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漫漫平生,要做很多的事,但最終回想起來做過的那些深刻又不悔的事,原來沒有幾件,其中一件是認識你}
[1] “離開巴黎,永遠別讓我再見到你。”
在去巴黎之前,葉餘生從未曾想到,輾轉求學,最終會是這樣的下場。
獨自搭乘前往機場的地鐵,她望著窗外的一片黑暗,長長的隧道,玻璃反射出來孤獨的自身影像,歲月在“呼哧呼哧”穿梭間連帶著消失不見。
她第一次如此悲憫地凝視自己的臉,清晰地照見四道深紅的血痂。難以想象,在她臉上抓出血痕的女子,究竟是有多義無反顧,才會縱身跳下,死在她的眼前。
陌生女子的死亡,打破了她構想的原設格局。
如來自遙遠宇宙砸向地球的一塊隕石,也如一把刺向她身體的透明刀刃。很重,很痛。
再見,巴黎。
你所失去的,將來必定會以另一種載體形態回歸。
過去的二十六年裏,前十三年的軌跡,可用多災多難來概括。而往後的十三年,學業上的順風順水,使她在人世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重建與世界的聯係。
葉餘生從香港中文大學心理係畢業後,前往巴黎第八大學進修心理學碩士。求學期間,她在池之譽的私人心理診所做著類似助手的事情。無非是整理文件、接電話、安排池之譽的接診時間,但重要的是,有機會觀摩學習更多的病例。
池之譽是個地道的華裔男子,著名的心理學教授、注冊心理醫生,說得一口非常流利的中文。
很多華人慕名前來求醫。
四月一日那天,愚人節。連池之譽這樣的心理醫生居然也被成功作弄,他女朋友謊稱出了車禍,把他騙到郊外去野餐,所以遲遲還未來診所開診。
——Madame Ye,我需要半個小時才能趕回診所,稍後,有重要的病人,你先接待一下,Merci。(Merci:法語,謝謝)
池之譽傳來短信。
“Merci,每次都是一句Merci,研究那麽多本心理著作,倒沒能研究清楚女朋友的小心思。看看現在,連病人也放在了一邊。”陷入愛河的池之譽竟喪失了嚴謹性,葉餘生無奈地歎息著。
她推開窗戶,擦拭著細微難尋的灰跡,信手打開擺放在陽台上的小型收音機。
那扇窗,在短暫的一刻鍾後,成為她人生極為重要的轉折點。
“你好,我叫周得晚,昨天接電話的人是你吧?”麵前站立的高挑優雅的女子,摘下一頂寬大的黑色闊簷帽,張開雙臂與她貼麵相擁。
“是的,周小姐。真抱歉,池醫生正往回趕,方便等嗎?”她抬頭看牆上的時鍾,心裏想著前一天無意中看見周得晚的病曆分析,上麵清楚地寫明:重度抑鬱症。但見麵之初,乍一看,她認為目前的病情遠沒有報告上寫的那麽嚴重。
周得晚抿唇微笑著點頭,手緊緊地攥著包,仿佛生怕遺失,傻子也能看出包裏有至關重要的物件。她穿件月牙色旗袍,外搭紅格子大衣,將玲瓏的身段展露無遺。光潔的雙頰,連粒曬斑都沒有。長久養尊處優生出來的高貴氣質,是葉餘生這種自小就拚命在市井求生的女孩無法具備的。
“真好,能在池醫生這兒碰見咱們中國人。你來法國多久了?我之前過來,都沒遇見你。”周得晚露出他鄉遇故知的欣喜。
“我來法國一年了,因為念書的緣故,也隻有課餘時間會來這裏幫幫忙。”
“難怪......”周得晚若有所思。
“咖啡還是茶?”葉餘生問。
“茶,謝謝。其實,我是來給池醫生送請柬的。我要結婚了,這兩年,多虧他為我治療。我想,我終於可以擺脫糾纏了我九多年多的病了。我的失眠也得到了緩解,已經停服藥物一段時間了。”言語間,她打開包,從裏麵拿出一張大紅色的中式請柬。
噢,原來很重要的是這個東西。
“恭喜你啊,周小姐,人生雙喜。”葉餘生拿起一個白色陶瓷口杯,從密封器皿裏取出一小撮茶葉,是遠在國內的阿薑剛寄來不久的春茶,黃花雲尖。
她把茶端到周得晚麵前,輕輕放下。
“對了,麻煩你幫我看看,我自己用法語寫的請柬,不知有沒有語法錯誤,免得池醫生看見了,又要取笑我的法語是印度人教的。”周得晚打開請柬,遞到葉餘生麵前。
那一眼,望見的三個字,“砰砰砰”連續在她的腦海中爆炸開來。像中學課本上的那張照片,廣島和長崎被投放原子彈之後升起的巨大蘑菇雲,直入高空。
任臨樹。
新郎的名字。
請柬內側印著一張合影,相片上的男子,眉目端正,英氣逼人。
是他,她篤信。
世上能有幾個任臨樹,又正好配得了堂堂周家小姐。
你看看,命運狠起心來,就是要讓你親眼見到,你輾轉流離、牽牽念念的那個人,可以瞬間成為另一個人的至愛,跋山涉水,一同來到你麵前。隻為告訴你,適可而止,至此必終。
有一年冬天,她去長白山,徒步在深雪的森林裏,遇見一隻受傷的野生梅花鹿。當年這種野生鹿種就已經非常罕見,它大約是被猛獸所傷,右前腿一小截盡失,血結成冰,臥倒在地,無法行走。她跪在雪地裏,遠遠地用眼神和溫聲細語安撫它,直到它放下戒備,她才慢慢靠近,拿出隨行所帶的止血藥物給它簡單地包紮。她忘不了它清澈的雙眼。
時隔幾年,她重返那片森林,遠遠地看見一隻高大健壯、身上花紋十分美麗的瘸腿鹿正站在灌木叢後麵,用同樣的眼睛注視著她。無法想象,它是怎樣在弱肉強食的森林裏活下來的。
尤為喜歡一句詩——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
有生的數年中,可以與一隻野生的鹿相遇兩次。唯獨他,心底蟄伏隱秘多年的他,杳無音訊。
再聽聞,是隔著一紙請柬。
“怎麽,有錯誤嗎?”周得晚見葉餘生一時怔住,湊近問。
她搖搖頭,合上請柬,抑製住內心的震顫,平靜地說:“沒有,寫得很好。”說完,轉身走向文件櫃,背朝周得晚。她佯裝尋找資料,淚水卻無聲地往下掉落,閉緊眼,極力控製。
“周小姐,你先坐會兒,我找點東西。”道出這句話時,聽不出半點情緒,盡管她已淚濕滿麵。
“好的。”周得晚的手機響起,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葉餘生想,電話會不會是任臨樹打來的?
