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死?”不等他說完,胡秋義已暴叫出聲,他忍這小子實在太久了,再忍不住了。

“胡莊主,稍等。”陳七星扯住他:“連先生,承蒙你看得起,你且說說,我的頭可以換多少糧食?”

“一個頭,一石糧。”

胡秋義差點兒就衝出去了,還好連甲城隻是略停了一下,就又接著往下說:“十個頭,十石糧,百個頭,百石糧,你若叩足一萬個頭,我就給你一萬石糧。”

這下胡秋義幾個都聽明白了,連甲城說的頭,不是要陳七星的頭,而是要陳七星叩頭,此時城中鬥米千錢,叩一個頭就一石糧,一百二十斤啊,太劃得來了,隻不過陳七星是天使的身份,要他給連甲城叩頭求糧,可就有點兒丟份,胡秋義朱梅山都看著陳七星,卻不吱聲。

關山越卻不看陳七星,相對於活烹邵仁,叩頭就隻是小事了,陳七星若敢不答應,關山越這個做師父的可就大耳刮子扇過去了,不過這事他反而不能逼,所以垂下眼光。

陳七星雖然不看關山越,卻能清晰的感應到關山越的態度,他先不吱聲,但與邵仁那件事上故作遲疑加重關山越心中的份量不同,這次表現的是穩重,略略沉呤才道:“如果我叩十萬個頭呢。”

關山越眼光霍地抬起來,眼中已帶了驚喜之色,一萬石糧,不過一百二十萬斤,看上去不少,可給三十萬饑民一分,仍然隻是杯水車薪,濟不了什麽事,不過他先前沒想到這一點,不想陳七星卻想到了,心下暗叫:“好小子。”

朱梅山胡秋義也看著陳七星,眼中卻有驚駭之色,十萬個頭確實太多了,不過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這十萬個頭要換十萬石糧啊,若依化州現在的糧價,何止是百萬銀子。

“小陳郎中,名不虛傳。”這是朱梅山的想法。

“天使果然就是天使,還真敢開口啊。”這是胡秋義的想法。

連甲城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你不怕把腦袋叩壞?”

“那是我的事情,到不勞連先生考慮。”

“嗯。”胡秋義重重嗯了一聲,狠狠的瞪著連甲城,似乎是在無聲的給陳七星幫腔:陳大人應下來了,你小子敢不敢應,別以為有兩個錢就牛逼,這下尿了吧。

連甲城仿似受不了他眼光的刺激,竟就點頭:“好啊,十萬個頭,就十萬石糧,隻要你陳大人敢叩,我就敢受,少一石糧。”他拍拍腦袋:“你拿我腦袋抵。”

“一言為定。”陳七星跳起來,對胡秋義道:“胡莊主,請你立刻入城送信給顧太守,請他押邵仁叔侄出來,就在這土丘上,活烹了那狗官,同時請他準備接糧。”

“好咧。”胡秋義暴應,轉身就跑,跑兩步卻又停來,指著連甲城叫道:“姓連的,你不許動,我告訴你,若有半點兒虛詐,上天你無路,入地你無門,即便鑽到十九層地底,我化州三義也要揪你出來,活活油炸了你下酒。”

如果百石千石的,胡秋義不會說這番話,可開口十萬石,那不是大方小氣的問題,那得要有實力啊,萬一這連甲城就生著一張嘴,隻是恨了邵仁,騙陳七星活烹了邵仁叔侄,他卻轉身溜了,那就是個大麻煩,活烹邵仁胡秋義很樂意,但陳七星要擔責任啊,現在胡秋義對陳七星佩服得五體投地,可不想陳七星背這一個大黑鍋。

不想他這一發狠,卻換來了連甲城一頓奚落:“瞧你那小氣勁兒,還三義呢,哼哼,你就趕緊兒去吧,想油炸我,你三義還不夠資格。”

朱梅山則怕胡秋義刺激到了連甲城,萬一變卦就麻煩了,忙催他:“胡莊主,你快去吧。”

胡秋義老臉紅了紅,這氣難咽也得咽下去,狠狠瞪一眼連甲城,飛身進城去了,卻是等不及叫開城門,以魄帶形,直接翻城而進。

顧書青得報大喜,親自帶兵押了邵仁叔侄出來,就在土丘上架起大鼎,活烹了邵仁叔侄,中間慘狀,不必細敘。

早在邵仁叔侄給押出城中之前,朱梅山已將陳七星答應連甲城兩個條件換糧的事傳了出去,活烹狗官,糧食入肚,這還真是數十萬饑民最盼的兩件事情,當時就轟動了,即便餓得眼睛都睜不開的饑民也撐著站了起來,土丘周圍,人山人海,卻是鴉雀無聲,隻有邵仁叔侄的慘叫聲,當狗官叔侄伏法,猛地裏就是歡聲雷動。

