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賴確實很瘦,進屋脫了棉襖,也就百斤出頭的樣子,瘦就顯得年輕,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七八歲。把趙永年讓在椅子上,倒了杯水後,自己盤腿坐在炕頭。
“剛送走彪子你就來了,嗬。”小賴順手從炕裏揪過來一隻肥胖的大貓抱在懷裏說。
“彪子總過來?”
“來過幾次。”
“哦,這小子還算是有心。老頭兒沒在家呀?”趙永年張望了一下。
“去三亞過冬了。”小賴說完,又低頭開始鼓搗貓,不再挑話題。
在趙永年的既有印象中,小賴不是這樣的,這哥們兒從小到大就是話多,話密得像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想跟他搶話說都難,而且古怪主意特別多,跟誰嘮嗑都得占上風頭,一個人說單口相聲都能說半宿。
“真不抽煙了?”趙永年掏出煙遞給他,看小賴擺手,停在了半空,“我抽沒事兒吧?”
“抽你的,沒事兒。”
“咳,沒別的,就是過來看看你,大夥兒都說你回來了,我這兒忙,一直也沒騰出空過來。”趙永年點了煙抽了兩口,看對方還是麵帶微笑,低頭玩兒貓,有些尷尬。
“我挺好的。”
“對了,豆包最近過來沒?”又沉默了幾秒,趙永年問。
“沒。對了,前天仙兒給我發了個微信,說豆包跑了,咋回事兒?”小賴把貓放下,坐直了身子問。
“我也不知道哇,挺大一個大活人,就突然沒信兒了,聽說他媳婦都快找瘋了,我在刑警隊都是管刑事案件,本來不管這些,但好幾個人都跟我說起這事兒了,就尋思得幫著找找。”趙永年一看小賴終於來了興致,話匣子也打開了。
“你現在不挺好的嗎?市刑警隊副隊長了是吧?”小賴眨巴眨巴眼睛問,“嫂子不上班了吧?”
“當了三年副隊,那年跟你說過的,當時你喝多了還非問我槍在哪兒?要跟我比槍法。你小子,這麽多年,哥第一次見你清醒。”
“再不清醒,咱就得那邊見了。”小賴一笑,又露出了那對梨窩。
“行啊,知道清醒就是好事兒。對了,你身體到底啥情況?”
“急性肝衰竭,搶救十九天,住院三個月,換了 10000cc的血。”小賴聳聳肩,笑意中依稀還有當初玩世不恭的餘痕。
“嚇死人了,你以後可真不能再喝了,我昨兒跟鬼子六喝了頓大酒,半夜三更吐了好幾次。”
“嫂子沒收拾你呀?”小賴又眨巴眨巴眼睛問。
“沒,老夫老妻了,她也知道我喝完酒啥德行,自己遭罪而已,不耽誤其他事兒。”趙永年笑著說。
“哦。”小賴點了點頭,又把那隻懶洋洋的肥貓揪了過來,拿手撓著貓肚子。
“對了,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咱北大街那邊,誰和祁勇有死仇哇?”趙永年一看這貨又要沉默,連忙開始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不知道。”小賴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知道祁勇死了不?”趙永年緊盯著他臉上的變化。
“這個知道,也是聽仙兒說的,他跟個廣播喇叭似的天天在微信上騷擾我。”小賴輕笑。
“邪行了,祁勇都快六十的人了,生生讓人在北大街給幹死了,殺他有啥用啊,棺材板兒都快蓋上了。”
“社會人兒江湖死,啥人啥命吧。”小賴仍然笑嗬嗬地說。
“你這幾天要是閑著想動了,回北大街幫哥打聽打聽吧,這案子局領導都比較重視,破不了的話,鍋我得背呀。”
“哦。”
“行了,知道你沒事兒就行了,車上我給老頭兒拿了一箱酒,你戒了正好,省得被你小子偷著給喝沒了。”趙永年起身告辭。
“放心,一滴不會少。”小賴放下貓起身送他。
趙永年走出院子到車裏拿出一箱酒放回了屋子,最後扶著小賴的肩膀說:“你就別送我了,消停養著吧,有空了,回趟北大街,能打聽還是幫哥打聽著點兒動靜。”
“行。”小賴想了想,點了點頭,“豆包要有信兒了,告訴我一聲。”
小賴看著趙永年的車消失在視野中,收起了嘴角的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莫測。他轉身回了屋子,抱起一個原本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又坐上了炕頭,那隻肥貓在小賴身邊繞來繞去,被他一把撥拉開。
趙永年一路上心中一直在感慨小賴的變化,這哪是他認識的小賴呀?那個生猛桀驁的家夥哪兒去了?
