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萊雷恩國王折磨自己的臣民絕對不是因為他殘暴凶狠,隻是因為他是一個愛玩的人罷了。他從不喜歡荒**無度的夜夜笙歌,他心中最喜愛的是那些天真可愛的小遊戲,比如石頭剪刀布、“猜猜我手裏藏著什麽”、紙牌遊戲或是猜謎語遊戲,這些都能讓他徹夜不眠地玩耍,而他最最鍾愛的還是捉迷藏。每當要下達什麽重大決定時,或者在簽署國家文件、接受外星使臣覲見、接見某位朝中重臣之前,國王都會藏起來並下令別人找到他,如果找不到,臣民們就會麵臨十分嚴峻的刑罰。這時,就會看到滿朝文武奔跑於王宮的各個角落,敲敲牆壁聽聽裏麵的聲音,把國王的寶座翻過來倒過去找個幾遍,仔細尋找國王是不是藏在護城河裏或者城堡的高塔上。尋找的過程有時需要很長時間,因為巴萊雷恩國王想出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新藏身地。有一場原本要開打的重大戰爭也因為捉迷藏而沒能爆發,就因為國王在自己身上粘滿了小玻璃塊和耀眼的亮片,假裝成一盞水晶吊燈在王宮房頂上掛了三天三夜,他看著下麵慌亂作一團四處尋找他的大臣們,還捂著嘴偷笑。每次捉迷藏找到他的人都被授予“皇家偉大發現者”稱號,目前擁有這一稱號的人已經有七百三十六個了。想要獲得國王賞識的人必須用一個新奇的遊戲打動他,這個遊戲必須是國王聞所未聞的。要想做到這一點其實並不簡單,因為巴萊雷恩國王可以說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他對從古至今的各種遊戲了如指掌,不僅是那些年代久遠的遊戲,他對於那些最新流行的遊戲(比如賽博競技遊戲)也很在行。他時不時還會說,世間的一切都是遊戲、都是玩具,甚至他的王位也一樣,隻是遊戲。
這句未經深思熟慮的話一出口就惹惱了皇家委員會的成員們,特別是資深成員——大貴族帕帕戈斯特,他認為國王說出這樣的話就是對任何事物都不尊重、不敬畏,甚至對於自己至高無上的王權和尊嚴也是這副玩世不恭、毫不在乎的樣子。
當國王毫無理由地宣布要開展猜謎語遊戲的時候,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從很久以前起就對猜謎語遊戲非常熱衷,在加冕典禮時出的謎題就難住了皇家大首相:主禱文和矩陣集合有什麽聯係和區別[34]?
國王很快意識到,他給這些大臣出謎題,他們根本不會特意費神思考謎底,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隨便就給出答案。這讓國王非常生氣,直到他將猜謎語遊戲的得分情況與職務任免掛鉤,這種不假思索就亂猜的現象才得到些許改善。降職和獎賞不停出現,整個朝廷上下,不論願意與否,都必須參與國王想出來的遊戲,然而很多高官卻企圖作弊來蒙騙國王,贏得遊戲。巴萊雷恩國王脾氣再好,也無法容忍這種行為,比如皇家蓋特曼[35]大元帥就因為在宮殿中答題時被發現胸前鎧甲裏藏著小抄,所以被流放了。其實他藏得很隱蔽,要不是他的一個老對頭將軍向國王告密,他是絕對不會被發現的。皇家委員會主席帕帕戈斯特也因為無法回答“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裏”這道題而丟了官職。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室委員會完全由全國最精通填字遊戲和最擅長猜字謎的人組成,部長們每天走到哪裏都帶著百科全書,手不釋卷。到了後來,竟然變成國王還沒說完謎麵,這些大臣就已經能脫口說出正確答案。其實這也沒什麽稀奇的,無論是大臣還是國王自己,都是《政府日報》的忠實讀者。這個國家的《政府日報》和別的國家寫滿冗長無趣的條款和管理工作報告的報紙完全不同,裏麵的內容幾乎都是猜字謎和各種小遊戲。
然而年複一年,國王越來越不願意思考了,所以他又回歸到了自己第一個最喜歡的遊戲——捉迷藏。有一天,他突然興致勃勃地宣布,如果有人能給他找到世界上最好的藏身之地,他就要賞賜給這個人一件非比尋常的寶貝——賽博利亞族人的王冠鑽石,而巴萊雷恩就是賽博利亞的國王。那是一顆價值無法估量的珍貴寶石,幾個世紀以來都不曾有人有幸見過這個寶貝,因為它一直被鎖在皇家寶庫中。
