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上的壽命,恐怕最多隻剩下半年了。想到這兒,靈犀遲疑地看了看他,心中卻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已。

眼前的人不是尋常的普通人家,亦不是一般的王公侯爵,而是能一念定生死的聖上。

常人若是聽聞自己離死不遠,許多人皆是難以接收,輕者嚎啕大哭,重者瞬間白頭,有些心理素質差的更是加重了自己的病情,過了沒多久便去世了。

若是自己就這般貿貿然地說出了皇上真實的身體情況,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波瀾。搞不好皇上一個震怒,便要了自己的小命,到時候恐怕還要連累梅林山莊和三生堂。

想到這兒,靈犀在心中斟酌好詞句之後才緩緩地開口說道:“皇上咳疾想來也有二十幾年了吧。”

聽聞此言,本來漫不經心的皇帝臉上表情瞬間收斂,他側身看了看眼前眉眼清麗的姑娘,然後沉默地盯著她,顯然是想要她繼續說下去。

見皇上並不反駁,靈犀當下便壯了壯膽子,然後繼續說道:“從脈象之中,皇上的咳病病根似乎已經紮入許久。早十年前皇上體力旺盛,身子結實,故此此咳疾往往隻是偶爾半夜之際才會犯。”

說到這裏,靈犀略微遲疑,她看了看皇上如常的臉色,然後硬氣地說道:“如今皇上年老力衰,無法抵擋入侵經脈的寒氣,自然是咳疾越來越嚴重,入春也不能好了。”

皇上臉上的表情雖然是平靜無瀾,心裏卻是頗為驚訝。的確,他的咳疾已有二十多年的時日。

前十幾年,他也隻是半夜偶爾咳嗽一次,並不頻繁,故此他也沒有當做一回事。此事隻有守夜值班的親近太監、或者侍寢的嬪妃才知道,就連常年請平安脈的太醫也是未曾發現,為何這眼前的姑娘竟然通過把脈便知曉這過往的秘辛呢?

而端坐在旁的容貴妃當時也是輕輕地啊了一聲,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神態。她入宮已有二十年,常常伺候皇上入睡,自然是知曉皇上早些年半年會咳嗽一兩聲的毛病。

那時候的她睡眠淺,私下裏還與親近的嬤嬤抱怨過,每到半夜都會被皇上這一聲咳嗽聲吵醒,此後便再難以入眠了。

“那你說,朕這病,是因何引起的。”皇上來了興致,他微微眯起雙眼,嘴角揚起玩味的微笑,帶著考究的目光盯著眼前的靈犀。

聊起了醫理藥學,靈犀渾身似乎多了一股從容的自信,她抬頭迎麵對上皇上的眼神,絲毫不懼。

“想來,應該是皇上多年前嗆過涼水所留下的病根。”說到這兒,靈犀搖了搖頭,心中惋惜。本來當時若是有位細心的大夫為他把脈,便可以察覺這咳疾症狀,施意用藥,便可除去病根。可是這年歲越久,病因竟隱藏的越厲害,讓人難以發覺。

就好似肌膚表麵的一塊癰疽,從外看似乎不過是圓點般的疤痕,常年不愈。殊不知,裏麵已經潰爛地不行,病毒肆無忌憚地在肌肉血液之中遊走繁殖,深深地根植於經脈之中,如今病情才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聽聞此言,皇上麵容微微收斂,他眨了眨眼仔細地端詳著靈犀,心中卻早已掀起了陣陣驚濤駭浪。

二十三年前,丁亥年臘月。那年他還是藩王,正舉著清君側的名號朝著金陵進攻。

可是當年在進攻錢塘,在視察防事的時候,他忽然中了對方弓弩隊的埋伏。

他所騎的馬匹脖子當場被一支弓弩射穿,而他本人也是被驚慌的馬匹一甩轉身摔進結冰的河渠之中。

時隔多年,皇上想起當時墜入河中的瞬間仍心有餘悸。河水表麵一層薄薄的冰麵頓時裂開,大量冰冷尖銳的冰水湧進了他的肺部,讓人頭痛欲裂,而他的胸腹之中卻好似有個鐵錘拚命地朝下砸。

幸好他當時身邊帶有精銳的隨侍兵,在被拉上河岸之後,皇上足足緩了一個時辰才說的出話來,卻沒有想到病根就在那時已經種下了。

當時戰事吃緊,皇上見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外傷,當下也並沒有宣大夫為他診治。現在想來,也就自從那次墜入冰河之後,他便偶爾半夜之間會咳嗽一聲。

如今境況卻是越來越嚴重了。從剛開始的偶爾半夜咳嗽一聲,到後來的天天半夜咳嗽一聲,再到每年冬天咳嗽,入春自愈,到了如今,立春都已經過了半月有餘了,這咳疾卻是一直不見好。

皇上當下頓時收起了自己的輕慢之心,認真地審視靈犀以來,心中亦是對梅林山莊敬佩不已。此事陳年已久,當年救過他的隨身衛兵也在後來的戰事之中全部戰死,若不是靈犀提起,皇上自己都快要忘記這回事了。

他這個咳疾已有二十多年的時日,整個太醫院沒有更好的辦法而這靈犀姑娘卻是能從脈象之中發現病因,實在是有大醫風範。

想到這兒,皇上的意識之中升起了一陣生的希望。自從過完生辰之後,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比誰都要明白,就在昨天夜晚,他看到了錦帕上自己咳嗽出來的血塊之後,才發現情況已經如此的糟糕。

世人對死亡和疾病皆是有一種最原始的恐懼,手握權力的皇上其實更加懼怕。

想到這兒,他清了清嗓子問道:“那依穆姑娘而言,此等頑疾是否有藥可醫。”

“這。。。”靈犀踟躕起來,她沉默地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帝王,心中不知為何生出一陣悲憫的情緒。

靈犀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哀被皇上立馬捕捉到了,他心中黯然了片刻,然後揮手對身旁的容貴妃、同昌公主還有幾名候立的宮女太監擺了擺手。

“你們所有人皆是退下吧,有些事情,我要親自問穆姑娘。”

此番動作,讓身旁的眾人皆是訝異不已。容貴妃和同昌公主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略微驚慌。

尋常太醫前來為皇上治病請脈,皆是要留文留檔,此時卻沒有想到皇上要單獨與靈犀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