接通電話的周得晚似乎並不熟悉電話那頭的人,在詢問了一句對方的身份之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一言不發地聽著電話。
漸漸地,整個房間都陷入一種可怕的安靜之中,令葉餘生感到恐懼。當你明明和一個人共處一室,卻忽然聽不見任何聲響,周遭戛然而止,包括呼吸聲。
等葉餘生聽到收音機掉落在地上,這才轉身,卻已經來不及了。
周得晚像失去魂魄的幽靈一般,目光呆滯,死氣沉沉,竟悄無聲息地爬到了窗台上,左腿已經邁出了窗外。七樓,足以致命。
這變幻實在是太快了。
攻讀心理學多年,重度抑鬱症患者葉餘生見過很多,可這種情況聞所未聞。
“周小姐,你現在很危險,池醫生馬上就到了,你想想你的未婚夫,他不能失去你!”她衝到窗戶旁,試圖抓住周得晚的手。
不料正處在崩潰邊緣的周得晚拚死抵觸,右手在葉餘生的臉上深深地抓了一下。
根本就不給她挽救的機會,周得晚呢喃一句“他在樓下等我”,接著身子就往下傾倒。那一瞬間,葉餘生拚盡全力衝上前,遺憾還是太遲了,雙手在空****的窗口靜止住。
她沒能阻止這場慘劇的發生。
葉餘生整個人,順著窗戶的牆壁,慢慢癱軟在地。
桌上放著的那張婚禮請柬,依舊鮮紅喜慶。
樓下,尖叫聲四起。
一個身穿咖色大衣的男子從黑色車子裏衝出來,抱住倒在血泊中的周得晚,痛心疾首地大哭。
周得晚當場死亡,她是第二個在葉餘生麵前自殺的人。
第一個,是葉餘生的母親。
幾分鍾後,警車駛來。
直到警察找上樓,葉餘生仍沒有從恐懼和自責中回過神來,無法回應警方的問詢。她雙手抱頭,痛苦不已,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那麽迅速地消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隻差一點點,她就能抓住周得晚。
任臨樹推開人群,大步直接跨到葉餘生麵前,三名男警員伸手拉住他,卻被他甩開,他一隻手緊緊提住她的衣領,將瘦弱的她騰空拎起,貼著窗戶高舉,青筋顯露的拳頭抵住她的脖子,悲愴地咆哮道:“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麽......你說啊!”
她無望地垂下眼簾,閉上眼睛,就算他要把她丟出窗外,她也願意依從。
任臨樹的衝動行為讓四下的警察齊刷刷地掏出警槍,對準他,用法語警告他——不許動,否則將立即開槍。
幸好池之譽趕了回來,向警察表明身份以後,忙用中文對任臨樹解釋:“任先生,我很理解你的悲痛,但我相信葉餘生沒有過錯。是我拜托她幫我先接待周小姐的,你要怪,就怪我回來晚了。何況,我辦公室有攝錄設備,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可以調取錄像查看。”
任臨樹緩緩鬆開手,指著葉餘生的臉,冷冷地說:“好,葉餘生,你給我等著。”
分別十三年後的第一次見麵,他並沒有認出來她來,而是扼住她的脖子,要她給他的未婚妻陪葬。
警方調取監控發現,葉餘生的筆錄得到了證實,她和周得晚的死並沒有直接原因。而周得晚接到電話以後,麵部表情逐漸變得詭異,無聲如中蠱般地走向窗戶,更是讓死因成了一個謎。調查她最後的通話記錄,發現陌生電話來自巴黎街頭的某處公用電話,經過追查後一無所獲,總不能荒唐地以電話殺人來立案吧,所以綜合死者的重度抑鬱症,最終定為自殺。
這段僅有短暫的十二分鍾的視頻被傳上網,一時之間,引起網絡上的惶恐不安,還被命名為“周得晚恐怖自殺事件”。
任臨樹默認了葉餘生的誠實,但他質問了她兩點:一、窗戶是她開的,之後卻未關上;二、她背過身找文件,沒有及時發現周得晚自殺的苗頭。
“她的死,你脫不了幹係。離開巴黎,永遠別讓我再見到你!”任臨樹給她警告。
她連正視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隻記得燈光下他的臉,陰沉著,必定虎視眈眈。
周得晚的父親周瑞是國內赫赫有名的地產商人、慈善家,膝下僅有兩女,次女是養女。大女兒周得晚,晚年得女,可想而知是何等如珠如寶般疼惜。周瑞痛失愛女,更不會輕易放過池之譽。
沒人能理解一個準新娘的自殺行為,包括葉餘生,就像經曆了一場噩夢,腦子總是不斷交換閃現周得晚的兩張麵孔。
將請柬打開遞給她時的那種嬌羞幸福,還有,最後伸手往她臉上抓下去的必死的絕望。
葉餘生將自己關在租住的公寓裏,不見任何人,她無法走出困頓,當初執著選擇心理學是為了自救。可現在看來,她救不了周得晚,也救不了自己。這一切就像個荒誕的笑話。
她自此一蹶不振。很快,她就接到了被學校勸退的通知,池之譽的診所也被貼了封條。
她隔著電腦,看遠在國內的管川在對話框裏敲的那行字:回來吧,嫁給我。
再次見到池之譽,是在離開巴黎的前一天晚上。她心有愧疚,認為是自己牽連了他。
池之譽難過地說:“都是我的過錯,如果我那天沒有離開,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件事。現在,害得你連學位都拿不到,還要回國找工作。”
“不,池醫生,是我害診所被封了......”她哀哀道。
“千萬不要這麽說,正好我能有時間和女朋友去度假了。你思想包袱太重了,重度抑鬱症病人,隨時都會有自殺的衝動。這隻是一個偶然的跳樓事件,你是無辜的。” 池之譽解釋。
“我想不通,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的,又是什麽內容,會讓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像被死神附了身一般,而是我忽略了這些,才會釀成大禍......”
