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紋身館。

李穆楓在這座小城生活了三十五年,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家店鋪。

“你確定那地方能幫你解決問題?”

“我確定!我表哥的老婆的閨蜜就是在那裏徹底甩掉了過去,重新找回了人生的希望!”

“那個忘不了前夫,老去騷擾人家的小眼睛平胸妹?”

“你看女人怎麽總是不看重點?”

登胖子果然生氣了,李穆楓不以為然,女人,當然先看外表,把周遭每個女人都當做未來老婆的標準來衡量,這純屬腦子有病。

陸登宇病得不輕,所以,他又失戀了,這哥們兒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失戀,一失戀就跑到健身中心來甩肉,大汗淋漓敦實敦實地甩,可是,體重計上的數字永遠都慘不忍睹地把他打回原形。李穆楓一直覺得他應該把花在健身房裏的錢拿去看心理醫生,可他就是聽不進去,本來,他預計登胖子會堅持到更換第一百個教練的時候才會徹底放棄,卻沒想到,半數未到,這家夥就突然退出了。

說到底,李穆楓有點不甘心,一個死忠客戶就這樣沒有了,他必須見識見識這家紋身館,看看裏麵到底隱藏了什麽玄機?

胖子帶他拐進了一條陳舊不堪的小巷,日久失修的牆瓦散發出古怪難聞的味道,眼下不是雨季,這小巷的石板路卻濕氣彌漫,李穆楓的球鞋跌跌撞撞頻頻打滑。

“喂!你慢點,等等我!”

李穆楓不明白登胖子穿著牛皮鞋怎麽還能在這麽潮濕的路上健步如飛,他可真對得起他那五十八個絕望的健身教練。

大約走了三分之二的石板路,還沒到盡頭,胖子就停住了。

“是這兒麽?”

他們站在一扇深灰色的木門前麵。

那扇門看上去很舊,生鏽的門把斜對著街角,又笨重又蒼老,門前也沒有任何招牌,完全無法引人注意。

門口的台階上放著兩盆桔黃色的矢車菊,一左一右。

李穆楓環顧四周,發現這條巷子雖然又濕又黏,但是采光卻很好,唯獨這店鋪的門前有一片太陽照不到的陰霾。他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矢車菊盆栽裏的泥土新鮮而潤澤,枝葉很茂盛,一律蔽陽而長,鮮花也同樣逆著陽光,向著古老木門內,更幽深的某一處悄悄盛開著。

真是詭異之極。

兩人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想著。

“哎,這裏有塊牌子!”

李穆楓仰起頭,門梁上果然刻著幾個英文字——

Mr.TFM.

登胖子迫不及待向前一步站進了陰霾中,李穆楓心頭掠過一絲戚戚的涼意。

門鈴響了起來,稍待片刻,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布滿皺紋、飽經風霜的中年男子的麵孔出現在門縫裏。

“找誰?”男人麵無表情地問道。

“這裏是不是舊愛紋身館?”

男人不說話,上下打量了登胖子一番。

“我姓陸,是邱小姐介紹我來的。”

“哪個邱小姐?”

“……我想要紋身!”

男人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李穆楓的臉上,他的眼神很犀利,有種刀鋒般的銳氣,但並不會讓人有強烈的不適感。

“進來吧。”

男人把門敞開,兩人再次互看一眼,低頭走了進去。

門的後麵是一條很深的走廊,筆直通向裏麵的房間,房間不大,燈光很暗,堆滿了雜物的走道讓本來就狹窄的空間變得更加寸步難行。

兩個男人麵麵相覷,萬分詫異地審視那一摞摞堆砌在一起、貌似相當陳舊的東西——擁抱或親嘴的毛絨玩具,殘舊破爛的生活雜物,高高疊起封麵類似的日記本,一些磨損了的酒杯器皿,牙刷、幹花、同款手機、同款掛件……幾乎每樣物品都是成雙成對的。

走道盡頭的房間裏掛著各式各樣的紋身圖案和照片,色彩很搶眼,如果不是因為被光線遮掩,恐怕會讓人有眼花繚亂的感覺。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板?”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為什麽要紋身?”

登胖子突然壓低嗓音湊到老板的跟前。

“聽說,你們的紋身可以洗掉記憶?”

李穆楓翻了個白眼,心想,完了,死胖子這次鐵定要去看精神科了。

老板沒有回答,反倒轉頭去看李穆楓。

“你呢?你也是來紋身的麽?”

“我是陪他來的。”

“那你先出去。”

李穆楓二話不說轉身就走,登胖子一腳絆住他。

“不許走!”

“我不想呆在這裏,我去外麵等你。”

“別走!”

登胖子的額頭開始出汗,身體靠向李穆楓,在他耳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靠,怕疼你還來?你到底有沒有想清楚啊!”

登胖子呆若木雞地瞪著李穆楓,一滴汗化石般地掛在太陽穴上。

李穆楓舉棋不定,望向老板,老板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會兒,果斷地對他搖了搖頭,意思是,不關你的事,最好走開,這是規矩。

“對不起了哥們兒,老板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李穆楓使勁掰開登胖子的手,疾步快走,頭也不回。

“喂!穆楓!穆楓!”

“你肉多!頂得住,沒事兒,忍一忍就過去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砰地一聲。

李穆楓再也憋不住了,捂住嘴悶笑,笑到彎下腰。一個破紋身館,搞出這種天方夜譚的騙術,居然還有人樂此不疲地跑去上當?這年頭,真是個傻子比螞蟻還多的好時代,哎呦喂,肚子酸,李穆楓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冷不丁抬頭,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陌生男人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

李穆楓迅速走下台階,男人一言不發地與他擦身而過,他隻顧好奇地盯著那男人的臉,又一腳踏空,失衡地倒向另一邊,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瞬間穩住他的身體。

“對不起,台階有點滑。”

男人不說話,隻是木訥地看著他的眼睛。

李穆楓低頭撿起他掉落的背包,包口敞開著,一眼就能看見裏麵的紋針和器械,還有一堆五顏六色的顏料。

“你是這家店的紋身師傅?”

男人接過背包挎上肩膀,沒有回答。

“師傅,我朋友怕疼,麻煩你給他多上點麻藥!”

砰!

那扇老門再次被關上。

李穆楓獨自站在紋身店的門口,呆呆地看著台階上的那片陰霾,忽然意識到那塊陰影很像是店鋪和小巷之間的分界線。

那是巷子裏唯一一塊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進去,就是另一個世界。

為什麽會突然有這種古怪的聯想呢?

直到這時,李穆楓才開始真正擔心起登胖子來,越想越不對勁,於是,又回到門前,按響了門鈴,可是,無人答應,他下意識地伸手扭動門把,愕然發現,門被反鎖了。

李穆楓的心跳驟然加快,立即掏出手機,手機竟然沒有信號!

他快步走出那片陰影地,手機立刻就恢複了正常。

“喂?胖子,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很快就好,最多一個小時,你要是有事就別等我了。”

“我去巷口買包煙,馬上就回來。”

登胖子的聲音聽上去興奮愉悅得很,好像一點也不害怕了,可是,李穆楓不想再徘徊在這個鬼地方,一秒鍾都呆不下去,他決定到巷口去等,隨便找個咖啡館坐下,如果一個小時之內登胖子還不出現,他就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