無巧不成書,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這一次遠行正好來到了賽博利亞。這裏到處都在流傳國王懸賞的消息,所以兩位大師也很快從他們留宿的那戶當地居民口中知道了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來到宮殿,想告訴國王他們知道世界上最神秘的藏身之地,這個地方絕對是任何其他地方都無法匹敵的。然而王宮門口擠滿了想要獲得獎賞的人,他們把那裏圍了個水泄不通。這可讓兩位大師感到有點不悅,他們悻悻地回到住處,想著第二天再來碰碰運氣。不過他們知道,僅靠碰運氣是不夠的,所以兩位聰明的大師也不得不付出一些“努力”:特魯勒在碰到每一位想要攔住他們的守衛和大臣時,就悄悄地往他們手裏塞一枚厚重的銀幣,如果一枚不足以讓他們通過,就再塞一枚更大更厚的銀幣。就這樣,五分鍾都不到,他們已經成功地出現在王宮大殿裏,站在巴萊雷恩國王的麵前。國王聽說這兩位智慧超群的大師來到他的國家就是為了把那個完美的藏身之地告訴他,簡直喜出望外。盡管巴萊雷恩國王在最開始並沒有馬上聽明白兩位大師所講的方法,但是他那自兒時就被各種難題反複鍛煉的大腦沒一會兒就弄懂了兩位大師的意思。國王興奮無比地從寶座上走下來,向他們承諾一定會賜予他們無盡的特權,並且他表示,如果兩位大師能夠讓他立刻嚐試他們的秘方,那麽大獎一定屬於他們。克拉帕烏丘斯本不願意與國王分享秘方,他小聲嘟囔著,說應該先簽署一份正式的協議,寫在帶有流蘇的精美羊皮卷上,還得蓋上國印。可是巴萊雷恩國王並不罷休,堅持己見,一邊殷切地懇求,一邊還發下毒誓,一定會對給他們重賞。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聽到這裏,也不得不讓步了。特魯勒從隨身帶著的小箱子裏掏出一個不可或缺的裝置擺在國王麵前,其實這項發明和捉迷藏沒有一點關係,但在這裏卻大有用武之地。這是一台可移動的便攜式雙向人格交換器,也就是一台帶有反饋係統的裝置,可以迅速地將任意兩個人的意識進行交換,而且操作也非常簡單,隻需要在頭上戴上這台看起來像牛犄角一樣的裝置,想和哪個人交換意識,就用這對犄角去觸碰那個人的額頭並輕輕施以壓力,這時裝置就會啟動,發出兩串相對的閃電脈衝。頭戴裝置者的人格會通過一隻犄角發出的脈衝流向另一方,而另一方的意識則通過另一隻犄角流入到頭戴裝置者腦中。也就是說,頭戴裝置者的記憶會被全盤移出,其大腦中的空白又會由另一方的記憶來填充完整。為了向國王展示這台裝置應該怎麽用,特魯勒把這台裝置套在自己頭上來做示範,他將裝置上的兩個犄角靠近國王的額頭,可是沒想到巴萊雷恩國王也激動地把自己的額頭用力向前貼過去,一下子就觸發了裝置的開關,瞬間引起了一次人格交換。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而且特魯勒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試驗過這個裝置,他根本沒發現交換已經完成了。站在旁邊的克拉帕烏丘斯也沒發現,他隻是覺得奇怪,特魯勒怎麽突然不再繼續他對於這台裝置的講解了,但巴萊雷恩國王卻接著特魯勒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還提到了“記憶分支的非線性轉換能力”和“人格通過絕熱反饋通道的流通”等專業術語。國王用他尖銳的聲音高談闊論著裝置的使用方法和原理,在接下來的幾秒鍾裏,克拉帕烏丘斯卻突然反應過來了。大事不妙!而此時的巴萊雷恩國王——確切地說是已經在特魯勒身體裏的巴萊雷恩國王——也不再聆聽關於裝置的講解了,他輕輕地試著活動手腳,用驚喜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身軀,仿佛他開始越來越適應這個新的身體了。此時的特魯勒身著王袍,揮舞著手臂,還在試圖解釋“逆熵的可逆過程”,但他也發現好像有些不對勁,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牽製著他的手。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裏竟然握著國王的權杖,於是一下子也愣住了。他剛想說點什麽,國王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然後跑出了王宮大殿。特魯勒趕緊拔腿去追他,卻被那雍容華貴的紫色長袍絆了一個大跟頭,整個人趴倒在地上。大殿裏一片騷亂,群臣和衛兵們都以為克拉帕烏丘斯襲擊了國王,導致國王摔倒在地,他們全都朝他撲了上去。穿著長袍、戴著王冠的特魯勒從地上爬起來,向大家解釋,澄清克拉帕烏丘斯並沒有傷害他,可那個出現在特魯勒身體裏、真正的巴萊雷恩國王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穿著長袍的特魯勒想繼續追,卻被群臣攔阻了下來。