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年夜裏吐了兩回,媳婦鄭娜都在他剛要起身的第一時間先跑到衛生間幫他把燈開了。作為中國七線小城洮北市公安局刑警隊副隊長,這兩年趙永年過得可不太舒心。先是提隊長的事情沒戲了,去年鄰省突然空降過來一位領導,把位置給占了。再有就是北大街的拆遷工作還沒具體落實,那個窮窩子,打從2012 年,洮北市北部新城規劃伊始就張羅要拆,五六年了,到現在仍然是光打雷不下雨。

北大街可不是什麽好地方,拆得越晚,場麵越亂。趙永年了解那裏,是因為他就出生在那裏。北大街的人除了菜農小商販就是下崗工人,就連洮北市當地很多所謂的流氓頭子社會大哥都不敢輕易涉足那裏。因為那邊無論男女老少,身上都帶著一股子犯著邪勁的戾氣,一點就燃。

趙永年當兵入伍那年剛剛十七歲,他還在部隊的時候,全家老小就已經搬離了北大街。現在就連趙永年他爸一提北大街都直晃**腦袋,老戶在那兒生活了半個多世紀了,鄰裏之間恩恩怨怨多了去了。2017 年入秋以來,除了小打小鬧的,光殺人案就發生了兩起。其中一起是鄰裏吵架鬧糾紛,衝突升級後一方失手刀傷人命,此案當場告破。

還有一起就麻煩了,死的是北大街有名的槍漏子祁勇,半個月前被一種自製的弩箭射殺於夜晚。

祁勇是 20 世紀就稱霸北城的流氓頭子,1997 年因為在一起械鬥中槍殺了另一個流氓頭子鄒凱而被判處死緩,關在四方坨子監獄二十年,2016 年年底才獲釋。

祁勇這人是個壞人,進監獄前的仇家就不少,出來後更是破罐子破摔,一聽他死了,北大街人恨不得奔走相告,誰都不肯配合,沒地方下嘴呀。

所有的物證就隻有一枚從屍體頭部取出的鋒利箭頭,現場能入證的痕跡早已經被凶手破壞殆盡。

下午,趙永年開車經過市中心百貨大樓,看見城管的車正在處理一個擺攤兒賣凍秋梨的小販,腦子一轉,就停車走了過去。城管那台小麵包車的駕駛座上,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打開了一半窗戶正抽著煙。他眼睛狹長,一臉壞笑看著同事罵罵咧咧扯著小販奪秤杆,抽完的煙頭就往凍秋梨堆裏扔。

“忙呢?”趙永年靠在了駕駛員旁邊的門上,隔著開著的窗戶和對方打招呼。

“嘿,這不趙隊長嘛,我忙啥?天天就這點兒事兒。”

“你鬼子六不是號稱比隊長還忙嗎?我前一段見你們秦隊,他還跟我說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動不動就泡病號出去跟人耍錢。”

“老秦惡心我你也信?咱倆是發小兒啊,你還不了解我呀?咱就不是不務正業的人。”

“你小子說話,我連標點符號都不信。對了,你知道豆包跑哪兒去了嗎?”趙永年問完抬頭觀察著鬼子六的反應。

“那誰知道哇?剛買完房子就找不著人了。他媳婦前幾天也上我家問去了,說這人那天下班就沒了,十多天見不著人,不知道禍害誰去了。”鬼子六壞笑。

“他媳婦去派出所報的可是失蹤案,這事兒算不上刑事大案,不歸我們管,可咱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能不緊著幫找找嗎?”趙永年想了想問,“一會兒你幹啥去?”

“沒啥事兒,處理完這個就收車。”鬼子六用夾煙的手指著小販做出了一個槍擊的動作。

“那待會兒咱倆喝點兒去吧,我也挺長時間沒和北大街的哥們兒一塊兒喝酒了。”

“幹嗎還待會兒?你要請客咱現在就走。”

“你這兒能行啊?”趙永年回身看了看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同事。

“有啥不行的?”鬼子六熄了火,沒拔鑰匙就下了車,“大老王,一會兒你們把車收了吧,我去配合公安局刑警隊的哥們兒調查個案子。”

