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允恩下車後信步走著,一雙眼睛也不住的環視四周。

自己第一次出宮就是趁著夜色直奔桃源鄉,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京城。

但是很快,高允恩不禁感到大失所望。

顯然周邊入眼的環境並不好,路隻是土路被踩實而已,因為前不久還下過雨現在有些稍顯泥濘。

甚至不少地方還有些小水窪。

每走幾步便能聞到一股怪味,這味道不盡相同,有臭的,有腥的,唯獨沒有香的。

這樣的環境裏哪怕是有香味混雜在空氣中也變得怪異無比了。

周邊的房子也並非像桃源鄉一般用磚石壘起的房屋,而是用土夯實再加上木料堆砌而成。

外部牆體凹凸不平,完全沒有任何美感。

仔細觀察牆體還能看見從中突出的一截圓木。

窗框門板倒是也用木材製成,隻不過木料肉眼可見的差,劣質的木料因為長久的風吹雨打甚至已經開始變得灰白開裂。

唯獨門板不同,門邊長年累月的被人推拉,中間的部分已經包上一層厚厚的黑漿了。

桃源鄉的房屋與此相比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雕梁畫棟了!

街上的行人也毫無精氣神,配合這髒亂差的環境倒是有幾分行屍走肉的意味。

高允恩站在原地,眼裏開始出現絲絲迷惑,甚至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

宮裏的師傅原本給他描繪過宮外的場景,說百姓未經聖人開導,不識教化。

所以教養格外的差,並以此訓導自己要多讀書。

這副場景竟然遠比想象中的更加殘酷。

可是現如今自己站在京城之內,天子腳下,與桃源鄉相比竟是雲泥之別,難道張天一是聖人?

不,不可能!

桃源鄉百姓看的那些書也非聖人之書,可為何街道整潔屋舍儼然,百姓看起來又有生機呢?

正在他愣神之際,王忠已迅速安排好護衛,靜悄悄的跟在高允恩身後走著。

高允恩皺著眉,小心翼翼的盡量踩在幹燥地麵,以免自己的靴子粘上泥汙。

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是王忠便開口道:“王公公,這裏是何處?”

“回殿下,此處乃是內城北城門。”

“既然已經到了京城範圍,為何如此髒亂啊?甚至遠不及桃源鄉。”

王忠笑道:“殿下,您頭一次出宮還不了解情況,這外城啊乃是最近兩年新起的。”

“內城口的這部分也是後來再擴進來的,此處近兩年匯集了全國各地的百姓,其中多數還是難民。”

“您再往裏走走,走走,裏麵就好啦!”

高允恩抿著嘴,回頭朝外城看去:“不!本宮要去外城看看。”

王忠頓感頭痛,連忙用眼神暗示周邊護衛。

皇帝不省心,這小祖宗也不讓人省心。

外城三教九流的什麽人都有而且髒了吧唧的有什麽好看的!

太子穿著一身錦緞,無異於小白羊進了狼窩啊!

於是低聲討好道:“殿下,咱們早去早回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高允恩沒來由的一陣煩躁,擺擺手然後抬腳便走。

王忠趕緊揮揮手。

周邊隱藏的護衛也悄悄跟上。

到了外城,與內城門口附近幾乎相差無幾。

或許是由於沒有官兵把守,百姓數量倒是比在內城多了不少。

不少孩子在外麵玩耍,賣菜的洗衣的俱都在街邊幹活。

空氣中的異味也因此更重了。

王忠十分想掩住口鼻,這氣味實在是難聞啊,鼻頭酸酸的,還犯惡心。

但是見太子也沒有動作,王忠隻能強忍著惡心跟在後麵走著。

忽然行至半路,一戶人家突然推開門潑了一盆髒汙到街上。

那盆中裝的是髒水跟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腥氣十足。

高允恩敏捷的向後一跳還是未能幸免於難,髒水星星點點的濺在了靴子上。

高允恩擰著眉頭,低頭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婦人剛潑出來的髒汙。

一灘血水裏除了幾根爛菜葉子還有魚頭魚鱗以及各種細小的內髒……

隨後那股腥衝的味道直衝腦門,高允恩忍不住捂著嘴幹嘔了起來。

王忠見狀連忙先捂住口鼻,然後跳出來指著婦人大怒道:“你這賤婦!當街竟然當街潑灑垃圾,還汙了我家少爺的靴子!該當何罪!”