特魯勒極力大喊著想要向他們說明,他根本不是什麽國王,隻是進行了一次人格交換,讓他出現在了國王的身體裏。朝廷上下的大臣們都以為國王因為長期思考那些難解之謎而神經錯亂了,盡管他們很敬畏國王,但還是態度堅決地把他架到了寢宮中,並為他召來了禦醫,任憑特魯勒怎麽大喊大叫也沒人聽他說話。克拉帕烏丘斯被兩名衛兵推推搡搡地趕出了王宮,一個人默默地回到了住地。當他想到這一切可能引發的混亂和可怕的後果時,他感到惴惴不安。毫無疑問,他心想,如果是我處在特魯勒現在的處境中,我會冷靜地思考如何將這一切問題解決。如果我要大吵大鬧地向他們解釋人格轉換的概念,一定會被當成精神病。我會利用國王的身份立刻下令把那個滿城亂竄、藏在特魯勒身體裏的巴萊雷恩國王抓回來,要求把另外一位大師召回到我身邊作為秘密顧問。可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指被迫交換到國王身體裏的特魯勒——已經無法理智思考了,沒辦法,我隻能利用我的戰略智慧,否則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想到這兒,他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他所擁有的關於人格交換機的知識,其實這些知識可真不少。而在他看來,最重要的、同時也是最大的危險,就是那個在特魯勒身體裏的巴萊雷恩國王並不知道肆無忌憚地濫用人格交換機會出現什麽樣的嚴重後果。如果國王不小心在哪兒摔倒,頭上的犄角不小心接觸到沒有生命和意識的物體,他的意識就會瞬間交換到這個物體內,而這個物體又沒有可以用來交換的人格,無法進行反饋,那麽這時特魯勒的身體就會變得沒有生命和意識,而國王的意識和人格就會被永遠禁錮在一塊石頭裏、一根路燈杆裏或者被隨意留在路邊的一隻破鞋裏。克拉帕烏丘斯憂心忡忡,加快了步伐,剛一走出留宿地的大門,就聽到當地居民在熱烈地討論今天發生的事:他的好朋友特魯勒如何像個瘋子一樣跑出了王宮,好像後麵有鬼在追他一樣,然後又是如何在跑下延伸至海港的陡峭樓梯時摔了個大跟頭,還把腿摔斷了。當時他勃然大怒,躺在地上大聲哭喊,說自己是巴萊雷恩國王,還嚷嚷著要快點請來禦醫,用一頂墊著羽絨被、散發著迷人香氣的轎子把他抬走。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說他是個瘋子。他一邊惡狠狠地咒罵著,一邊在地上爬,還一把撕裂了自己的衣服,直到一個好心的過路人看到這一切,彎下腰想扶他起來。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特魯勒一把扯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了藏在帽子底下的犄角——圍觀的人都發誓說那是惡魔之角——用那對犄角撞向那位好心的路人的額頭,後來他就倒在地上,身體呈現出奇怪的僵硬狀態,發出了幾聲微弱的呻吟。那位被犄角頂了一下的好心過路人卻突然性情大變,“就像鬼上身了一樣”,手舞足蹈、上躥下跳地推開擋在麵前的人群,像一陣風似的順著樓梯向海港奔去。
克拉帕烏丘斯聽完差點沒昏過去,巴萊雷恩國王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竟然已經毀壞了特魯勒的身體(摔折了腿),還狡猾地和過路人完成了交換。這場麻煩看來才剛剛開始,克拉帕烏丘斯擔憂地想道,好了,現在他又藏到了另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的身體裏,我該去哪兒找他呢?又該從哪兒開始找呢?他隻能向周圍的居民打聽這個想要把“特魯勒”扶起來的高尚過路人是誰,以及那對頭上的犄角後來去哪裏了,然而並沒有人知曉。對於那位好心的過路人,當地居民們隻是說,他穿著外國的海員製服,應該是乘著巡航船從其他地方來的。沒有人知道那對犄角的下落,隻有一位無家可歸的乞丐表示自己好像知道點什麽。這個乞丐應該沒有家人可以幫他在腿上塗潤滑油,所以他的腿已經生鏽了,隻能靠著屁股底下安裝的輪子移動。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高度,他才可以從更好的靠近地麵的角度看到隨後發生的事:那位好心的過路海員飛快地從趴在地上的特魯勒頭上一把拔下犄角,動作快得應該沒有人能注意到。