半小時後,趙永年和鬼子六就在老市政府對麵的白軍燒烤一個小隔斷裏開了瓶洮北香喝上了。

這幾年洮北市正在加大城市化力度,以前熟悉的地標紛紛改頭換麵,老市政府原址如今已經是個商業中心了,裏麵電影院、品牌店、餐飲娛樂一應俱全。但是老洮北人還是習慣在老牌子的店裏吃喝,熟客和老板、服務員都成了朋友。

“趙隊、六哥你們喝著哈,有啥不夠的叫我。”白軍端著一托盤烤串和幾頭蒜送到了小隔斷,兩個人和他揮了揮手。

“今年北大街可夠熱鬧的,祁勇這樣的老炮兒都讓人幹了,你出出進進的可多留神,別有個什麽閃失。”

“趙隊,你別套我話兒了,咱倆誰不知道誰啊?你們公安局上我媳婦飯店問好幾回了,我們家關門早,這幾年我也不往外跑……”鬼子六突然一眯眼睛,“你不會懷疑是我吧?”

“懷疑你的話,我還能請你喝酒哇?”趙永年跟他撞了一下杯說。

“就是,我現在看見幹仗都怕迸身上血呀。跟我打聽沒用,沒聽說。”

“那跟誰打聽有用啊?”趙永年把烤好的羊腰子往鬼子六麵前的小碟子裏分了一塊說,“局長下死命令了,節前不破案,我這小烏紗帽就摘了。”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個人兒來。”鬼子六不客氣地夾起羊腰子就往嘴裏塞。

“誰?”

“北大街誰最出名?”鬼子六問。

“二倭瓜,總在外麵跟人家裝社會大哥,那小子在我們隊都掛了號了,他要敢捅婁子我絕對不會手軟的。”

“北大街誰最有錢?”鬼子六又問。

“彪子,北城釀酒南城製藥,一酒廠二藥廠都有股份,洮北大藥房就是人家自己家的連鎖店。”

“北大街誰最仁義?”鬼子六接著問。

“老柿子,這些年,誰家有事兒必到,可著北城沒人能說出來老柿子壞話的。”趙永年點了點頭說。

“北大街誰最壞?”鬼子六繼續問。

“你呀,這還用問嗎?你小子壞水兒都能灌滿洮兒河了。”趙永年樂了。

“咋能是我呢?明明是仙兒,我舉報,仙兒整個手機賭博局兒,天天打麻將填大坑,這叫什麽來著?對,網絡聚賭。”鬼子六把酒杯端起來又灌了一口酒說。

“滾滾滾,他那點兒小破事兒還用我操心?”趙永年也灌了一口酒說,“你就直接說吧。”

“他們都聽一個人的。”鬼子六點了點頭,示意已經恍然大悟的趙永年。

“小賴。來,喝一口。”兩個人杯子一撞,酒杯就見底了。

“小賴當年在北大街,連釺子偷去的東西,他都能給你找回來,釺子什麽人?渾蛋一個,走出家門三步不偷東西都算丟。他見著小賴一點兒脾氣沒有。北大街是個爛泥巴坑,小賴就是條大泥鰍,誰進去誰死,他活得可滋潤了。”鬼子六笑著說,“你要真想打聽事兒,讓他過去幫你打聽,沒有他套不出來的話。”

“他不是在外地嗎?回來了?我咋沒聽說?”趙永年問。

“回來了,沒幾個人知道。唉,回來一年多了,在外麵混了十多年好像也沒混明白,大病一場撿條命,回來瘦得像根柴火棍兒似的。天天窩在北郊村他爸整的那個小農場,煙和酒都戒了,哪兒也不去,不知道鼓搗啥呢。我去找過他一回,說啥問啥都是笑嗬嗬,好像變了個人兒。”鬼子六難得地搖頭一歎。

“不能夠哇,那小子話多密呀。平時跟個交際花似的,我就沒見過比他更愛交朋友的人。他轉性了?能待那麽消停?”

“所以說要是早前,誰找他辦個啥事兒,特別好弄。現在就算是你去找他,估計也沒戲。咱們從小在一起玩大的,你不是不了解他,那人看著特好說話,驢脾氣一上來又臭又軸,愛誰誰呀。”

早上酒醒了,鄭娜給他煮了碗粥,煎了幾片饅頭片,坐在飯桌旁看著趙永年一個人細嚼慢咽地吃著飯。趙永年心思完全不在吃飯上,他還在琢磨著祁勇被殺的那樁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