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聽我的,快點離開這保寧府吧。你可不知道,這許多人餓急了眼卻是連禽獸也不如了,這入了夜以後保寧府是呆不得了。”
見靈犀漠然的樣子,那大姐眼神焦急地說著,邊說還邊拉扯著靈犀的袖子往城外的方向走。
大姐這般古道熱腸,靈犀倒是哭笑不得,不過她也不敢全然掉以輕心,當下便決定在保寧府買了不少的幹糧,加快腳程趕路。
保寧府離最近的嘉定府還有五十裏的路程,想要靠步行已是不太現實,故此靈犀便到最近的驛站買了一匹馬,打算一路快馬加鞭,乘著天黑之前進入嘉定府。
哪知這保寧府驛站竟是挑選不出一匹好馬,大多數皆是毛色混雜,身形消瘦,馬鞍破舊。靈犀挑選了許久,才勉強選中了一匹棕色公馬。
許是草料不足,上路以後這馬兒總是歇歇停停,顯得氣力不足的樣子。任憑靈犀怎麽催促,用韁繩鞭打,棕馬倒都是一副不緊不慢徐徐前進的樣子。
金烏西沉,暮色四合。靈犀走的本就是山路,道路兩旁繁茂的樹枝早已抽出嫩綠色的新芽,轉眼之間,四周的天光漸漸暗沉起來。
四周的景致都變得朦朧起來,朝著遠處看隻覺得到處鬼影重重一片,看上去份外滲人。
此時靈犀的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不由得有些埋怨自己為何不早些找個客棧投宿,弄得如今在半山路上,進退兩難。
所幸走過這個山坳,明亮的月光便投射在了山路上,好似打著燈籠,順著滿地月華的指引,靈犀快馬朝著前方趕去。
約摸行走了五裏路,就在不遠處眼瞧著有燈光的痕跡,看到這裏,靈犀不由得加快了馬鞭,朝著微弱的光亮處而去。
走近一看,原來是山路前方有一方平地,那裏竟有好幾戶人家。不過靈犀仔細辨認下,其他幾戶人家似已許久未有人居住,門戶大開,連屋頂瓦片都散落不少,唯有最裏麵的那家磚瓦房還點著明亮的燈盞。
想著距離嘉定府尚有三十幾裏路,路程甚遠,思來想去,靈犀還是牽著馬匹鼓起了勇氣前去敲門。
開門的是一名發絲花白,皺紋如橘皮的老者,隻見他眼瞳渾濁,視線模糊,看上去視力不佳。
許是聽到了靈犀的聲音,裏麵也走來一名老嫗,與那老者年紀相仿,雙眉之間有一道深深的皺紋。
待靈犀說明來意之後,那兩位老人家便立馬把靈犀迎了進去,老婦使喚著老者去給靈犀牽馬,她則是連忙去廚房準備吃食。
一番細聊之下,才知道這老漢姓陳,原來是嘉定府的佃農,如今二老便就一直在這偏僻野嶺靠著種菜砍柴生活著。
不過是一炷香的時間,陳老太便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如臉大的粗瓷海碗之中裝滿了麵湯,寡淡的麵湯上還漂浮著幾葉碧綠的野菜。
“前幾個月鬧饑荒,如今家裏糧食也不多了,姑娘將就吃點吧。”陳老太忐忑地擦著手,慈笑著看著靈犀。
看著他們夫婦二人襤褸的衣衫,麵有菜色的膚色,靈犀心中卻是一酸,想來這陳老夫婦平時便拮據度日,自己今天這一碗麵湯可是吃了他們一日的口糧了。
想到到這裏,靈犀便從口袋之中找出了一枚碎銀子塞進了陳老太手中。而陳老太卻是一副為難的表情,靈犀推托了很久,她才勉強收下,口中卻是一個勁地說著難為情。
見靈犀出手如此大方,那陳老頭更是轉身進了廂房,隻聽著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看見陳老頭顫顫巍巍地拿出了三隻霜皮柿子遞給了靈犀。
在路上風霜跋涉了快一個月,在客棧住過,也在荒野樹林的洞穴之中休憩過,而在這裏,靈犀卻是久違地找到了家中的感覺。
就著溫熱的麵湯,靈犀把麵條吃了個底朝天,待她仰頭把最後一絲麵湯喝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早已滿頭大汗。
待吃完麵湯以後,靈犀與他們閑聊詢問老夫婦兒女的去向,哪知道說到此處,陳老頭本就滿是風霜的眼睛立馬紅了,當下便泣不成聲起來。
原來老夫婦本來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二十三年前跟著當今聖上清君側,丁亥年戰死了在了通州。而二兒子也在去年服兵役戍邊,死在了北境。
本以為到老了可以含飴弄孫,卻沒有想到膝下二子全部死於戰火,之後朝廷給了些撫恤銀子,二老便靠著這些銀兩在這荒僻鄉土之間度日。
眼瞧著這陳氏夫婦臉上千溝萬壑的皺紋,還有低垂黯然的眼角,靈犀心中卻是萬分難受,連忙從懷中再掏出了一些碎銀子想要都塞給他們。
而陳老太他們卻是怎麽也不肯再接下銀子了,隻見陳老頭嘴角微微下垂,眼珠已經漸漸變色,按照這般趨勢,隻怕今年年底便會全盲了。
“姑娘不過是借宿一晚罷了,卻給這麽多銀子,我們兩個實在是過意不去。想來我們二人白發人送黑發人,早已覺得塵世清苦無望,如今也不過是苟且偷生活在世上了,要這麽多銀子作甚。”
眼瞧著陳老頭說到頗為淒涼,靈犀胸口好似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待她想要再說些什麽之際,這時卻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撞擊的悶哼聲。
此處距離道路不過是十幾步的路程,偶爾可以聽見過客的腳步聲和馬蹄聲,而眼前這聲異響卻是擺明了在門口。
陳老頭連忙把門打開,端著一盞微弱的油燈走了出去,燈焰在微涼的山風之中忽明忽暗,順著燈光的方向,隻見一名漢子正斜躺在門口的磨盤上喘息著。
見此狀,陳老頭連忙呼喊靈犀和陳老太出來,三人齊心協力把那名男子給扶了進去。
在昏暗的燈線下,靈犀發現這名漢子下頜全是虯髯,身材高大壯實,據靈犀觀察他並沒有完全昏厥,還有依稀的意識,要不然依靠著他們三人的力氣,不可能把這大漢拖進房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