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時隔七日之後回到了皇宮,來為皇上請脈,才剛剛踏入務本樓內,靈犀便聽見牆角的兩名宮女在竊竊私語著。
“唉,你聽說沒有。太子身邊的簡先生昨天竟然被江大人抓到昭獄裏去了。”
“什麽?簡引棠可是常常跟著他的那名方麵書生。”
“除了他,還有誰。”那名丫鬟微微歎了口氣,略帶傷感地說道:“看如今皇上如此決絕,想必真的有廢立太子之心了吧。誰都知道,簡先生跟了太子十幾年,說是東宮的左膀右臂也不為過。”
“皇上如今此舉,可不就是要拔去太子的獠牙,砍去太子的支援,難道前朝之禍還少麽?”
靈犀心下了然,大梁百年前有聖祖名為德宗,當年亦是起了廢立太子的心思。
可是並沒有想到,德宗的猶豫和拖延給了當時太子的先決機會,竟然反而被太子聯合禁軍逼宮,當夜便暴斃在了宮殿之中,太子第二天便登基繼位。
金陵的百姓皆是知曉,太子的幕僚簡引棠才氣幹雲,有經略寰宇之才。太子正是倚靠著他,才從一名籍籍無名的庶長子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皇上此舉,可謂真是斷了太子的臂膀。看來,天下的江山真是要大變了麽?
想到這裏,靈犀不由得想起老元帥那一日在她麵前說得那些話語。不論是何人登基,不論是何人篡位,皆是踏著血沐沐的白骨而上去的。
“這些日子我看著容貴妃可得意了,這幾日去給皇後娘娘請安皆是禮數怠慢,皇後娘娘可氣地不行。”
牆角的小丫鬟依舊滿臉八卦的樣子,對她們來說,這些宮闈之事似乎更加能挑動敏感的神經。
“如今這麽多皇子,論才貌,論軍功,論德望,東宮之位非明王爺莫屬,眼瞧著自己要當太後了,自然是趾高氣昂了。”
“唉,想來皇後也是可憐,自己沒有嫡子,這麽些年身體一直病懨懨的,如今倒是要被一名妾室欺在頭上了。”
正當兩名丫鬟繼續欲說些什麽的時候,有一人卻是忽然看到了站在照壁下默不作聲的靈犀,當場嚇得花容失色。
“穆姑娘。”兩名丫鬟福了福,臉上訕訕的。靈犀雖然不是宮中女官,亦沒有任何官職,但是如今皇宮從上到下皆是不敢怠慢,便是比位階最高的女官還要尊敬。
眾人皆是知曉,靈犀治好了皇上的陳年舊疾,很得皇上信任,前段時間聽說還在常國公府救了老元帥的性命。如今這麽多權貴欠她的人情,實在是不能小覷。
靈犀卻是笑了笑,走到了她們麵前,輕聲說道:“咱們都是身份卑微的人,怎麽還去可憐那些上位者了呢。如今咱們倒是好好乞求天下太平,沒有戰事,咱們這些才能保全一二。”
也不知道那兩名小丫鬟聽懂了沒有,二人神色慌張地應諾了幾聲,然後才瑟縮地向後退去了。
“靈犀,皇上午睡醒了。”就在靈犀陷入深思之際,忽地聽來耳邊傳來馮自用的聲音。
隻見他麵目冰冷地站在門口的鐵樹後麵,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在那裏的,呆了多久。
當即靈犀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跟了他過去。衣裳在快速的腳步下,發出一陣細細碎碎的摩擦聲,在靜謐的室內頗為明顯。
“你能有那樣的想法,也不枉老夫沒有看錯人了。”馮自用走在前麵,忽然幽幽地說了一聲。聽到這話,靈犀不由得渾身打了一個機靈,這才反應過來馮公公是在對自己說話。
“說到底,咱們這些才是可憐人。”馮自用黯然地歎了口氣,蘊含著無限的悲涼之意。他繼續說道:“便好似落入了江河之中的螻蟻,任是怎麽掙紮,也是被流水裹挾著向前走,稍不留意便喪失了性命。”
靈犀默然,當即隻能點了點頭,心中好似有著化不開的惆悵,堵在了喉嚨怎麽都說不出來。
走進內室之後,便隻看見皇上坐立在書案後麵,桌上皆是散亂的奏折和卷佚。
靈犀對務本樓已經頗為熟悉,當下她也沒有遲疑,在馮自用的示意下便快步走上前去,端了一把小杌子坐在皇上旁邊為他把起脈來。
馮自用則是端上來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走了過來,笑容可掬地說道:“皇上才剛醒,便急著看折子了,仔細著點眼睛,這碗參湯放在這裏等穆姑娘把完脈正好喝了暖暖胃。”
皇上點了點頭,臉上略有倦怠之色,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後看著馮自用說道:“你如今也是堂堂的掌印太監,怎麽天天在我跟前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兒了,這些粗活讓下人們做就可以了。”
“如今老了,自然是想多陪聖上一點時間。”馮自用溫笑著,把參湯放在了書案上。
卻不成想,馮自用是麵朝書案,麵對高高堆起的奏折並沒有看到裏麵還斜壓著一本苔綠色封麵的折子。
參湯放在折子上,當即便失了平衡,湯碗一歪裏麵濃鬱白色的參湯便流了出來,灑在了旁邊的書卷之上。
這一下變故,馮自用倒是神色不變。他連忙躬身扶正了湯碗,避免整碗的參湯流出來,滴在皇上身上。
可是小半碗的參湯依舊灑了,湯水帶著滑膩的油光迅速地滲進了紙張之中,沾染了好幾本的書籍。
“看來老奴還是年老眼花了,這不,竟還出了這般的差錯。”馮自用哂笑著,一邊擦拭著書頁上的湯汁一邊嘴中自責著。
此番變故,靈犀也是無法靜下心來把脈,幹脆也站立起來幫著馮自用一起整理著書卷,心中不免有些戰戰兢兢。
連日以來的變故,讓務本樓的奴才都戰戰兢兢。別說是灑了湯,便是皇上輕輕咳嗽一聲,也是讓有些丫鬟起了寒顫。
出人意料的是,皇上並沒有太過惱怒。他反而端起了書案上剩下的那大半碗參湯喝了起來,一邊喝還一邊調侃著馮自用說道:“如今你也是老眼昏花了,別說道朕看多了折子了,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