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喝完了難以下咽的咖啡,結賬離開。

此時此刻,咖啡館裏隻剩下他們兩個。

“兩位餓不餓?要不要點些吃的?”

他們彼此緘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老板拿著菜單走過來,才略微被驚醒。

李穆楓看看她。她搖了搖頭。

“那我就不打擾兩位了,你們繼續,有什麽事隨時叫我。”

李穆楓對老板點頭示意。

因為緘默而變得死氣沉沉的空氣稍稍恢複了一點活力,袁子君不知道李穆楓在想什麽,也不明白這冗長的緘默背後究竟埋藏著怎樣的隱情,她很清楚自己僅僅隻是一個聆聽者,關於他和若堯的過去,她知道的就隻有這些,而李穆楓似乎才是那個了解全部的人。

“若堯,她真的這樣說麽?”

他的語氣聽上去毫無自信的樣子。

“姐姐說,你們是在體校的一次攝影展上認識的,是彼此的初戀,雖然相處的時間不是很長,但是彼此很相愛,可惜,畢業旅行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意外,她受了傷,雖然你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直到痊愈,但是,你們的關係卻因此而發生了變化……你們到底是怎麽分手的?”

“她離開了我。”

“為什麽不留住她?”

“因為她說她從來沒有愛過我。”

事實就是如此。

“你相信了?”

“時隔十四年,有些回憶真的很難再仔細咀嚼,這些年,她就像是我心底裏抹不去的一道裂痕,談不上有多刻骨,但也確實難以泯滅……”

李穆楓無法從袁子君的描述中把若堯對於過去最後的這點記憶拚湊完整,易南不見了,隻留下了他一個人,這又是為什麽呢?

袁子君沉默了,仿佛在腦海裏搜索著一些梳理不清的細節。

“如果她不愛你,就不會說那句話。”

“什麽話?”

“她說,錯過你,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袁子君的眉心微微地蹙起,她看見李穆楓低下了頭,十指相扣的雙手難以自持地勒緊了,那股力量迅速地蔓延到了他的全身,直到他整個身體都因此而震動了起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渾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強忍著不想要釋放但是卻再也無法控製自己即將失態的情感奔湧。

少頃,一滴眼淚落在了他交叉鎖緊的大拇指關節上。

“是我……”

李穆楓的手,彷如被淚水燙傷了一般顫動著。

“是我錯過了她,是我,是我……”

“若堯!”

李穆楓大汗淋漓地從噩夢中驚醒!

小木屋裏寂靜無聲,若堯的房門虛掩著。

他推開房門,若堯不見了,牆角的登山包也不見了。

遠山天際,剛剛露出魚肚白,李穆楓沿著陡峭的山坡急速爬行。

那座山頭離度假村不遠,地陪導遊一再告誡他們,那是一條十分危險的路,幾乎每年都有意外事故,沒有專業向導的帶領,絕對不能私自上山。李穆楓覺得自己真該死,明明就感覺到易南的杳無音訊已經讓她心生疑慮了,為什麽還要把她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他應該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直到旅程結束為止。

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他必須趕在天亮之前找到她!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微弱的驚叫聲。

一隻熄滅的手電筒從上坡滾了下來,李穆楓一手接住手電,一手抓牢峭壁上的樹枝,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了半山腰。

“若堯!”

她正坐在半山腰的岩石下麵,手裏抱著畫架和畫板,剛一抬頭就被穆楓搖晃的手電光刺了眼。

“你怎麽一個人上山了呢?”

“我不能白來。”

“怎麽?摔跤了?”

她搖搖頭,一臉不妥協的倔強。

“沒紮緊,繩子斷了。”

李穆楓低頭幫她撿顏料和畫筆。

“我不是答應你下次單獨陪你來麽?這樣多危險。”

若堯一言不發地整理完背包,頭也不回,準備繼續上路。

“於若堯你給我站住!”

他從來沒有這麽厲聲吼過,若堯不得不停下腳步。

李穆楓走到她跟前,抓住了她的背包。

“你想幹什麽?”

“跟我下山。”

“我不要。”

“這次你必須聽我的。”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他不想浪費時間跟她辯,索性搶走了她的登山包,往身上一挎,拖住她的手掉頭就走。

“放手!放開我!”

她使勁掙紮,明知抵不過他的力氣,隻會被他拖著走。

“啊!”

他猛然鬆手,虎口上兩排牙印。

“你咬我!”

“把包還我!還給我!”

她試圖衝上前去奪包,他不會讓她得逞,兩人在坡地上糾纏起來,李穆楓下意識地往下坡走去,眼看著就要接近峭壁了。

“於若堯!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李穆楓一個翻身,連背包一起貼在了峭壁上,兩手抓住岩壁的石縫,腳下一個急刹車,死死地定在那裏。

“我要畫完那幅畫!”