所以,巴萊雷恩明顯再次擁有了人格交換機,而且能夠繼續從事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從一個身體跳轉到另一個身體的“遊戲”。巴萊雷恩藏身於一名海員體內的事實讓克拉帕烏丘斯非常恐慌。真是造化弄人,克拉帕烏丘斯不安地思考著,什麽人不行,非得是個海員?那艘船到了規定時間肯定要離岸,如果那個海員還沒有出現在船上(這是肯定的,他也根本不知道應該上哪艘船),船長就會向港口邊境警察通報,那個海員就會被當作逃跑者逮捕,然後被投入地牢!隻要巴萊雷恩在地牢裏哪怕一次不小心用那對犄角觸碰牆壁,那就完蛋了!徹底完蛋了!徹徹底底完蛋了!盡管找到藏在海員身體裏的巴萊雷恩的希望極其渺茫,克拉帕烏丘斯還是毫不遲疑地朝港口大步走去。這次,幸運之神好像對克拉帕烏丘斯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為他看到遠處有很多人聚集著,顯然是發生了什麽非比尋常的情況。他混進擁擠的人群,從周圍人的談話中得知了一件他一直擔心的事。就在幾分鍾之前,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船長,也是一整條商船的船主認出了他手下的船員。那個船員曾經是個正直高尚的人,此時卻對所有經過的人破口大罵,即便有人警告他如果他再這樣下去,警察很快就會過來,他也毫不害怕,而是更歇斯底裏地喊著,說他想變成誰就可以變成誰,別說是一個警察了,就是想變成警察局長也行。老船長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走到“下屬”麵前斥責他不應該這樣做,海員卻從地上抄起一根大木棒朝老船長身上砸去。一隊港口巡邏警察及時出現——這個地方本就經常發生爭執和鬥毆,周圍總有警察巡邏——今天當班的正好是該地區的警務總長。總長看到這個“海員”根本不聽勸告,仍然我行我素,便下令立刻將他逮捕。就在警員們準備逮捕他的時候,他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衝向總長,用他頭上像犄角一樣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總長的腦門。就在一刹那,海員就像換了一個人,用洪亮的嗓音義正嚴辭地大喊,說他是警察,並且還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這個港口地區的警務總長。真正的警務總長聽著海員的“胡言亂語”,並沒有生氣,甚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就好像海員說自己是警務總長這件事特別有趣似的。他一邊笑,一邊命令警員們將這名“鬧事者”逮捕,警員們照辦了,對海員一通拳打腳踢後就把他扔進了地牢。
就這樣,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裏,巴萊雷恩已經完成了第三次人格交換,目前已經置身於第三座人肉堡壘之中,也就是警務總長的身體。真正的警務總長卻可憐巴巴地在海員的身體裏,明明什麽壞事都沒做,卻被深深地鎖在了又黑又暗的地牢中。克拉帕烏丘斯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向港口警務局走去。港口警務局位於海邊的一座石頭大樓中,並沒有人把守和阻攔,克拉帕烏丘斯徑直走進去,一個挨一個房間尋找,但是房間裏都空無一人,直到他打開一扇門,看到麵前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巨人,隻是這個大塊頭身上的製服明顯小了好幾號。巨人瞪著克拉帕烏丘斯,仿佛要把他扔到門外。雖然克拉帕烏丘斯並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但是大塊頭卻突然對克拉帕烏丘斯眨了眨眼,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臉都變形了。他的笑聲是那麽渾厚,絕對是警察該有的聲音,可是那個笑容卻讓克拉帕烏丘斯立刻想到了一個人。沒錯,就是巴萊雷恩,桌子後麵這個大塊頭就是巴萊雷恩,隻不過是在別人身體裏的巴萊雷恩!
“我一眼就認出你了,”警務總長模樣的巴萊雷恩說,“你就是那個在王宮大殿裏給我這個交換裝置的機器建造大師的夥伴吧?我現在這個藏身之處怎麽樣?是不是精彩絕倫?哈哈哈!整個皇家委員會想破頭也想不出我藏在哪兒!這個捉迷藏遊戲真是太精彩了!藏在這麽一個大塊頭警察的身體裏!你看看,簡直太棒了!”