周邊侍衛頓時警惕起來,紛紛把手放在了腰間。

婦人飛快的掃視了高允恩一眼,見他穿的雍容華貴像是大官家的公子,手裏的盆兒也驚掉了。

連忙跪了下來,討饒道。

“民婦不是有意的啊!民婦不是有意的……”

婦人跪在地上抖個不停,來來回回就是這兩句。

高允恩此時也適應了那股腥味,雖然有些惡心但是還可以承受。

走到婦人麵前原本想怒斥一番,但是見婦人不斷求饒又跪在泥地上心裏的怒火不知道為何突然消弭了大半。

然後竟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吃的什麽?”

“啊?”婦人聽他這麽一問腦筋愣是沒轉過來。

緩了一會兒期期艾艾道:“魚……燉魚……”

"起來吧,讓我看看。"隨後高允恩繞過婦人毫不客氣的進了房間。

王忠驚的目瞪口呆,太子這是怎麽了!

去桃源鄉待了兩天回來人都不正常了!

這百姓家燉魚有什麽好看的,還鑽人家屋子裏,那破地方有什麽好鑽的?

見太子已經閃身進屋了,王忠連忙也跟了進去。

周圍開始不斷零星有人向房子周圍靠近。

到了屋內則是顯得有些昏暗,狹小的房間內隻有一扇窗戶采光。

屋子隻有內外兩間,用布簾相隔,裏麵那間顯然是臥室,外麵就是廚房小廳。

灶台上鍋裏的湯還在不斷翻滾著,裏麵不知加了什麽東西,原本應該是奶白色的魚湯此時呈現的則是渾濁的黃色。

味道也不甚好聞。

高允恩不住打量著屋子裏,心裏不知思籌著什麽東西。

忽然轉頭向婦人道:“你就吃這個?”

婦人戰戰兢兢的站在牆角,一時也摸不準眼前這個貴公子的心思。

聽他問話連忙回答:“不不不,這是給民婦的男人準備的,他受傷了……需要魚湯補身子。”

隨後上前一步,拉開了廚房跟臥室之間的布簾。

裏麵正躺著一個麵有菜色的男人正睡著覺,右腿被結結實實的包著。

“他腿怎麽了。”

“前些日子外出上工,摔斷了腿……”

“那你們平時吃的都是些什麽?”

婦人連忙又去灶台端了一個小瓷盆過來,捧給高允恩看。

高允恩伸頭一看,裏麵是一坨糊糊,混雜著菜葉,具體看不清有什麽成分,但是隱隱有股餿味飄到他鼻端。

王忠湊過來嫌棄的看了一眼,然後又退了回去。

“這是什麽?”

“這是用穀糠,黃米,野菜熬的粥,還加了些鹽……”

高允恩蹙著眉。

他不能想象,這玩意是給人吃的……在桃源鄉他曾有看過百姓蹲在街邊吃飯。

裏麵的東西飯是飯,菜是菜,看起來一切正常啊。

但是眼前這玩意賣相不好,氣味也欠佳,真能吃?

“這東西能吃嗎?”

“能吃,民婦一家每日吃的就是這個!”

聽到婦人肯定的回答,高允恩還是不敢相信。

好奇心頓時起來了:“我能嚐嚐嗎?”

王忠嚇的一哆嗦,趕忙撲上去奪下了瓷盆,哭訴道:“不能吃啊!公子不能吃啊!”

“這不明不白的東西吃壞了身體可怎麽辦,老爺得殺了我!”

說完目露凶光的回頭看了一眼婦人。

婦人嚇得趕緊瑟縮到牆角。

“那你吃!”

“啊?”

王忠欲哭無淚,咱為啥要吃這玩意啊!

老老實實回宮不好麽,非要在垃圾堆裏打滾,這天殺的張天一,天殺的桃源鄉,太子去了一趟就被下了降頭了?

王忠抱著瓷盆眼巴巴的看著高允恩也不說話。

見他這副模樣,高允恩更來勁了:“嗬嗬,不敢?給我拿來!”

說罷直接搶過了瓷盆。

“滾開!”