“其實我觀察了那段視頻,別人看不出來,但我能看得出,你從看了請柬之後,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僅是周得晚變化得快,你也是,到底發生了什麽?”
葉餘生伏在桌上,沉默良久後,說:“因為新郎,是我喜歡了十三年的人。我和他這麽多年以來,從未見過,他沒有認出來我,但我認出來了他。”
“那單憑一個名字,你就能確定是他,以至於無法控製情緒?”池之譽質疑。
“請柬裏貼有他的相片。不過他說得對,是我間接害死了周得晚。窗戶是我打開的,也是我沒抓住她......”葉餘生垂下眼簾。
“葉餘生,別再折磨自己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回國後,你有什麽打算?”池之譽問。
“還沒想過,反正不會再踏入心理學領域了。”
池之譽惋惜地搖搖頭。道理大家都懂,安慰他人容易,安慰自我最難。
巴黎最浪漫的地方就在於隨處可見擁吻的戀人。甚至,不同的膚色,共同的性別。
坐在地鐵裏的葉餘生,回憶起在巴黎的半年,太匆匆,所有的夢想都破碎了。望著車廂裏一對親昵的年輕情侶,他們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現在的學生膽子都好大,公共場所也會牽手親吻。不像當年的她和他,羞怯靦腆,在紙上寫信,悄悄傳遞心事。
她的頭發長了又長,奔波各地,皮膚也曬黑了,他沒認出她來,一點也不奇怪。就像她若不是見了他的名字和字跡,就算他站在她麵前,她也無法將他和當年那個溫暖如許的男孩聯係起來。一切都變了。
葉餘生這個名字,他並不知曉,那年在福利院,她叫“鵲鵲”。
想起前年和阿薑一起在泰國,偶遇一位命格大師,無論準不準,至少現在聽起來,算是一語成讖。
“愛恨顛轉。你們若再見麵,必要紅眼。能不能重歸於好,要看你們的造化。”
巴黎直飛B市的航班。
葉餘生坐在機尾的位置。
遠遠的,她沒有看到,此時坐在商務艙的任臨樹,正麵色冷凝,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夜。
周得晚的死,像一個巨大的謎。他依稀記得向周得晚求婚那天,她對他說:你挽救了我,在我岌岌可危之時。你的愛,是唯一令我擺脫抑鬱的理由。
可他終究沒能挽留住她。
巴黎的夜空,很美。
[2] “葉餘生,你是上天派來的煞星吧。”
一年後。
追悼會上。
葉餘生穿著一身白色喪服,綰起的發髻間纏著一道孝布,滿臉悲傷,左手繞過小腹,握住垂下的右手手臂。
她許久都保持著這種孤獨的姿勢,站在前來哀悼的人群之外,看起來是那麽鬱鬱寡歡。
若不是阿薑的軟磨硬泡和死者家屬給了高額的出場費,她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她需要錢,該為管川做些什麽了。
從巴黎回來後,她的精神狀態十分差,根本無法再麵對任何與心理學有關係的事物,也絕口不提那件事情發生的全過程。管川幫她聯係了一家臨終關懷醫院,她當了一名誌願者。在那裏,她找到了存在的意義。直到一位將逝而膝下無子女的老人在臨終前希望自己死了之後,她能夠為他哭一哭。葉餘生答應了,結果在這之後,很多孤寡老人都提出類似的心願。慢慢地,還有人專程請她,為已故的父母哭喪。
她現在是殯葬圈子裏小有名氣的哭喪女。沒有人會把她和名校心理係畢業生的背景聯係到一塊,她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是她最後一次哭喪。
下個月是她的婚期,她決定結婚以後就不再做這行了。
她並不是沒有參加過地位顯赫的逝者的葬禮,不過這次卻是前所未有的大場麵,商政界名流悉數到場。可惜膝下竟無為之哭一哭的後人。
阿薑遞過來兩樣東西,悄悄地說:“這是你要的死者生平簡介,你居然連任道吾都不了解,你看看這葬禮排場,幸好你聽我的接了這個業務。要知道,今天可是你的金盆洗手之日,必須是給一個大人物來做告別。”
“待會兒你可別亂拍啊,我帶你進來,不是讓你來做奸細的,今天對媒體可是全場戒嚴的。”葉餘生輕聲囑咐。
“什麽奸細啊,說得真難聽,我是個有職業操守的記者。放心,這是最新的設備,一般人發現不了的。以我的經驗判斷,一會兒肯定會有重大新聞,你瞧好吧,明天的頭條.......”阿薑說著,視線忽然被一個身影吸引住,忙用胳膊碰了碰葉餘生。
她順著阿薑的目光望過去,隻看見一個高大男子的背影,穿黑色襯衣,從後麵的身形看就已顯露出醒目的氣質,她的目光停留了數秒。
從任道吾的生平介紹裏看到一句話:一九九八年,攜手周瑞集團捐助福利院,助養孤兒,代表B市商界為慈善事業做出極大的貢獻。
她記憶裏殘存的模糊印象,十四年前來福利院助養帶走任臨樹的,確實是一個事業有成的五十多歲的男人,也姓任。因為她聽到那個男人說:既然和我一樣都姓任,那這就是緣分,我決定助養任臨樹。
任臨樹,葉餘生默念數遍這個名字,她的雙眼像是泛起了水花。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得幸免。
她往靈堂前靠近,在人身攢動的縫隙間,看了他幾眼。在巴黎時,她一直沒有勇氣看他。
她試圖從他的眉眼裏找出和當年那個男孩相似的地方,隻是一無所獲。麵前的任臨樹高高瘦瘦、英俊挺拔,是那種走到任何地方坐下,都會引起鄰座側目的男子。
她想起在巴黎時,他對她的那句警告——
“別讓我再見到你。”
“阿薑,我們走。”葉餘生低下頭,拉住阿薑的手就要往外走。