他一邊說一邊大手一揮,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把桌麵都震裂了。他仿佛聽到手裏傳出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疼得咧了咧嘴,但還是一邊揉著手一邊說:“我的骨頭好像裂了,不過沒關係,要是實在疼得不行,我就換一個新的身體——其實也可以跟你換,是不是?”
克拉帕烏丘斯下意識地往門口的方向後退了幾步,可是大塊頭警察卻用龐大的身軀攔住了他的去路,繼續說:“我親愛的朋友,我對你沒什麽意見,也不希望你遭遇什麽不測。可是你知道太多秘密了,這可能會給我帶來麻煩。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你關到大牢裏去。沒錯,這絕對是最好的辦法!”巴萊雷恩不懷好意地笑著。“這樣的話,當我離開警察局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人——包括你在內——會知道我藏在哪兒,又變成誰了!哈哈哈哈哈!”
“但是,尊敬的國王陛下,”克拉帕烏丘斯壓低聲音反對道,“您這樣做非常危險,因為您並不知道這個裝置中的所有機關,不正確的操作會造成危險。如果您不小心和一個絕症患者或者死刑犯交換了身體,您可能會因此而喪命。”
“哎呀,”國王不以為然,“我才不怕呢,我的朋友。你聽我說,我隻要記住一件事,每次轉換之後都把犄角拿走,就能保證萬無一失!”他伸手指了指那對躺在辦公桌抽屜裏的犄角。“每次進入新的身體後,我都會記得把這對犄角從原來的身體上拔下來,這樣就絕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威脅。”
克拉帕烏丘斯還在竭力勸服巴萊雷恩國王放棄和其他人進行交換的想法,然而一切都是徒勞。國王根本聽不進克拉帕烏丘斯苦口婆心的勸說,他沉浸在這場遊戲中,最後開心地說:“想要讓我回王宮,門都沒有!我還要告訴你,不管怎樣,我眼前的畫麵就是我即將踏上的偉大征程。在臣民們美好的身體中穿梭自如,這才是我這個民主而自由的靈魂的最高追求!在最後的時刻,我還要進入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女的身體,想象一下,那將是多麽美妙而令人心馳神往的感受啊!哈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用他那毛茸茸的大手拉開了門,想要把下屬警員叫來。克拉帕烏丘斯知道,如果在這個時候還不采取行動,自己就會被警員們抓到大牢裏去。他飛快地從辦公桌上抄起墨水瓶,朝國王的臉上扔去。趁著國王被弄得滿臉墨水看不清楚的時候,他趕緊跳窗逃跑。幸好這間辦公室不在高層,而更幸運的是,路上也沒有人看到這一切。他趕忙加緊腳步來到一個人頭攢動的廣場上,在警察到來之前迅速混入了洶湧的人潮中。隨後果然出現了一大批氣勢洶洶的警察,他們一邊整理著身上的製服,一邊鳴槍警告。
克拉帕烏丘斯來到了一個遠離港口的地方,腦海中都是一些不太實際的想法:現在最好把巴萊雷恩交給命運處置,然後去醫院找到躺在特魯勒身體裏的海員。如果能把海員運到王宮裏,就有可能讓我的朋友重新變成自己——既擁有自己的身體,又擁有自己的靈魂。可是那個海員就要代替巴萊雷恩成為新的國王了,不過這種下場也是巴萊雷恩自作自受!這個點子是不錯,可問題的關鍵是,他缺少一台雖然不大卻至關重要的帶有兩個犄角的人格交換機,現在這台機器還靜靜地躺在港口警務總長辦公桌的抽屜裏。克拉帕烏丘斯甚至設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可以再造一台這樣的裝置出來,可是這既費時又費力,他也沒有必需的工具和零件。他忽然想到:或許還有一個辦法。我現在去王宮裏找特魯勒,沒準他已經恢複理智,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我去告訴他那台人格交換機在哪兒,他現在是國王,可以下令把港口警務局包圍起來,這樣人格交換機就會重新回到我們手中,特魯勒也能變回他自己了!
