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麽?”

“沒有,也許是整理東西的時候弄丟了,也可能她並沒有紋過身。”

易南沒有再說什麽,自從那天,他帶走了若堯的箱子之後,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T關於她紋身記錄的消息。T詢問了K,是否記得有這麽一個女孩?K想了很久,也查看了他的記錄本,還是沒有找到若堯的信息。

事實上,T沒有興趣去追蹤那個叫於若堯的女孩的死因,他保管好了客人的東西,並順利移交給了可靠的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至於那個女孩到底有沒有在這裏紋過身,刪除過一段記憶,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因為,每天來這裏的人太多了,那女孩隻是其中的一個。

“你什麽時候回來?”

K的短信又來了。今天是星期一,照例他不該在這個時候躲在圖書館的古籍資料庫裏。

“我查點資料,吃過午飯就回來。”

T不再理會手機上的消息,他必須在十二點以前把這些書快速地看完,沒想到早年讀書時學會的速讀法還會在這個年紀派上用場。

T也在尋找一個答案,隻因他無法不去想,那天,K給他看的胸前的那塊紋身到底蘊含著怎樣的魔力?K是不是也洗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記憶呢?這段記憶是否和他的魔力紋身有關呢?這最初最早的第一個紋身圖案,又到底是誰幫他繡上去的呢?……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糾纏著T,讓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問K了,K是不會告訴他的,他隻有自己去尋找,而追尋答案的動力,倒是易南帶來的。易南的出現,讓T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不對K的身世感到好奇,這種心情,就和易南沒有辦法放棄尋找前女友的自殺死因一樣欲罷不能,他也得找到一個答案,否則,總是不甘心。

T翻開那本最厚的曆史圖鑒,找到書簽標注的那一頁——紋身在中國上溯三千五百年的曆史,最早被用於刑法上,稱之為“墨刑”。前身是刺青,在紋身機還未出現以前,是用針沾墨水在身上一針一針把圖案刺上去的,紋身圖多以兵將、龍虎為主,突顯陽剛戾氣。當時,隻有監獄裏的囚犯才刺青,使用的也不是專門的紋身顏料,時間長了顏色會發藍發青,所以又叫刺青。先秦時代以來黥刑就是在犯人臉上刺字作警示。在古代典籍中,曾出現紋身、鏤身、紮青、點青、雕青等故事,如嶽母刺字。古埃及利用刺青來畫分社會地位。在許多文化中,刺青是一種傳統,也是社會階級與地位的象征。紋身的方式通常有三種,一是毛利人流傳下來的,用鯊魚牙齒及動物骨刺捆上木棒蘸上墨水,用小錘敲擊入膚;二是用數根針綁在一起捆在木棒上,手工點刺入膚;三是用電機帶動針刺入膚,此種方法是當今紋身師最常用的方法……

讀到這裏,T想起K使用的並不是電動刺針,而是最古老的蘸墨針刺法,所以,比一般電動紋身的時間要久很多,還必須是很能忍痛的人才受得了,也難怪他不喜歡忍不了痛的客戶,他們齜牙咧嘴的叫喚多多少少會影響K的專注度。可惜,K的紋身包從來不讓人碰,因此,T一直都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麽樣的顏料,到底有幾根紋針?他竟然從來沒有去想,那些東西是否幹淨,是否定期消毒過?問題似乎越來越多,但是,這些都不重要,畢竟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客人投訴過K,當然,這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走出紋身館就等於扔掉了過去,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後來究竟發生些什麽,誰也不知道。

T匆匆略過這個章節,直接翻到“紋身與神話”那一章,好不容易才找到剛才偶然看見和K的紋身相似的注解——金粉紋身是最古老的一種紋身,傳說,是古代神明轉世為人的一種胎記,通常這類圖案都是封閉的圓形圖,有一個獨特的名稱叫做“奇域曼陀羅”,金粉紋身以純金粉和天然植物顏料調和刺入,圖形絢麗多彩繁複多變,具有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據說,那裏麵蘊含著遠古時代薩滿巫師的魔法和咒語,因而被稱之為“神跡紋”。在古代,凡是身上有這種紋身的人,通常都具有一定的超能力,所以,金粉紋究竟是不是紋身的一種,還有待考證,由於史料不全,技能又失傳已久,而今的金粉神跡紋也隻是一個虛幻傳說而已。

一個虛幻的傳說?這就是最終的答案?

T不太相信,可似乎又不得不信。大約一年半以前,他曾經私下找過一位有名的催眠師,和他探討了關於失憶的話題,那位催眠師斷言K的紋身並沒有什麽魔法,而隻是利用了催眠的技巧,為客人隔離了記憶而已,那些客人隨時可能會清醒過來,所以,紋身失憶隻是他謀生的一個噱頭。這個理論說服了T好一陣子,直到他看見K身上的那個圖案,才萌生出了新的念頭。

T仔細回想,越想越覺得K胸口紋繡的那個還不是一般的曼陀羅,無論從繁雜的結構,還是星羅縝密的線條,乃至使用的顏色,都和藏傳佛教密宗的時輪壇城曼陀羅極為相似,更神妙不解的是,那天,T喝得酩酊大醉,K也隻是讓他看了那麽一眼,他居然就牢牢記住了那圖案的模樣,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