“哎你幹嘛呀,我還什麽都沒拍到呢!你和他認識嗎,躲什麽呀躲?”阿薑加快語速說。
“你今天的目的不僅僅是拍新聞這麽簡單吧。”
“知道什麽也瞞不了你。”阿薑承認了,又繼續說,“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突然從巴黎回來,放棄你最熱愛的專業,住在破舊的出租屋裏,去商場做兼職,一個月賺那麽點辛苦錢,這不該是你的人生啊。你明明可以去當心理師,過光鮮的生活的。你是在贖罪嗎?可周得晚的死,並不是你的錯!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阿薑,不用你來管我的事。我現在生活得很自在,不要再招惹他了,行嗎?”葉餘生哀求的口氣。
阿薑拍了拍葉餘生的肩膀,抬眼盯著任臨樹,焦急地說:“哎喲,那你就哭喪去,想置身事外,就別管我做什麽。他和律師一起走了,我先跟過去啊。”
她正想阻攔阿薑,卻因為不停地有花圈抬進來,將她擋開。
哀悼儀式即將開始進行。
“喂,那個哭喪的,你準備好沒有,等會兒主持讀完悼詞之後,你就給我哭,得像你死了親爸一樣痛哭,明白沒?要哭出我們做後人的悲傷來,我嶽父是我最敬佩的人,無奈這種場合我們不適合放聲大哭。哎你哭得好,酬勞加倍。”趙裁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傷心欲絕地說。
葉餘生一眼就看出來,這過分偽裝的悲傷,想起阿薑說遺產糾紛的事,她直言不諱地說:“今天我不會哭喪的,如果我早知道你的目的,就絕不會帶我朋友過來。你想哭,請自己一邊哭去吧。”
趙裁對她的暗諷不以為意。
等趙裁一走開,她立刻前去尋找阿薑。
繞過送葬的賓客,到追悼會後場,一個陰暗的走廊深處,隻見阿薑伏在虛掩的房門上,用包側端透過門的縫隙,拍攝著房間內正在進行的畫麵。
葉餘生背靠著牆壁,心中掙紮,她深呼吸一口氣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阿薑的電話。
幾秒後,阿薑的手機鈴聲響起,驚動了房間裏的人。
阿薑忙往外跑。
葉餘生伸出手,拉住慌不擇路的阿薑,鑽進對麵的入殮室,躲在一張冰冷而窄小的不鏽鋼床底下。
外麵不停傳來尋找她們蹤跡的腳步聲,直到她聽到任臨樹低聲說:“別找了,先回追悼會。魏律師,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梁赫,你去查一下今天到場所有人的名單,看有沒有可疑的人。”
阿薑從床底下爬出來,責問葉餘生:“差點被你害死,你打我電話幹嘛,我在拍東西!還好,雖然沒拍完整,但重要的部分都錄進來了。唉,晦氣死了,這床是躺屍體的吧。”
“你把錄的東西給刪掉。”葉餘生一臉認真地說。
“不會吧,葉餘生,你想維護他?你真以為趙裁是請你來哭喪的啊,不過是打著哭喪的名義,幫我混進來,目的就是讓我拍下趙裁想要的視頻。果真沒錯,任臨樹表麵上是正人君子,可你知道他剛做了什麽嗎?他從遺囑裏拿出其中一張紙,內容沒拍到,但肯定是不利於他的那一部分。原來他早就收買了律師。你說,他有多卑鄙。今天是報複他最好的機會,當著眾人的麵,讓他一無所有。”阿薑一意孤行。
“阿薑,比起周得晚的生命,學位和巴黎的生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不恨任臨樹,即使他在遺囑上動了手腳,也輪不到我們這些局外人來插手。再說趙裁也高尚不到哪裏去,你何時和他扯上的關係,還把我拉進來做擋箭牌?”
“我已經通知趙裁了,現在就去把攝像機交給他。”
“你要是給趙裁,那我們多年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葉餘生十分清楚隻有這句話能夠讓阿薑妥協。
阿薑萬萬沒有想到,葉餘生非但不支持自己,反而以斷絕交往來要挾她。阿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推開門走了,
葉餘生脫掉喪服,留在葬禮上,她相信阿薑不會置她們的情義於不顧的。
身處追悼會的任臨樹,麵上沒有過多明顯的沉痛的痕跡,雙眉緊皺,眼圈紅腫,保留了他一貫以來威嚴冷靜的姿態。
葬禮主持人是跟隨任道吾三十多年的李厲,一番悼詞念下來,已多次哽咽。隻是最後一句話鋒一轉,說:“今天來到這裏的,都是任老先生在世時的朋友和親人,我按照任老先生生前的遺願,在這裏公開宣讀他的遺囑。在此,希望你們作為見證。現在,請魏律師上來公開遺囑。”
話音剛落,來賓都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魏律師走上台,大致介紹了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律師事務所之後,便當著眾人的麵宣讀遺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遺囑的內容大致總結為:任道吾名下六分之一的資產用來建立慈善基金會,而千樹集團所有股份由養子任臨樹繼承,包括Roman Sunrise酒店。除此之外,還有位於S市的住宅別墅一套。這些占總財產的六分之一。國外銀行所有固定存款和餘下房地產占總財產的三分之二,除去以夫妻共同財產名義劃分給其妻董美思的以外,還有六分之一屬於任枝。
魏律師將遺囑麵向眾人,上麵有任道吾的親筆簽名,還有公證處的公章。
“等一下!李叔,如果我能拿出證據證明這份遺囑被人擅自改動過,是不是可以宣布遺囑無效?”