小賴離開洮北市的那年趙永年剛進刑警隊,當初開得好好的網吧突然轉手,所有以前的哥們兒都不知道小賴具體啥時候走的,在一起提到他時才發現缺了這麽個人,北大街安靜了不少。
小賴在那撥兒北大街長起來的發小兒裏是小弟弟,那會兒因為計劃生育原因,其他哥們兒要麽在家裏是最小,要麽是一根獨苗,都把他當親弟弟照顧了。小賴倒也仁義,家裏經濟條件好,他跟個“散財童子”似的,對朋友更是一等一地好,所以兄弟們願意跟他在一起玩兒。
在 20 世紀的北大街,青春期的孩子要時刻準備為對方或者和對方動手打架。小賴體質差,打架不行,但能混,頭腦機靈,能說敢嘮,是個軍師的角色。而且他從來不會見硬就跑,更不會扔下同伴,挨打也要在一起,每次打群架,同伴都會把小賴護在中央,盡可能不讓他受傷。
長此以往,小賴就成了北大街那撥兒孩子裏的核心,南北二城都知道有他這麽號人物。
在趙永年當兵的第二年,小賴高中畢業了,跟著他爸在雜貨市場擺了三年多地攤兒,後來老頭兒去鄰市開商場,他就在洮北市倒騰小生意,什麽二手手機、翻新皮衣之類的,直到開了間網吧,算是有了個正經的事業。
開網吧那會兒,小賴在洮北市真算是出了名,當時他的網吧在市中心,滿城沒有不知道的。社會上的閑雜人等三教九流天天滿坑滿穀,根本沒人敢在他的場子裏搗亂,不然等同於拽著整個北大街的混混開戰。
那幾年據說他也沒少掙錢,直到小賴突然不知道發什麽神經,網吧轉手,人就沒了。都知道他在大城市,但具體幹什麽誰都不清楚。
趙永年回家的時候,鄭娜正在給兒子補習功課,孩子開始讀初中了,這日子真是不扛混哪,他們小時候野蠻生長的那會兒,仿佛就在昨天,可現在自己已經是人到中年。
鄭娜看趙永年回來還是若有所思的樣子,轉頭問了一句:“今天咋樣?”
“哦,都挺好。”趙永年回家不提工作,畢竟職業特殊,不想讓老婆孩子跟著擔心。
“我聽說北大街那邊有人死了,還有人失蹤了,找回來沒呀?”
“失蹤人口不歸我們管,不過這次失蹤的是我小時候一個好哥們兒,我得幫忙打聽打聽。”
“沒聽你提過。”鄭娜的目光又回到了孩子的作業本上。
“北大街那幾個人,都多少年不咋來往了,我這工作和那幫小混混天天一個鍋裏攪馬勺,成什麽體統。”
“都是一起長大的,要是人家沒違法亂紀,你也沒必要跟防賊似的天天防著人家,還是多幫忙打聽打聽找找吧。”鄭娜撥拉了一下兒子的腦袋,示意他好好做功課。
“你一個家庭婦女,照顧好孩子就得了,以後少過問這些事兒。”趙永年換完鞋過來看了一眼兒子的作業本,也沒看出啥他能看懂的,“北大街就是狼窩,我那幫發小兒,小時候都跟狼崽子似的,一個比一個壞。現在都有正事兒了,不犯法我省心,真犯法我絕不留情。”
“嗬,你小時候不也是他們一夥的?說著說著把自己都給繞進去了。”鄭娜冷笑了一聲。
趙永年正想還嘴,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周策打來的,連忙接了起來:“你那邊調查得咋樣?”
“趙隊,我正在回來的路上,尋思還是先跟你匯報一下吧,明天再形成報告。是這樣的,白城市一行調查得還挺順利,鄒凱他妹妹和妹夫都找著了,他就這一個妹妹,當年這小子太生性了,連他爹都是讓他給氣死的,妹妹在他死後不久就嫁過來了,老公家裏一直不知道她還有個當流氓被人殺死的哥哥。時間上我也都調查過了,兩口子賣早點,根本沒歇過業,案發當晚還有進麵粉的提貨單,來不及跑到洮北市作案。”周策這段話已經醞釀了很久,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一下情況。
“那就是不順利呀,傻小子,現在還得回頭啃這沒地方下嘴的生骨頭,馬隊今天又給咱加杠杆了,得緊著點兒。”
“好的領導,我明天一早就紮回興隆所,找我以前的那幫片兒警兄弟幫幫忙,重新再勒一遍案子,看看能不能有啥新發現。”
“行啊,有鬥誌就是好樣的。你明天回興隆所是吧?有個小事兒啊,北大街有一個失蹤案,報到興隆所了,失蹤的人叫豆……程洪亮,可能被他們壓住了,你去叮囑他們幫忙再查查這人失蹤前的一些信息,看是不是惹下什麽禍跑路了。”趙永年說完接過了鄭娜遞過來的蘋果,胡亂啃了一口。
“不能是被人綁架吧?”
“誰綁架他呀?咳咳,你記得這事兒就行了。”趙永年一口蘋果差點兒沒嗆著,趕緊說完掛了電話。
鄭娜捶了兩下趙永年的後背:“你慢點兒吃。”
“綁架豆包,要吃他呀?哈哈,那貨人嫌狗不待見,一雙手能用的就八根指頭,右手有兩根自己發狠戒賭給撅斷了,都不是個全乎人,大字不識幾個,一個老混混,綁架他?哈哈,想得出來。”趙永年把蘋果放下搖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