T想著,或許,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找到最終的答案。

但是,隻要K在,紋身在,他就必定無法遏製自己去尋找的欲望。

午後。昏沉沉的兩點半。

李穆楓正在健身俱樂部登山隊的辦公室裏,召開登山預備會。

“我們中午十一點出發,下午五點左右就能到達牧民的帳篷區,這一天的海拔大約3700到4000,大帳篷有十幾張床位,條件比較差,那裏也是夜間野生動物的活躍地區,要特別小心。第二天一早八點出發,挑戰5200,這段路都是亂石急坡,比較危險,而且沿途沒有任何村落和休息站,地陪會帶我們去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安營露宿。第三天中午,我們會路過距離山頂最近的坡地,我們會在那裏稍作休息,然後一鼓作氣直達山頂,最高處海拔到達6300,各位要儲存體力,這是我們挑戰最高的一次危險點。然後,我們就直接下山了,大約晚上十一點可以回到山腳下的村落。”

“那就是三天了?”

“是三天。”

“這個行程和我們最初討論的不一樣,現在的這條線路有點長,去年我看過同樣的攻略,人家兩天就走完了。”

“如果大家體力都一樣當然是沒問題,不過現在……”

李穆楓正愁怎麽跟大家解釋,副領隊老王就推門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眾隊員麵麵相覷,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他身後的女孩。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利景俱樂部登山隊的會員袁子君,這次她想參加我們這個隊,我就把她帶來了。”

那女孩看上去特別年輕,一頭幹練的短發,長得相當秀氣,氣質很恬靜,身材瘦瘦小小的,完全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個老道的登山愛好者。

“大家好。我是袁子君。”

“利景很有名,你是剛剛才入會的吧。”

“嗯,我去年和他們一起去岡仁波齊轉過山。”

“海拔五千六啊,厲害!”

大家都覺得難以置信,幾位老隊員不禁翹起大拇指。

“袁小姐的登山經驗確實不多,但是,這次多虧了她,我們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有經驗的地陪協助我們完成這次冒險之旅,大家給個麵子,一起幫忙照顧一下。”

眾隊員竊竊私語,雖然臉色各有不滿,但也不好說什麽。

“有勞大家多多關照。”

“這條線可不好走,很多人有去無回,你膽子可真大。”

“平地還行,到了山上,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沒人真正幫得了你,你得有心理準備。”

“不要嚇唬人家小姑娘嘛,我們是一個團隊,理應互相幫助啊。”

“能幫的一定幫,但是,你也盡量別扯我們的後腿。”

“放心,我一定會堅持到底,絕不半途而廢。”

“如果你高反厲害,就必須原路返回,沒有什麽比命更重要。”

女孩目不轉睛地看著李穆楓,好像料到他會這麽說。

“我是隊長,到時候你必須聽我的。”

李穆楓很嚴肅地看著她,這女孩骨子裏的倔強散發出一種危險的信號,讓他感覺似曾相識。

“我知道了,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李穆楓站起身,口袋裏的手機頻頻震動。

李穆楓掏出手機一看,那正是他等了將近一個下午的電話,他急匆匆跑出辦公室,險些和袁子君撞了個滿懷。

袁子君回頭看了一眼李穆楓,眼裏微光輕爍。

“喂,伯父,我是阿穆啊。”

他站在樓道不起眼的角落裏,胸前小鹿亂撞地嘭嘭作響。

易南終究還是沒有食言,可是,當他真的麵對於父的時候,果然還是有些沉不住氣。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他知道老頭此刻的心情,十四年來,他一次也沒去看過他,不是因為他怕見到若堯,而是,他無法麵對那個曾經將他視如親子的老人。

“伯父,我是阿穆,你還好麽?易南找到了那個地方,可是他們沒有若堯的記錄,若堯到底有沒有紋過身?您還記得麽?……”

“你為什麽不跟她在一起。”

於父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伯父……”

“你不要叫我,我不要跟你說話,我不想再看到你……”

老頭情不自禁,痛苦地嗚咽了起來。

眼淚再次湧進了他的眼眶,他轉過身去,深呼吸的胸口痛楚難耐。

“對不起……”

“阿穆,你為什麽不和她在一起,為什麽啊?……”

李穆楓難以忍受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淚水從他止不住顫抖的指間輪番掉落,他知道一切遲早會回到最初那樣,周而複始,終點的那一幕,將永遠地刻在他人生最灰暗的命脈裏,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一輩子都無法抹去——

“為什麽不說一聲就走?”

“走開!”

她拉著那隻破舊的拉杆箱,走在老街的斜坡上,輪子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李穆楓衝上前去攔住她的去路,她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掉頭繼續往前走。

“你們到底要搬去哪兒?以後還會不會回來?”

“別跟著我!”

“除非你告訴我你要去哪兒?”

“我去哪兒跟你沒關係。”

“你必須告訴我!”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因為……”

“李穆楓!”

她終於忍無可忍歇斯底裏地喊。

“不要再追我,不要再纏著我,不要再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不愛你!從我們倆認識第一天起,我就沒有愛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