“那是當然,隻要你有合法的證據。”李厲鄭重地說。
葉餘生站在人群中,看著趙裁不斷地撥打電話。很顯然,他是打給阿薑的,可一遍遍都無法接通。
趙裁氣急敗壞,最關鍵的時刻居然找不到人,他隻好求情拖延:“李叔,你相信我一次,我這邊出了點狀況,能不能再等等?”
魏律師氣定神閑地否決:“既然拿不出證據,那麽我宣布,遺囑即時生效。”
“李叔,這個律師和任臨樹是一夥的!趙裁說有證據,那遺囑今天就不能生效!”任枝脫口而出。
“任小姐,請注意你的措辭,我保留起訴你的權利。”魏律師義正詞言地警告她。
李厲搖搖頭,誠摯地說:“按照魏律師說的辦吧。我跟隨你父親三十餘年,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應該是信任我的吧。在你父親看來,這份遺囑對你隻會有厚待,畢竟夫人還有二分之一的財產,這將來都是屬於你的。”
任枝指著任臨樹怒目罵道:“厚待?我是我爸的親生女兒,他憑什麽?說得好聽是養子,說得難聽就是我們家養的白眼狼!”
有幾個地位舉足輕重的長輩紛紛站出來,認為遺囑既然已經宣讀完畢,又是合法的遺囑,無論有什麽異議,都要等追悼會結束再說。
董美思識時務地讓女兒閉上嘴。
葉餘生自始至終見他獨自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看來他這些年的日子也並非好過到哪裏去。
她悄然離開,以為他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晚上,她透著窗戶悄悄望著他,月光在他的肩上灑落一片冰涼。歲月啊,在她的身上變成風霜的打磨,而在他的身上則幻化成了光芒。
她怎麽會知道,從這一天開始,她的命運便與任臨樹緊密牽扯在一起。
他是注定要來的人。
阿薑的電話仍無法接通,這令葉餘生不由得擔心起來。趙裁那邊恐怕都四下在尋找阿薑的下落,眼看就要事成卻功虧一簣的趙裁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阿薑的。
片刻後,客廳傳來敲門聲。
阿薑是有鑰匙的。葉餘生站在門口,觀望靜候著,直到敲門聲越發急促,她想除了房東來收租大概還沒有誰會在半夜這樣執著地敲門了。
她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的,竟是任臨樹。
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找上門了。
他穿著白色襯衣、藏藍色長褲,一隻手插在褲口袋裏,一隻手撐在門邊,高大的身軀稍稍弓著,以略微頷首的姿態盯著她。單眼皮,細長上挑的眼尾。
離得這樣近,她不清楚他的來意。
她做出的反應是——掉過頭,像屏住呼吸一般,不敢直視他。
這在他看來,則是心虛。
“葉餘生,你是上天派來的煞星吧。在巴黎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出現在我的視線裏。說,趙裁花了多少錢收買你?”他輕蔑地瞟著她。
“抱歉,這件事我毫不知情。如果我拿了趙裁的錢,那段視頻會沒到他手裏嗎?你還能如願繼承遺產嗎?”她反問。
“或許是你們價格沒有談妥呢。你開個價,把視頻給我。你喜歡錢,可以想辦法討好我,何必和我作對呢?隻要你哄得我開心了,同樣能賺錢。”他輕佻地說道。
葉餘生望著他,此時感覺他那張臉真是麵目可憎,他毀了她十四年以來全部的美好幻想。
相見不如不見。
他已經徹徹底底變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無恥了?放心,我朋友沒有把視頻給趙裁,不會影響你順利上任董事長的。”她轉身,打算關門送客。
他把手掌抵在門上,聲線低落,“我不僅無恥,還很下流。我不想和女人周旋,你轉告你的那位記者朋友,不要妄想拿千樹集團的名譽來上位。還有,她目前的處境很危險,要是趙裁找到她,你自己想想後果吧。”
“我看你比趙裁更危險,請你離開我的家!”
“你的意思是我們無法談下去了嗎?可以用錢解決的,那就不是問題。”他失望極了。
“我們根本就沒有什麽好談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滿身銅臭的。”她嘲諷道。
他突然靠近她,雙手捏得緊緊的,一副頗有深意的樣子盯著她,說:“我打聽到你男朋友是個熱血青年,你念書多年都是他資助的吧,真有趣,你準備嫁給他,償還他的資助嗎?他現在正在婚禮現場主持吧,不如我讓手底下的人送些花去現場,捧個場助個興吧?不過他們不太懂規矩,萬一送成花圈,你說以後還有人敢請他做司儀嗎?”