“小陳郎中,鐵麵禦史,受我化州百姓一拜。”朱梅山郎聲高呼,當先拜倒,隨後撲通聲如潮,土丘周圍,拜倒了數十萬人,人人齊呼青天,無數人淚流滿麵,便是三義顧書青也不例外,惟有關山越避到土丘之下,眼光中卻也有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又微有幾分擔心。

陳七星偷瞟到了他的眼光,知道他心中所想,心下長長籲了口氣,不合例製殺了邵仁,尤其是活烹,朝庭必然震動,即便阮進再給孤絕子麵子,也要顧忌自己這一派人的想法,必然在朝堂上發難,要受到責罰,這是肯定的了,可隻要能哄得關山越開心,去除關山越的疑心,那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劃得來。

事實上陳七星想得更深,無論活烹邵仁叔侄還是一個頭換一石米,當然都不是屍靈子想出來的,也不是連甲城想出來的,而是陳七星有意安排的。

活烹一個正二品的州牧,那不僅是朝堂震動,而是會天下震動,天下百姓最恨什麽,最恨貪官,最盼什麽,最盼清官,陳七星這個舉動,會惹來朝庭百官的震動,卻會為他贏得不可估量的名聲,小陳郎中也還算出名,但與活烹邵仁的按察禦史小陳大人一比,有多遠差多遠,這件事後,陳七星這個名字便雕板一樣刻在了天魄帝國所有百姓的心中,朝庭事後即便想懲罰他,下手也不敢太狠——天下百姓不答應啊。

活烹邵仁叔侄,這是一張政治牌,而設計以一個頭換一石米,這是一張悲情牌,糧食哪來的,不是買的,不是借的,更不是連甲城好心捐的,是小陳郎中一個頭一石米叩下來的,化州城外這數十萬人能活下來,是小陳郎中的頭換來的,救命之恩啊,這數十萬人能記到死,死了還會傳給子孫,而天下百姓聽到了會怎麽想,會怎麽盼,危難之時,是不是也盼著身邊有這樣的好官,為百姓,不惜以天使的身份叩頭求糧,陳七星這一叩,在他鐵麵禦史的光環上再籠上了一圈七彩的光環,這一叩,叩得了整個天魄帝國的民心。

陳七星想的這兩招,不僅僅隻是借簽了幻日血帝的思想,也有這段時間苦受煎熬磨出的智慧,這兩招上,可以清晰的看出,他與幻日血帝殘留的思想已徹底的融為了一體,或許還多出一點他自己稟性中來的東西,但處事的風格已學足了幻日血帝的老辣深沉。

朱梅山拜畢,站起身來,扭頭看向立在一邊的連甲城,厲聲喝道:“糧食呢?”

隨著他這一聲喝,無數雙眼睛落在連甲城身上,眼光若有重量,連甲城已身化齏粉,連甲城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物,卻是一個焰火,射上半空,不多會,遠處也有焰火上天,高成義道:“我去看看。”李學義同樣是個性急的,道:“我也去。”

兩人迎著焰火急奔過去,所有人都往那邊看,心下無不忐忑,陳七星也凝睛看著那一麵,不多會,李學義跑了回來,手中捧著一捧東西,老遠就叫:“糧食,是糧食。”

到麵前,他把手攤開給陳七星看,是滿把黃澄澄的小麥,一粒粒飽滿結實,在陽光下發著金燦燦的光芒,在這一刻,這把小麥,比等量的黃金還要可愛啊,朱梅山小心的拈了一粒放入嘴裏,慢慢的咀嚼著,眼中滿是激動:“都是麥子嗎?多不多,有多少?”

“很多,很多。”李學義跑得急了,臉上汗津津的,仿佛在放著油光:“老長老長的車隊,都是糧食,有麥子,有稻穀,也有粟,都是糧食啊。”

“看到了,眼見為實了?”連甲城嘿嘿一笑,走上土丘,大馬金刀坐下:“一個頭,一石糧,小陳郎中,鐵麵禦史,現在看你的了。”

“請連先生記數。”陳七星整了整衣冠,先對連甲城深深一揖:“我代表化州城內外數十萬百姓,謝謝連先生的大恩大德,活命之恩,化州百姓永誌不忘。”說著便要跪下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