他來到王宮門口,卻無法踏入王宮半步。王宮門口的守衛告訴他,因為禦醫給國王(也就是躺在國王身體裏的特魯勒)注射了強電力鎮定劑,至少在未來的四十八小時內國王都會昏睡在夢鄉中。
“真是倒黴透了!”克拉帕烏丘斯幾乎絕望了。他又來到特魯勒的身體(也就是那位海員)所在的醫院,擔心醫院會讓他提早出院,那樣的話,在這麽大的城市裏找一個人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難了。他來到醫院,稱自己是那位摔斷腿的病人的親戚。他通過“特魯勒”的名字找到了傷者的病曆,發現他並沒有把腿摔斷,隻是扭傷了,傷勢已無大礙,但是因為腫痛還未消去,所以病人在未來幾天也隻能躺在病**。克拉帕烏丘斯當然不會去病房裏看望“特魯勒”,因為他一去就會露餡,別人會立刻知道他和傷者並不認識。不過克拉帕烏丘斯緊張的心情多多少少還是放鬆了一些,因為他知道特魯勒的身體起碼暫時不會突然從他眼前消失。離開醫院以後,他若有所思地在街上遊**,不知不覺竟然又來到了港口附近。他發現這裏聚集著大量警察,他們攔住每一個過往的行人,認真地照著筆記本上的畫像比對人臉。克拉帕烏丘斯馬上就猜到了,這絕對是巴萊雷恩想出的主意,他就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將他逮捕,扔進大牢。就在這時,一位巡邏警察向他走來,拐角處還有兩個巡警守在那裏,他的退路也被截斷了。克拉帕烏丘斯並沒有抵抗或逃跑,而是非常平靜地伸出雙手,請他們務必將他帶到警務總長麵前,因為他有一個關於一項重大犯罪的消息要立刻向總長稟報。巡警們立刻圍住了他,然而幸運的是,他們沒有將他的雙手用手銬銬起來,隻是將他的右手和警察的左手用鎖鏈鎖在一起。警察局裏,藏在警務總長體內的巴萊雷恩看著被帶進來的克拉帕烏丘斯,得意地哼著小曲,那雙小眼睛中閃爍著邪惡的光芒。克拉帕烏丘斯剛一進來就開始用一個奇怪的聲音大聲呼喊:“大長官啊,尊敬的警務總長大人,他們把我抓來,非得說我是什麽克拉帕烏丘斯,可我根本就不是,我不是什麽克拉帕烏丘斯啊!那個克拉帕烏丘斯是個大壞蛋,他剛才在街上就用他頭頂的角朝我的頭撞了過來,然後我的,哦,不對,你的,我們的,你們的,哎喲,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的身子和心靈就不對勁了,我的靈魂就不在我自己的身子裏了,我也不知道我的身子跑到哪兒去了,那個頭上長角的大壞蛋就一溜煙似的逃跑了。總長大人,救命啊!救救我啊!”
機智的克拉帕烏丘斯一邊說,一邊跪倒在地,手上的鎖鏈丁當作響,還不停重複著一些語無倫次的話。穿著帶有肩章的製服的巴萊雷恩站在辦公桌後麵,一邊聽一邊眨眼,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點暈頭轉向。他仔細打量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人,可以看出,他似乎相信了克拉帕烏丘斯的話,因為聰明的克拉帕烏丘斯在來時的路上用他那隻沒有被鎖住的左手用力在自己額頭上按了兩下,留下的兩個指印看起來就像是被人格交換機的犄角頂過一樣。巴萊雷恩命令手下將克拉帕烏丘斯的鎖鏈解開,並讓手下退出他的辦公室。當屋裏隻剩下他們四目相對時,巴萊雷恩命令克拉帕烏丘斯詳細地講述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克拉帕烏丘斯編出了一個很長的故事:他原本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外國人,今天早上乘船到達港口,船上裝了兩百個大箱子,每個箱子中都裝滿了世界上最優秀的謎語;除此之外,船上還有三十個美若天仙的少女,她們個個都夢想著能夠服侍偉大的巴萊雷恩國王。這一切都是來自龍卷風族大帝的饋贈,大帝想借此向巴萊雷恩國王和賽博利亞王國的人民表達來自遠方的敬意和問候。他本人今天上岸,本想放鬆一下長途旅行後疲憊的雙腿,當他剛開始在海岸邊悠閑地漫步時,就有一個人——克拉帕烏丘斯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說,就有一個長成這個模樣的人——一直盯著他看,當時他已經覺得這個人很可疑了,因為這個人貪婪的目光一刻也不曾從他那充滿異域風情卻又華麗無比的長衫上移開。突然,這個人就像瘋了一樣,仿佛一根離弦的箭,飛快地全力向他跑來,一把揪下帽子,用頭上的犄角朝他的腦門奮力一撞,就出現了這種令人無法理解的神奇現象——靈魂轉換。