王忠連忙還要去搶,結果被高允恩一腳踢開。

高允恩看著碗裏的一團糊糊,突然膽怯了。

這玩意兒……看著確實不能吃啊。

隨後看了一眼躲在牆角的婦人又問了一遍。

“真能吃?”

“能吃。”

高允恩看著盆裏的東西喉頭有些發緊,隨後心一橫,用手指尖勾了一小塊,快速放進了嘴裏。

糊糊在口中慢慢化開,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頓時充滿口腔。

酸,苦,餿,還帶一點微鹹……

“嘔~~”

這一下沒忍住,高允恩彎腰嘔了出來,嗆得眼淚鼻涕橫流。

瓷盆也應聲落地。

王忠暗道要命,趕緊湊上去扶,並不斷拍打著高允恩的後背。

又咳了一會兒,高允恩才堪堪好受些。

此時牆角的婦人眼裏閃過一絲心痛,顫顫巍巍的想要上前攙扶高允恩。

高允恩胳膊用力一甩,直接把婦人甩了個趔趄!

大怒道:“大膽!竟然敢騙我!不知死活的東西!”

王忠也齜著牙朝門外吼了一嗓子:“來人啊!”

五六個人頓時一齊衝進屋內!

原本就狹小的屋子這時更顯擁擠了。

高允恩胸膛起伏不定,顯然是被氣的不輕,自己竟然被這刁民戲弄了。

剛要開口,屋內的男人聽到聲音被驚醒了,踉踉蹌蹌的走了出來。

見屋子裏圍了這麽多人,害怕了。

拖著條病腿跪了下來,顫聲道:“幾位老爺!我家犯了什麽事兒了?”

王忠指著地上的一團糊糊,冷笑著:“你家婆娘竟然敢騙我家少爺說這東西能吃!你們這兩個刁民!”

男人一幅老實巴交的樣子,慌張解釋道:“是能吃啊!是能吃!我這就吃給幾位老爺看!”

說完不顧婦人的拉扯,趴在地上吃起了糊糊。

高允恩驚住了……這東西還真能吃!

而且看這男人的表情好像吃的也不是很難的樣子。

王忠看出他的疑惑湊到高允恩耳邊小聲道:“殿下,這百姓的吃食大抵就是這樣,可能是殿下吃不慣!”

高允恩怔在當場,臉色又白轉紅,一時間竟感覺羞愧萬分。

然後一腳踹向了王忠,怒道:“狗東西!怎麽不早說!”

王忠委屈的捂著屁股,說什麽呀!你非要吃,攔都攔不住,咱家真是倒了血黴了!

看著還趴在地上吃糊糊的男人,高允恩紅著臉道:“起來吧!快起來吧!”

男人踉蹌著起身,高允恩看著男人臉上沾了不少灰,心底慚愧更增幾分。

小聲道:“本公子吐在了你們的屋子裏,又吃了你們的東西,該賠。”

“王大,給他們拿十兩銀子!”

老實巴交的男人連忙擺手:“老爺不用啊!那些東西不值錢!不值錢的!”

“給你們你就必須拿著!”高允恩嚴厲道。

王忠直接把十兩銀票拍在了男人手上。

見銀子給到了,高允恩二話不說飛也似地離開了室內。

王忠緊隨其後來到了街上。

見太子的背影顯得有幾分黯然,上前輕聲道:“殿下,回宮吧。”

“你說,宮裏的小太監也住這樣的房子,吃這樣的東西嗎?”

王忠賠笑道:“哪能啊殿下!宮裏最差的地方也比這強百倍,吃的也比他們好的多啊!”

“這畢竟是外城,不好!內城,好!殿下以後可以多去內城逛逛。”

“那你沒入宮之前吃的都是什麽?”高允恩問道

經他這麽一問,老王又想起了自己不勝唏噓,金金健在的童年。

歎聲道:“可能還不如他們呢!能天天有粥喝已經算不錯啦,三天吃一頓,兩天吃一頓,也都是常事。”

“殿下不用擔心,這不才安生兩年嘛,現在有些百姓日子或許差一些,好日子還在後頭呐!”

高允恩點點頭,恍然大悟:“難怪那麽多人願意淨身入宮當太監呢!”

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