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開車接著小賴回了趟北郊村的小農場,從家裏拿了幾件換洗衣服,跟之前給老爺子雇的幾個工人交代了一下,就又往城裏返。
“你抱這家夥幹啥?”鬼子六看著小賴懷裏那隻一身琥珀色長毛的陰陽臉肥貓直搖頭。
“陪我。”小賴用手指給貓梳理著毛,頭也不抬地說。
“在洮北市,你小賴搖旗子還缺人陪?”
“比人強。”好奇的肥貓看著窗外的風景,眼珠子亂轉。
“我看你真有點兒抑鬱了,要不,讓你嫂子給你介紹個對象吧。”
“滾。”
“好心當成驢肝肺,換別人,我都不操這個心。”
“開你的車。”小賴和貓一起側臉看向車窗外,一望無際的荒涼,像是夏天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仙兒哥家中,一個戴著口罩的中年婦女忙忙碌碌收拾了一上午,中午,鬼子六和小賴再回來的時候,還開著門窗放味兒呢。
“仙兒,我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你,好好一個家,讓你睡成了豬窩,打開屋門,院子裏都是臭味兒,你多長時間沒洗過被子了?”鬼子六站在院子裏死活不進屋。
“老弟,這活兒你再給姐加二十吧,太埋汰了。”中年婦女把手頭的抹布往外屋鍋台上一扔說。
“行,幹吧。”還沒等仙兒哥開口,在炕上安置完貓窩的小賴出來說。
“老柿子咋樣?”鬼子六問叉著腰的仙兒哥。
“醫生說一時半會兒肯定醒不過來,不突然惡化就不錯了,需要先觀察些日子。”
“年糕去沒?”小賴問。
“上午去了一趟,我當時被攆外麵去了,就聽了一耳朵,他問老柿子媳婦家裏還有多少錢,估計是怕看病錢不夠吧,要不咱幫著湊湊?”
“不用你們,我想辦法。”小賴說。
三個人等那中年婦女收拾完,一起到鬼子六媳婦薛珍珠在北大街路口開的那間鐵鍋燉吃了鍋燉雜魚,小賴不喝酒,鬼子六和仙兒哥喝了一瓶白酒,酒後的鬼子六是個小白臉,仙兒哥說話則雲山霧罩。他們從小在一起喝,小賴知道他倆都沒事兒,這對他們來說是小酒。
“你後來就不應該再加那二十塊錢,五十就不少了,要不是你非要來住幾天,我就沒打算收拾。”仙兒哥還惦記著清潔工的費用。
“懶死你得了。”
“收拾得挺幹淨,哪兒找的?”小賴細致地擇著魚骨頭隨口問。
“雷子球廳的保潔,哎,一會兒咱仨打台球去吧。”仙兒哥說。
“怕醫院有事兒。”
“人家警察不讓咱接近老柿子,他媳婦都隻能按點探視,我也和他媳婦說了,有事兒隨叫隨到,時刻準備著。”
“六哥下午有班。”
“我是司機,喝完酒咋開車呀?沒事兒,我請假。”
“那去吧。”小賴聳聳肩,無所謂地說。
鵬坤台球廳就在鬼子六媳婦薛珍珠開的飯店往南走兩條街的街口,以前那裏是鋼窗廠,廠子黃了後,臨街的車間地方大,雷子就租下來開了這家台球廳。
雷子以前也是個混混,在北大街人這兒熟頭熟臉,這小子有一大愛好,就是打台球,在省裏的台球賽都拿過名次。
鵬坤台球廳雖然外麵破,但裏麵相當不錯,牆上貼滿了雷子和中外知名球員的簽名合影。
球台都是新的,經常換台呢,南北二城愛玩台球的小混混都愛泡在這裏。
雷子和小賴是小學同學,倆人以前經常吃一個飯盒裏的飯,關係相當不錯,所以小賴一進去,雷子從吧台出來就當胸給了他一拳。
“你還知道回來找我呀?”
“挺好唄?”
“對付唄,你咋瘦這樣?”雷子拽了一下小賴的衣服領子。
“減肥用力過猛。”小賴咧嘴一笑。
“你們哥兒倆想玩自己開台,我和這小子好幾年沒見,嘮會兒。”雷子對鬼子六和仙兒哥說。
“還是你有正事兒啊。”小賴想起了自己開網吧的日子。
“我是愛玩這個,就把它當個事業了,這次回來待多長時間哪?”