不得不說,克拉帕烏丘斯為了編這個故事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就為了讓故事聽起來像真的一樣。他詳細地描述了他如何失去身體的每一個細節,然後又非常氣憤地咒罵那個占有他身體的人,看起來簡直恨死了他現在所擁有的軀殼,甚至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抽自己耳光,一會兒往自己肚子上、一會兒又往自己腿上吐唾沫。他非常具體地描述了船上運來的珍寶的樣子,特別是那些美麗而熱情的少女;他還講述了在他遙遠的祖國的家庭,他的機器人兒子,他的電子寵物狗,以及他的妻子——當然是他三百個妻子中的一個,她會用最純淨的電離子釀出香甜可口的美酒,甚至連大帝本人也在品嚐過後評價此酒天下無雙;他還向警務總長坦白了自己最大的秘密,那就是他和他的船長已經商量好了,隻要登上船的人能說出正確的接頭暗號,他們就把這些珍寶都給這個人。
巴萊雷恩貪婪地傾聽著這個錯綜複雜的故事,所有細節在他聽來都是那麽合情合理:很明顯,那個克拉帕烏丘斯想要躲避警察的通緝,就和這個外國人進行了交換,讓自己躲進了外國人的身體裏,而外國人衣著光鮮亮麗,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完成交換以後就可以得到可觀的財富。看得出來,巴萊雷恩的腦袋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他試圖從這個“和克拉帕烏丘斯交換了的外國人”嘴裏套出正確的接頭暗號,但他好像不需要和這個“外國人”周旋,“外國人”就貼在他耳邊悄悄地告訴他,暗號是“逆真砂”[36]。聰明的克拉帕烏丘斯就知道,巴萊雷恩已經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因為巴萊雷恩對謎題有著瘋狂的熱愛,他絕對舍不得把這些謎題送進宮中,獻給不由他擔任的國王。他對“外國人”所講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包括克拉帕烏丘斯有第二台人格交換機,因為確實沒人說過人格交換機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他沒有任何理由懷疑。
他們沉默不語地坐著,看來巴萊雷恩的腦袋裏正在醞釀一個計劃。他開始和顏悅色、輕聲細語地問“外國人”一些問題,比如他的船停在哪裏,以及怎麽才能到達那艘船。克拉帕烏丘斯一一做了回答,就等著巴萊雷恩貪欲熏心。他果然沒有猜錯,巴萊雷恩突然站了起來,宣稱他必須去證實“外國人”所說的話,接著就走出辦公室,又把門緊緊地鎖了起來。“外國人”發覺,巴萊雷恩在走出警務局的時候派了一名衛兵把守在辦公室的窗戶下麵,看來他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訓(克拉帕烏丘斯上次就是從窗戶逃跑的)。克拉帕烏丘斯當然知道,這個貪婪的巴萊雷恩肯定什麽都找不到,因為那些裝滿謎題的寶箱、貌美如花的少女和承載著這些寶貝的船都是子虛烏有的,都是他編出來的。一切正如克拉帕烏丘斯計劃的那樣,一等巴萊雷恩邁出大門,他就跳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人格交換機戴在頭上,靜靜地等巴萊雷恩回來。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聽到遠處傳來巴萊雷恩如悶雷般沉重的腳步聲和咬牙切齒的咒罵聲。伴著鑰匙打開門鎖的清脆聲響,巴萊雷恩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朝克拉帕烏丘斯大聲喊道:“你這個渾蛋騙子!那艘船、那些寶貝,還有一箱箱珍貴的謎題,都在哪兒呢?”