“你想報複就衝我來,你別傷害他。你未婚妻的死,還有今天偷拍的事,我都逃不了幹係,是我欠你的,要殺要剮,算我身上......”葉餘生尖叫道。
“算你身上?”他靠近她,目光在她的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
她往後退了退,警惕地道:“任先生,請你自重。”
“別多想,我對你沒興趣。別說我沒提醒你,最近一段時間,注意安全。”他把“注意安全”四個字說得格外重,然後遞過來一張燙金的名片,難以揣摩地說,“仔細想想......想明白了給我打電話。”
說完這些話,他轉身走入逼仄黑暗的巷子裏。
她隨手將名片扔進了門口的舊皮鞋裏,看著躺在鞋裏的名片,竟呆了好幾秒。
那一串號碼,像咒語般竄入她的腦海裏。
竟再抹不去。
[3] “你最好放老實一點,我還會再來找你的。”
電視新聞裏正播著台風將在淩晨登陸的消息,眼看馬上就會有一場疾風驟雨襲來。
冷風從窗戶裏灌進來,葉餘生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將厚厚的遮光窗簾拉上。
她靠著沙發盤腿坐下,放在一旁的手機毫無動靜。她在心中掙紮,要不要去找阿薑,又該如何開口。
想起剛剛她與任臨樹的距離那樣近,他也沒有認出來她。這麽多年過去,她和他各自都有莫大的變化,他更是從溫暖澄淨的少年變成心機重重的利益至上者。他能夠為了爭奪養父的遺產而改動遺囑。
他恐怕早就忘了當年那個站在黃昏的天橋上,倔強地等待他的女孩了吧,也忘了他們在福利院時的約定。
盡管外界對他進行多方爆料,卻仍舊沒有抓拍到具體形象。
阿薑說,他還和周得晚的妹妹周深信傳出了戀情緋聞。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周深信就是當年和任臨樹一同被商協慈善活動領養的“便當”。
之所以稱為“便當”,是在福利院時,院長給取的。當年年僅四歲的周深信被社工發現時,連續餓了多日,正趴在一家便當店的餿水桶裏撿客人吃剩的便當。周深信這個名字,想必是被周家領養之後重新取名的。
時光仿佛一下子倒退回十四年前。
那年她才十三歲,但在福利院這個大家庭裏,她算是個老人了。和生活在這裏的每個孩子一樣,她也有個特別的稱呼,叫“鵲鵲”。
六歲時,她被院長找到,正在各處的垃圾站翻找廢棄的瓶子。肩上背著一個白色蛇皮袋,裏麵裝了幾十個玻璃啤酒瓶,一毛錢一個,可以換好幾塊錢。因為她固執地不願丟下那半袋酒瓶,於是扛著半麻袋酒瓶上了福利院的麵包車。
車在福利院停下,她下了車,蛇皮袋裏的啤酒瓶跟著“砰砰砰”滾落一地。
一旁樹梢間的喜鵲被驚得上躥下跳,叫個不停。
這個畫麵定格在膠卷裏。
她身上唯一的一張照片,日期顯示拍攝於她出生的第二年春天,嬰孩時期的她捏著一個風箏,母親在左,父親在右。照片的右下角有兩行清秀的小楷字:餘生兩歲。我與葉莊言相識第四年。
這張照片是她身份的唯一證明,卻也是她最深的痛楚。她沒有把照片交給院長,也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更沒有說出過自己的名字。
葉餘生默默接受了“鵲鵲”這個稱呼。她就像漂浮在歲月裏的一粒塵埃,不知從哪裏來,也不知該去往何處。所謂的姓氏和名字,皆是生養父母所給的,像她沒有父母的孩子,何來資格有名有姓。
有關母親的記憶,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她和母親在一個廢棄的土坯房裏相依為命,漏雨、老鼠亂竄、蜒蚰爬得到處都是。膽小的母親會在深夜哭哭啼啼,驚驚顫顫的。
“媽媽,不怕啊......老鼠來了,咬我就好了,不咬媽媽......”她摟著母親的頭,小手輕輕拍著說。
母親是師範高校的女學生,父親卻是社會上的遊手好閑之徒,這從是一開始就是不可能會有結果的感情。在她兩歲後,所謂的父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說是犯了重罪被抓進了監獄。母親中途輟學,獨自撫養她,直到母親過世,也沒有見到父親一眼。這些都是她幼小就根深蒂固的記憶。
她無法原諒那個逃避責任的父親,更無法理解拋下年僅六歲的她而自殺的母親。
母親死去的當天,她還給母親倒水喝藥,以為母親隻是普通的感冒,吃了藥,睡一覺就會好起來。可直至天亮母親都沒有醒過來,一摸,已全身冰涼,氣息無存。
從那天起,她就害怕和別人睡一張床。甚至成年後,和阿薑躺在一起,夜晚她也要醒很多次,側耳聽阿薑的心跳聲,她好怕身邊睡著的人會永遠也醒不過來,弄得後來阿薑都不敢和她一起睡覺了。
而第一次見任臨樹,也是像今晚這樣的台風夜裏。
便當睡在她的下鋪,用腳踢了踢上鋪的床板,說:“鵲鵲,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聽院長說,等會兒要進來一個新人,也是個孤兒,他媽媽不久前病死了,他一個人辦了媽媽的後事,隻比我們大兩歲。我看過照片,長得很好看。”
她翻了個身,隨口說:“長得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一樣沒人要。”
“那可未必,模樣好的,被領養的概率就會大些,說不定就被那些有錢又生不出孩子的人給領養走了呢。”便當話裏的意思,其實福利院的每個孩子都清楚,所以便當每天晚上都偷偷用吃飯時剩下的牛奶和黃瓜敷臉。
每周都會有人來辦領養手續,不過年齡越小、越聰明伶俐的孩子被領走的機會就更大一些。她遲遲未被領養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她的年齡。而便當則是一直在等家庭條件好的養父母出現。
她沒有再反駁便當。曾在院長的檔案表裏,偷偷看到,便當的父母是雙雙死於一場鬥毆事故中。福利院裏的孩子,要麽是被遺棄,要麽是家破人亡。
淩晨時,外麵有了動靜,她見便當睡得深沉。
她起身下床,將門開了一條小縫,昏暗的光線裏,她看見一個個子高高的少年,穿著白色短袖襯衫,藍色長褲,額頭上纏著紗布,滲出一小塊血跡。
那個少年,就是十五歲時的任臨樹,他在福利院的名字是“哥哥”。
她還記得他不願意接受助養,硬是要留在福利院,陪在她身邊的堅定眼神。而她,為了讓他順利被收養,請求院長幫忙一起撒謊欺騙他,稱自己將會被國外回來的舅舅領養,要跟隨舅舅一家去加拿大。他信了。
她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他,他是唯一知道她父親名字的人。約定三年後她生日的當天再來福利院等對方。
“希望將來再見時,我們都擁有更好的人生。”
這句話,是他離開福利院的那天,在留給她的信中所寫的。
如今見他,他已是萬眾矚目。
窗外忽然一道閃電橫空,她猛然一驚,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她自言自語道:“我得去找阿薑,親自把視頻給刪掉.......”她順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雨衣,不停地在心裏對自己說,葉餘生啊,你要去幫他,他是哥哥啊,一定要幫他!就算他變了,你也不能變,不是嗎?