“沒定。”
雷子正準備開口時,門簾開了一條不算寬的縫隙,灌進來一陣冷風,一個縮脖端腔、頭發灰白、身材矮小的人從這條縫隙間擠了進來。
這人抬頭一看吧台邊的小賴愣住了:“回來了?”
“啊。”小賴點點頭,臉上一對梨窩出來了。
“釺子,今兒收成咋樣了?”雷子笑著問。
“嗬,手機你收不?”釺子掏出兩個手機,一個金立,一個蘋果。
“啥樣的?給我看看。”仙兒哥過來拿著把玩,“不行啊,這個打不開,不知道密碼。”
“放下,你拿他那些埋汰東西幹啥?”鬼子六把球杆一摔。
“看看唄。”仙兒哥又把手機放到釺子身邊的球台邊緣。
“來,陪我打幾杆。”小賴一看場麵有點兒尷尬,拍了拍釺子肩膀。
釺子是洮北市臭名昭著的小偷,不同於那些拿鑷子硬拽人口袋裏東西的小偷,釺子偷東西全靠手,因為他從小學時就開始偷東西了。
釺子家 20 世紀 80 年代住在北大街更北邊,土牆外麵就是亂葬崗,是窮人中的窮人,就連北大街這種窮窩子的住戶,都敢嘲笑他們住亂葬崗附近那幾戶是看墳的。
釺子和小賴、雷子是同班同學,上到小學四年級就不念了,窮,實在太窮了,家裏還有個妹妹,釺子十二歲就得養家。
像北大街的大人瞧不起亂葬崗那邊住的大人一樣,北大街的孩子也瞧不起釺子,更何況這小子手腳不幹淨,從小一起玩的孩子,他去誰家都得順點兒東西,因為這個沒少挨揍。
有一年,釺子偷了鬼子六家過年的一個豬頭,被鬼子六知道了,堵住就是一頓暴打,要不是小賴拉著,鬼子六能把他活活打死。
小賴護著滿臉是血的釺子對鬼子六說:“今天你再打他,我就掏刀跟你幹生死架。”
20 世紀在東北冬天打過架的孩子都知道,因為大家穿得厚,拳打腳踢光累身子了,就是項娛樂活動。幹生死架卻是要抄家夥的,要是其他人說這話,鬼子六不怕,小賴說,鬼子六就怕了。
鬼子六是北大街家長都不敢讓自家孩子跟他玩的壞孩子,夏天推小朋友下泥溝,冬天騙小夥伴舔鐵門,不犯壞吃飯都不香,但他就沒在小賴身上占到過任何便宜。
這幾年大夥兒都在邁向或已經過了不惑之年,該釋懷的東西早就已經釋懷了,但鬼子六還是不能忘記因為丟豬頭的事兒,他被他爸用雞毛撣子揍得屁股三天不敢碰凳子,那是他最後一次挨家裏大人的打,真是刻骨銘心哪!
