂,要麽是受了驚嚇,要麽是撞了邪,好歹還能有反應,比如聽到熟悉的名字會動一動,喂藥能咽下去,可這人…………”

他指了指那人嘴角還在往下淌的血:

“連嘴裏的血都不會吐,針戳指尖沒反應,眼都不眨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失魂,像是…………像是神智被什麽東西給‘鎖’住了,或者說,被抽走了。”

“被抽走了?”

沈獄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地官的超凡手段數不勝數,自然也可能存在封住人的神智的手段,讓他變成這副活死人的模樣,既問不出線索,也不會泄露秘密。

老仵作收拾好針,搖了搖頭:

“老夫驗屍幾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症候,外傷能治,可這神智…………老夫沒辦法,若是想救,得找懂‘安神定魂’的方士,尋常湯藥沒用。”

沈獄沉默著,心裏的疑慮越來越深。

“那他還能醒過來嗎?”

沈獄追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這是唯一的活口,若是醒不過來,崔家滅門案就斷了最關鍵的線索。

老仵作歎了口氣:

“不好說,若是被驚了魂,或許還有治好的可能,可若是如同鬼怪之說一般,被惡鬼抽走了…………那就是個活死人,醒不過來了。”

沈獄盯著那人空茫的眼神,心裏一陣發沉。

他揮了揮手,讓錦衣衛把仵作送出去,又吩咐人拿些金瘡藥來,先給那人處理外傷。

柴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那人微弱的呼吸聲,和稻草被風吹動的輕響。

沈獄站在桌前,指尖還沾著柴房的黴味,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

“大人,仵作說那活口是神智有了問題,三魂六魄大抵是快散了,尋常湯藥沒用,我覺得,需要懂神魂的地官才能解決,咱們能不能遞密報給京裏,申請調一位擅長神魂的地官來淮安?”

海正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滿是無奈:

“沈獄,你太急了,地官這條路,走不通。”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更低:

“你以為地官是朝廷下轄的衙役?不是的,他們的‘地官’身份,與其說是官職,不如說是‘超凡資格’,每一位地官的修煉途徑,都是壓箱底的秘密,別說同僚,就是親如父子,也未必會如實相告。”

沈獄當然知道這回事,他問的是有沒有那種身份和地官途徑已經暴露的。

“朝廷對這一塊,向來是‘不強製、不追問’。”

海正轉過身,又補充道:“隻有極少數地官,是皇室明令授予的‘禦前供奉’,他們的途徑才會半公開,比如當今聖上的大伴呂芳,你知道他的地官途徑叫什麽嗎?”

他聽都沒有聽過呂芳這個名字,更何談知道他是什麽途徑的。

沈獄如實的搖了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叫‘牽龍’。”

海正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說什麽禁忌之事,

“能以絲線引動神力,既能護主,也能鎖敵,是頂尖的控物之術,可呂芳自己從不叫這個名,隻對外說叫‘走繩’,他說‘牽龍’二字犯了皇室忌諱。”

沈獄撇了撇嘴,天子的象征就是龍,龍也代表著皇權,你的地官途徑叫牽龍。

怎麽?你想牽著皇帝?你比皇帝還權威?

海正搖了搖頭:“就算遞了密報,京裏也未必能調來地官?就算調來了,他們也未必願意出手解那活口的神智?”

“不對,不是未必,是絕無可能。”

海正又再次補充道,這次的語氣更加的堅定。

當然,沈獄的目的絕不止於此處。

“大人,您可知這幾日淮安城的模樣?”

沈獄越過剛才的事,反倒說起了街巷見聞,聲音壓得沉,

“南大街的鹽鋪關了七家,百姓攥著銀子買不到鹽,鹽商們都在傳‘下一個就是自己’,西城根的客棧住滿了要逃的商戶,連馬車都炒到了平日三倍的價錢,崔家七十三口死得太慘,百姓怕的不是凶手,是官府查不出、護不住,再拖下去,民心就散了。”

海正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茶水灑了出來,他卻沒察覺。

沈獄的話像針,紮在他心裏。

他最怕的就是百姓對國家,對朝廷失去信任和希望。

“可他是唯一的活口。”

海正抬眼,目光落在沈獄身上,

“仵作說他神智不清,萬一…………萬一這就是地官的手術,等時間過了,他能說出幕後真凶呢?咱們殺了他,豈不是把唯一的線索掐斷了?”

可這番話倒是有些自圓其說的感覺了,既然出了手,又豈會有留下破綻的可能。

“大人,不會有‘萬一’了。”

沈獄往前遞了遞報告,

“他就是自己認的罪,自己下的手。”

海正終於接過報告,指尖劃過“匕首尺寸三寸七分,刀脊有三道鍛打紋路,與崔家死者傷口完全吻合”的字樣,指節微微泛白。

“就算他是真凶,也得講程序。”

海正把報告放在桌案,手指輕輕敲擊著紙麵,每一下都透著掙紮,

“《大晏律》說‘斬罪需三審三核’,咱們連他的名字、籍貫都沒問出來,就這麽殺了,怎麽對崔家的亡魂交代?怎麽對京裏的陛下交代?”

“大人,程序能等,百姓等不起!”

沈獄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些,又迅速壓低,怕外頭聽見,

“柴房裏守著的六名弟兄,昨晚換崗時跟我說,夜裏總聽見那活口磨牙,眼睛直勾勾盯著木樁,像要吃人,他們都是有家室的人,要是真被他傷了,咱們怎麽跟他們的妻兒說?”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帶著幾分懇求:

“卑職不是要違逆律法,是想‘緩急相濟’,先斬了他穩住民心,再暗中查幕後真凶,您想,真凶讓他來認罪,就是為了讓咱們‘結案’,咱們順著這個‘結案’的由頭,說不定能引真凶出來,等抓住真凶,再昭告天下,既給了百姓交代,也給了崔家真相,這不兩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