她打開門,狂風夾雜著暴雨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今晚發布最新台風紅色預警,請廣大市民做好防禦措施,避免外出一切活動......”電視裏仍舊在播報台風預警。
在空****漆黑一片的馬路上,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綠化帶裏的樹也在做最後的掙紮,強勁的台風張牙舞爪地在不斷施展著威力,一次又一次差點要將她掀倒。
若在平時,她步行到阿薑的住處,隻有一刻鍾的路程,而此時,卻寸步難行。
上天把她和他再次拉到一起。前路,悄然中重新命名和定義。他們各自帶著使命,在人生的風雲千檣間,越來越接近,當時還以為隻是生命中普通的一晚。
任臨樹的黑色越野車停靠在路邊。
昏暗的車內光線映襯著他的臉,冷凝沉重。他向來都有著強烈的危機意識,往往在危機尚未到來之前,他便做好了迎接的準備。他親自跟蹤這個叫葉餘生的女人,已經長達五個小時了。
幾乎將她近幾年的生活軌跡都了解了一遍。
葉餘生,二十七歲,從巴黎回國後,她沒有再從事和心理師有關的職業。也對,她連輕生的周得晚都救不了,還有何能力擔任心理師?
她在商場當過送氣球的小醜,去影視城跑沒一句台詞沒一個正臉的龍套,也去過殯儀館串場子哭喪,她是那種處在社會底層為了謀生的可憐女人。在他看來,這種女人,無非就是為了錢。大概是想錢想瘋了吧。
貧窮不可恥,但為了擺脫貧窮做出沒有底線的事,才可恥。他輕視她,卻又摻雜著點同情。
從她住的巷子出來之後,他的車並沒有開遠。
他在等她的電話。
他相信她一定會打電話給他的,她是個聰明人,會懂得權衡利弊。
片刻後,他的手機鈴聲響起,是一串陌生的號碼,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電話。
“你要是還想有挽留的餘地,就馬上來接我,我就在巷口的公共廁所裏,我帶你去找我朋友。”話筒裏傳來她的聲音,伴著風聲,呼哧呼哧的,他坐在隔音良好的車內,聽起來更覺得她像在嘶吼。
一分鍾後,他的車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很快,車門被拉開,風和雨也一同闖入平靜的車內,打破了原本的安寧。她甚至連濕漉漉的雨衣都沒有脫,一屁股就坐在了車的後座上。
他從後視鏡裏看著她,無聲地搖頭,要不是為了拿回視頻,一定要把髒兮兮的她趕下車。
“別心疼車,我馬上就脫掉,你往前開,就在鳳凰園那邊,不遠。”她一邊脫雨衣,一邊補充,“我不是害怕你的威脅,我隻是擔心阿薑出事。”
他沒說話,眼睛看著前方,專注地開車,不經意地抬眼瞥她。
她脫下身上的開衫,將座位和靠背上的水一一擦拭幹淨,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身上隻穿一件單薄的T恤,被冷氣一吹,她雙手抱住自己,打了一個噴嚏。
他不聲不響地關了空調。
這個動作,讓她莫名覺得,他其實並沒有那麽壞。他故作輕佻的樣子,會不會隻是他浮誇的保護色?這麽多年寄人籬下,應該很艱辛吧。
盡管他們在福利院隻相處了短暫的一年,可那一年裏發生的點點滴滴,對於她來說,是第一次有了溫暖的感覺,就好像久居在深淵的石縫中,光照射進來,如開天辟地般。
雨刮器快速地劃著雨水,視線反複從模糊變得清晰,又從清晰變得模糊。他不得不放慢車速,辨識著路燈和方向。
等紅燈時,他接了個電話。
“哥哥,你在哪兒?我想見你。伯父走了,你比任何人都傷心。我聽我爸說,她們母女倆在葬禮上就和你翻了臉,還誣陷你遺囑造假。我真是應該過去的,就算什麽都不說,哪怕隻是站在你身後也好。”電話裏傳來一個溫柔關切的聲音。
他語氣輕和:“別擔心,我撐得住。倒是你,你現在是公眾人物,行為舉止時時都被記者盯著。改天有空再約時間見麵吧。”
“我明白,你不喜歡在媒體前露麵。怕和我傳緋聞,就連伯父的葬禮你都不許我來。但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哥哥,你的神秘感太強了。你看吧,後天的記者招待會肯定是躲不掉鏡頭的,再想低調也低調不了。”
“下周你生日,我去找你。現在我有事,回頭見。”他掛斷電話,對葉餘生說:“葉小姐,剛才聽到的內容,你是不是想索要封口費?”