整個門簾被掀開,七八個二十多歲的小混混擁了進來,為首的一個酒氣熏天的,小賴一看,是二倭瓜的堂弟土豆。
“你們把手機都給我掏出來。”土豆喝得眼珠子都紅了,進來就大聲嚷嚷。
“大哥,就這個,這就我手機,定位準了。”一個小混混衝到小賴和釺子的球台前,拿起那部蘋果手機叫了一聲。
“敢偷我兄弟手機,不想活了是不?”土豆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大卡簧刀,晃晃悠悠走到釺子麵前。
“土豆,東西找著就回去吧。”小賴又一次攔在了釺子麵前。
“你誰呀?”土豆拿刀衝他比畫了一下。
“他是誰你不認識呀?回去問問你二哥。”雷子坐吧台裏笑著說。
“我管你是誰。”土豆揮刀往上刺,小賴躲都沒躲,伸手就攥住了刀刃,土豆用力往回拽,血就滴出來了。
仙兒哥一看這邊的情況,小賴手已經出血了,手中球杆掄過來就砸在了土豆後腦上,釺子繞過小賴掐住了土豆的脖子。其他小混混正要往前衝,鬼子六已經開始一枚一枚撿起桌上的台球往他們腦袋上扔了。
鬼子六的球扔得極準,很快把這幫小混混砸了出去,屋子裏,土豆已經被仙兒哥和釺子打得翻白眼了。
小賴和土豆雙雙倒下,但他硬生生撅著刀刃把刀搶到了手中,他掉轉刀把,看著身邊一臉血的土豆,還是沒忍心下手去紮。
鬼子六和雷子倆人把土豆抬起來,扔到了門外,那幫小子拖著他上了一輛汽車。
“雷子,你也不給我二哥麵子是吧?”後麵一個沒上去車的小混混離挺遠在那兒指著雷子喊,“等他來,把你球廳砸了。”
“回去告訴二倭瓜,不來他是我孫子。”雷子四處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磚頭,氣得直跳腳。
小賴已經把大卡簧交給了鬼子六,右手上一道深深的口子正在滴答滴答淌血。
“上醫院縫兩針吧。”雷子進來看小賴起來捂著手,從吧台拽了條雪白的毛巾遞過來。
“二倭瓜咋把土豆慣這樣呢?”小賴搖頭說。
“以後不能幫人就別幫,裝啥呀你裝?”鬼子六瞪了一眼釺子,說的卻是小賴。
“走吧,叫來車了,抓緊上醫院。”仙兒哥從外麵攔了輛車回來說。
“車坐不下,我不去了。”釺子縮了縮手腳說。
“嗯,你好好的吧。”小賴梨窩仍在。
“完事兒告訴我。”釺子點點頭。
“這是人幹的事兒?”鬼子六氣得過去要踢釺子。
“六哥,你別這樣。”小賴彎腰拽了他一把,用包著血紅毛巾的手把釺子推出了台球廳。
二倭瓜帶人來到外傷處置室的時候,小賴的手已經縫完了,傷口很深,但好在傷了肉厚的地方,縫了十八針。
一群小賴不認識的流氓跟在二倭瓜後麵,把處置室圍了。
“小賴你有病吧?把土豆打那德行?”二倭瓜急赤白臉地說。
“別張嘴就說小賴,你看土豆把小賴傷啥樣?”仙兒哥臉一板說。
“還有你倆,就陪他到處惹禍是吧?不管咋說,那是咱弟弟,真往死裏打呀?”二倭瓜仰臉衝仙兒哥喊。
“你把這兒圍了啥意思呀?二倭瓜,你想跟我火並嗎?”小賴突然抬頭掃二倭瓜一眼,嘴角下沉。手插口袋緊握著刀的鬼子六不動聲色地往二倭瓜身邊湊。
“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就不能消停點兒?”二倭瓜氣急敗壞。
“不能,我才是地頭蛇,既然回來了,在北大街,除非把我小賴放橫了抬進爐子,要不然,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臥著。”小賴抬眼掃了一圈兒跟二倭瓜來的那些炮頭大哥,完全沒有了斯文秀氣靦腆的樣子,麵目猙獰,大吼一聲,“滾!”
來探望老柿子傷情的田晶在處置室外麵瞧見了這一幕,如遭雷擊,心想,完了,一見血,小賴徹底回來了。小賴心裏住著一個惡毒凶猛的怪獸,在這個怪獸睡著的時候,他可以扮演任何正常的人,一旦怪獸醒了,他能幹出突破所有人底線的事兒。
田晶一直以為,小賴在外麵漂泊多年已經可以平衡這種極端心理了,但現在看來,不是的。
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人,就算全部互相仇視,非要拚個你死我活,最後活著走出來的一定是小賴。
“你們要想幹小賴就抓緊哈,等老柿子醒了,二倭瓜,我保證你占不著便宜。”仙兒哥壞笑著說。
“我真是服你了,下次你死了也別找我。”二倭瓜憤憤地指了指小賴,一咬牙,帶著自己的那夥人就往外走。
“二倭瓜,你敢動雷子和釺子,就多準備點兒人防著我。”小賴衝門口扔了一句話,二倭瓜一聲不吭,頭也不回。
田晶看著小賴青白戲謔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冤家能把所有他想逼瘋的人逼得徹底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