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俊傑

這裏把題記、前言以及正文第一節合起來,看作文章的第一個部分,且視為“總論”。核心內容是正文第一節,然而前言乃至題記也有值得留意的地方。由前言可知,本雅明有意識地以“論綱”(德語是Thesen)的形式進行寫作——也可以把這個德語詞翻譯成“提綱”。馬克思那篇著名的Thesen über Feuerbach翻譯成中文,正是《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前言裏明確指出,這篇“論綱”的主題是“當前生產條件下藝術的發展趨勢”。這意味著,要是願意設想《技術可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存在著一個其所預設的副標題,恐怕就是前言當中所說到的“關於當前生產條件下藝術發展趨勢的論綱”(Thesen über die Entwicklungstendenzen der Kunst unter den gegenw?rtigen Produktionsbedingungen)——以下為方便起見,有時會把這篇文章簡稱為“論綱”。

“當前生產條件”這一關鍵內容,在正文第一節裏得到了說明。本雅明所關注的,並非籠統而言的當前生產條件,而是與藝術發展密切相關的當前生產條件。其所關注的“生產條件”是技術複製,其所關注的“當前生產條件”是19世紀所發展出來的技術複製。他提到了石印在19世紀的興起,其更為在意的卻是照相作為一種技術複製手段在19世紀的興起。籠統說來,照相使得從前流傳下來的一切藝術作品都成為技術可複製的——誠然,從前流傳下來的藝術作品,一般說來隻能夠是造型類藝術作品。錄音技術的發展,則又使得一切音樂類藝術作品成為技術可複製的——確切地說,聲音的技術複製,大大拓寬了可以流傳的藝術作品的種類。本雅明這篇“論綱”,就像正文第一節最後一段話所表明的那樣,首先就是要對這些技術複製手段給藝術領域、藝術世界帶來的重大變化進行闡述。

對本雅明而言,照相可不隻是一種技術複製手段,它本身還是一種藝術,並且作為一種藝術,它還帶動形成了另一種值得留意的藝術,那就是電影。電影給藝術領域、藝術世界帶來的重大變化,亦如正文第一節最後一段話所表明的那樣,是“論綱”所要闡述的另外一個重要內容。很顯然,電影並非外部現實的單純複現,並非技術複製工具對活動中的外部現實進行複現。否則,本雅明就不會把電影藝術看成一種與“藝術作品複製”存在著“明顯”差別的事物,看成一種就“藝術性的處理方式”而言獨具特色,從而能夠在藝術領域奪得一席之地的新事物。

本雅明欣然引用瓦雷裏那段話,把它放在題記的位置上,是因為瓦雷裏也預感到藝術在當前生產條件下將會出現大變動,預感到“藝術概念”將“極其神奇地出現變化”。完全可以這樣說,本雅明在“論綱”裏所做的工作,其實就是對藝術概念怎樣“神奇地出現變化”做出具體闡述。正文第二節談到的“氣場”問題,尤其是藝術作品的氣場在技術可複製時代的“枯萎凋謝”,想來就是其中變化之一瞥。就藝術概念的“神奇”變化而言,本雅明最終所要談的,則是這篇“關於當前生產條件下藝術發展趨勢的論綱”的另外一個關鍵內容——“藝術發展趨勢”。正文第一節作為“總論”的核心內容,並沒有明確說到它。前言裏也隻是通過“論綱的戰鬥價值”“藝術政治方麵的革命要求”等用語,對它做出一種模糊的提示。隻有在文章最後一節那裏才能清楚地讀到,它原來是指藝術與政治之間的一種新型關係,即“藝術的政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