他和周深信這些年,由於兩個助養家庭是世交,所以關係走得很近。這些親昵的對話,聽起來是那麽自然,那麽水到渠成。不過反倒令她清醒過來,她和他,早已不同於十四年前,空白了太久。再說,她也很快就要結婚了。
她最好斷掉有關他的一切記憶,過了這一夜,便再無交集。
但為什麽她的心裏竟會生出哀痛之意呢。
“隨便你怎麽看待我。”她的語氣冷冷的。
他聽她這麽說,又多看了她一眼,兀自生出一種熟悉的記憶,她板著臉的麵孔,有點像.......他的思緒有點亂。隨著車子的一個急轉彎,她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迎麵一輛白色轎車快速駛出,險些撞到他的車。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等電梯時,他雙手別在身後,站在她前方,一聲不吭。電梯門打開,他大步先走進去,伸手為她擋了一下門。
她低著頭,局促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發梢往下滴著水,她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電梯上升的那幾秒,真漫長。
還未走進阿薑的家,隻見門口有一堆淩亂的衣物,他立刻意識到,來遲了。
“阿薑,發生什麽事了!”她眼見這一幕,急忙衝上去,將跌坐在地板上哭泣的阿薑摟在懷裏。
客廳裏的沙發和電視櫃都被掀翻,電腦被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花瓶也倒在地上,馬蹄蓮的潔白花瓣被踩爛成泥,魚缸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幾尾金魚躺在地板上用最後一點力氣在呼吸。這些都意味著一切剛剛發生不久。
任臨樹想起在小區門口碰到的那輛慌不擇路的白色轎車,他已心中有數。
“一定是他,派人來搶走了我的攝像機,砸了我的家......”阿薑用手指著任臨樹,淒怨地哭訴,趴在地上,將電腦和文件攬到懷裏緊緊抱著。
難怪之前他提醒她在家要注意安全,葉餘生想。
她徑直走向他,僅存的一絲好感被掐斷,失望至極地說:“沒想到你真這麽虛偽,你一向都用卑劣的手段來解決麻煩嗎?”
他盯著她的臉,態度冷漠:“和你們混進葬禮偷拍來謀取私利相比,卑劣程度,才不過打個平手。”
“我要報警。”她拿出手機作勢要撥打電話。
“隨你。你先想好怎麽和警方說偷拍的事吧。還有,一起解釋解釋這條短信的內容。”他翻出一條短信,遞到她麵前。
短信內容為:任先生,你覺得一則頭條新聞值多少錢?
發件人那欄,是阿薑的手機號碼。
“不要報警,不能報警。任先生,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你看在我是個新記者的份兒上,原諒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阿薑痛哭流涕哀求道。
葉餘生見此自知理虧,便轉換口氣:“這件事純屬誤會,畢竟是我和我的朋友有錯在先,我向你道歉。既然東西你已經拿走了,這裏也被砸了,就當一筆勾銷吧。希望任先生不要再追究,給你造成的麻煩,我說聲‘對不起’了。”她隻想快點結束這場風波。
任臨樹點點頭,環顧四周,說:“清點一下財產損失,我會負責全部賠償的。”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隔著兩米之遙,又停下腳步,頓了頓道,“葉餘生,除了巴黎那次見麵以外,我們是不是還在哪裏見過麵?”鵲鵲的生父叫葉莊嚴,很巧,葉餘生同樣姓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中仿佛看到了一個白皙微微嬰兒肥的小女孩,像個小拖油瓶似的跟在他的身後,一聲聲喊他“哥哥”,還會咧開嘴假裝大哭來要挾他。
自此之後,他就再也見不得別的女人哭。
“沒有,我們沒見過。見你一次,我就少半條命,沒那麽大命見你多次。”她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話,說每次見她,他身邊重要的人都要死一個,於是她刻薄地還擊。
“那是我眼花了。當然,你怎麽會是她,明明天壤之別。放老實一點,我還會再來找你的。”他自嘲地說著,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消失在光線下。
“葉餘生,你怎麽和他一起過來啊。我可是聽你的,想把視頻還給他來著,但又不想那麽便宜了他,所以......” 阿薑邊說邊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
“我是怕你出事,不想你卷入他們任家的遺產風波中,人家財大勢大,我們惹不起啊!你看吧,偏要招惹,他速度這麽快,還把你家砸成這樣。賠錢,賠錢了不起嗎,有錢人就可以打一巴掌再給人錢啊!”葉餘生既責怪阿薑攬禍上身,也對任臨樹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
“要是有人願意,打我一巴掌,給我一萬塊,打我一年我也樂意啊。再說,不是他派人砸的,是趙裁的人,三個剽悍的男人,直接撞開了我反鎖的門.....”
“什麽!視頻是被趙裁的人拿走的?那你剛才怎麽還理直氣壯地大哭,還指責任臨樹,你這不是栽贓嫁禍嗎?”葉餘生剛放下的心又被牽動起來。
視頻落入趙裁手裏,就意味著可以證明任臨樹篡改遺囑,也意味著,他將失去繼承權,一無所有。
“我要不這麽惡人先告狀,他能放過我嗎!都怨你,要知道遲早會落到趙裁手裏,還不如在葬禮上就直接給他呢,好歹能拿到錢。現在好了,視頻被拿走,一分錢也沒有。”阿薑聳聳肩,見葉餘生默不作聲,又內疚地說:“怪我太天真了,我們市井小民豈能和大集團做對。我本想這次事成之後拿到錢,給你和管川開婚慶公司的。”
“你傻子啊!”她責備著,伸手挽住阿薑的胳膊,“辦婚慶公司的錢,我們已經籌差不多了,你就別操心了。”
深知她難處的,唯有阿薑。
在那個雨夜,她們彼此都認定對方會是一生的朋友。就像阿薑說的,女子遇見惺惺相惜的女子,比遇見一見鍾情的男子,要難百倍。
令她擔憂的是,他接下來該怎麽過。
他一進門應該就知道拿走視頻的是趙裁,但他沒有顯露出來。
任臨樹,高深莫測、忽冷忽熱、無法捉摸,連她一個心理係高材生,也揣摩不透。
台風已過境。
躺在阿薑的**,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迷迷糊糊不知喊了多少聲“哥哥”。夢見兒時的他們,走在黑暗的河邊。那條河,長得看不到對岸和盡頭,忽然又見他在河水中央,浮浮沉沉。
一時驚醒,望向窗外,黎明將至。
他,是否安然無恙?
她沒能擁有更好的人生,也將嫁為人妻,這才是現實。她不會和他相認,就在他的心底,保留那一年的美好印象,足夠了。
她和他,就此結束吧。隻當是一場夢。
這漫漫平生,要做的事很多,但最終回想起來做過的那些深刻又不悔的事,原來沒有幾件,其中一件是認識你。
不問前程,不問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