巴萊雷恩還沒說出下一句話,藏在門後的克拉帕烏丘斯就像一匹發瘋的公羊那樣一躍而起,用頭上的犄角狠狠地撞向巴萊雷恩的額頭。巴萊雷恩還沒來得及適應剛剛交換的克拉帕烏丘斯的身體,已經將自己交換至警務總長體內的克拉帕烏丘斯就大喝一聲,召喚守衛進來,把占有克拉帕烏丘斯身體的巴萊雷恩雙手銬住,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扔進了地牢,並且派人嚴加看守。雖然巴萊雷恩在新身體裏還有點頭暈,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被騙了,被人像個傻子一樣騙得團團轉,而耍他的人根本不是什麽外國富豪,這個身份根本就是憑空捏造的,而至始至終和他鬥智鬥勇的都是那位機器人建造大師克拉帕烏丘斯。在這漆黑一片的地牢裏,巴萊雷恩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克拉帕烏丘斯,卻無濟於事,因為他已經失去了珍貴的交換裝置。盡管克拉帕烏丘斯暫時失去了他了如指掌的身體,但他還是按計劃得到了最重要的人格交換機。他趕忙把筆挺的製服穿好,大步走向王宮。
國王還在睡覺,但是克拉帕烏丘斯利用警務總長的身份,要求立刻覲見國王陛下,稟報十萬火急的大事,事關國家存亡,一秒鍾都不能耽誤。大臣們聽了都嚇壞了,連忙讓他進了國王的寢宮。因為熟知特魯勒的習慣和特點,克拉帕烏丘斯撓了撓特魯勒的腳心。果不其然,他立刻就醒了,甚至跳了起來,因為他最怕癢了。完全清醒後,他仍舊一臉迷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高大警察,警察卻彎下腰,把頭探進大床的帷幔中,輕聲說:“特魯勒,是我,克拉帕烏丘斯。我必須藏在這個警務總長的身體裏,要不然我就見不到你了。還有,裝置我也奪回來了,就在我的口袋裏……”
特魯勒聽了克拉帕烏丘斯的所作所為,大喜過望,立刻從**爬了起來,並向所有人宣布,他已經完全康複了,現在感覺非常好。換上國王的長袍後,他一手握著權杖,一手拿著蘋果,端坐在國王寶座上,開始下達命令。首先,他命人將那個在港口附近的台階上被巴萊雷恩摔傷腿的人抬到他這裏來——那可是特魯勒的身體啊。當這個人被帶到王宮後,他又召集最好的禦醫對這個人細心照顧,嗬護備至。在與警務總長(其實就是克拉帕烏丘斯)仔細商量後,他決定要讓國家恢複井然的秩序,讓一切回歸正軌。
然而這可不容易,因為很多事情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兩位大師當然不打算讓所有交換過的靈魂都回到原本的身體裏,最要緊的還是讓他們的靈魂都回到各自的身體裏,讓特魯勒還是特魯勒,讓克拉帕烏丘斯也還是克拉帕烏丘斯。國王——也就是特魯勒——首先命人把那個困在他好朋友身體裏的巴萊雷恩從警務局地牢裏帶到他麵前,進行第一次交換,這樣克拉帕烏丘斯就又變回了自己。而被換到警務總長身體裏的巴萊雷恩不得不乖乖聽著“國王”對他的指責和教訓,在國王身體裏的特魯勒又把這位在總長身體裏的真國王抓進了皇家地牢,對外宣稱的罪名是他沒有猜出一道重要的謎語。第二天清晨,特魯勒的身體(裏麵裝著海員的靈魂)也已經痊愈了,完全可以進行交換,然而卻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兩位大師如果一走了之,不給這個國家找一個合適的王位繼承人,就顯得太沒有大師風範了。兩位大師都不同意將巴萊雷恩從警務總長的軀體中解救出來,讓他重新回到國王的軀體裏來掌管這個國家,所以他們將整個事件的真相告訴了那位寄居在特魯勒身體裏的善良海員,並讓海員發下毒誓,永遠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他們一致認為,這位海員心地善良,通情達理,可以勝任國王的工作,於是特魯勒就和海員進行交換,特魯勒變成他自己,而海員成了國王。克拉帕烏丘斯又命人將一台有布穀鳥整點報時的大時鍾抬到王宮裏,這台時鍾是他逛街時在一個古董店裏發現的。他們將巴萊雷恩和布穀鳥進行了一次交換,巴萊雷恩的靈魂鑽進了布穀鳥的身體,而布穀鳥的靈魂進入了警務總長的身體。這樣做可以說是非常公平了,因為在布穀鳥身體裏的國王不得不每天勤勤懇懇地工作,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隻要座鍾的齒輪轉動,他都要精確計算時間,在整點的時候出來報時。他的餘生都要這樣被掛在王宮大殿的牆上,為他那隻顧遊戲不負責任的行為以及由於貪玩給兩位大師帶來的麻煩贖罪。警務總長回到了從前的崗位,工作做得有聲有色,看來布穀鳥的靈魂完全可以勝任這個職位。這時,兩位好朋友也和戴著王冠的海員告別了。他們回到住地收拾好行李,用力跺跺腳,把這個並不友好的國家的灰塵抖落以後就踏上了歸途。值得一提的是,特魯勒在國王的身體裏做了最後一件事,他去皇家寶庫拿走了賽博利亞人的珍貴鑽石,因為他給巴萊雷恩國王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藏身之地,理應得到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