“為什麽非得今天?非得現在?咱們以後又不是不來了。”

“咱們?誰是咱們?你和我,還是你和他?”

“我……我說的是……你和他……”

“到現在你還不肯承認?”

她冷冷地瞪著李穆楓的眼睛,將他的心虛瓦解得一幹二淨。

“你真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是不是?”

“若堯,事情不是……”

“不是怎樣?他瞞著我申請出國,像個賊一樣偷偷摸摸地螞蟻搬家,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冠冕堂皇地邀請我參加畢業旅行,和我一起上山看日出?哈,哈哈哈哈,他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都把我當傻瓜是不是?!我於若堯就是一個被愛情衝昏頭的白癡,就該被你們耍著玩兒的,是不是?!”

他徹底震住了,完全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的。

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不可以不要我。

原來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所以才會對易南說這樣的話。

她要的是他的坦白,她隻想堂堂正正地分手,而不要唯恐避而不及地將她丟棄在荒山野外,任由她自生自滅。眼前的若堯,根本就不愛易南,不僅不愛他,還從心底裏恨他,她恨他的膽小、懦弱,連親口承認自己不愛的勇氣都沒有。

“若堯……”

此時此刻,他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那你呢?”

若堯忽然抬起頭來看他的眼睛,淚水意外地湧入了她無比清澈的雙眸。

“你愛我麽?”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把李穆楓整個兒凍在了峭壁上,腦袋裏一片空白。

烏雲遮住了日光,灰蒙蒙地照在半山腰的岩石上。

他就這樣看著她,一言不發地沉默著。

於是,她立刻收回了眼淚,從心底裏發誓,從此以後,不會再哭。

她不會再為他們倆任何一個流一滴眼淚。

若堯轉身就走,沒打算再回頭。

“等一等,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提起這個,你從一開始就隻是利用我不是麽?現在易南走了,你突然對我說這些究竟……”

若堯沒有讓他把話說完,直接轉身,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李穆楓!你是我什麽人?你又是易南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

他愕然怔住。

他是易南的兄弟麽?是兄弟就應該在她利用自己去愛易南的時候就把她連根拔去,而不是心存僥幸地偽裝自己不在乎。他又是若堯的誰呢?如果他真的愛她,為什麽要唯唯諾諾地做她的垃圾桶,心甘情願地變成他們愛情的陪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為什麽不敢愛她?不敢要她?就是因為他放不下自尊心,受不了當初自己的一廂情願被若堯利用了,他潛意識裏根本就沒想過要追她,他隻是希望易南和她分手之後,若堯能明白當初利用他去愛易南是多麽愚蠢錯誤的一個決定,然後從內心深處懊悔,主動回歸他的懷抱,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是,這是愛麽?

不,這不是,這明明就是占有!

“把背包還給我!”

正當李穆楓從混沌中逐漸清醒過來時,若堯已經忍無可忍了,她奮力把他推開,想要從他後背上奪回她的登山包,就在這時……

“意外發生了。”

說到這裏,李穆楓稍稍停頓了一下。

袁子君手上的杯子已經涼透了,屋子裏安靜極了,咖啡館的老板不知去向,李穆楓的故事還沒有結束,袁子君還是決定把手裏的茶喝完,或許隻有這樣,他們之間的溫度才會重新開始複蘇。

“她抓住背包的時候沒有站穩,整個人倒了下去,原本我應該和她一起滾下山坡的,可是,在掉下去的那一瞬間……”

“她放開了手。”

原來如此。

袁子君輕輕地閉上雙眼,腦海裏清楚地呈現出那驚險的一幕,若堯失重倒下山坡,李穆楓轉身想要抓住她的手,卻失之交臂……

“若堯是天生的左撇子,那場意外讓她的左手再也不能畫畫了,那等於是徹底斬斷了她的才華,這就是為什麽她隻能選擇留校做老師而再也不能成為一個專業畫家。”

“逆光,是她為畫展準備的最後一幅畫,所以,這趟旅行對若堯來說,其實還有著更為重要的意義,易南的離去她是早就準備的,她已經一無所有了,也不會再對我和易南有任何感覺,那天,她一心一意隻想上山,抓住最後的那道逆光,完成最後一幅畫。”

“這幅畫終究還是沒能完成。”

一切並非姐姐說的那樣,關於易南這個人,袁子君始終一無所知,但事到如今,究竟誰才是姐姐真正的初戀情人,似乎,也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你真的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易南麽?”

“這是我對你姐姐的承諾,她不想讓易南知道後來發生的事,究竟為何要這麽做,她並沒有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於是,你就心甘情願地背上了這個沉重的十字架,一背就是十四年。”

“我答應她的,是一輩子。”

“至於,是不是一個十字架,我認為也不盡然。我想,我之所以能和易南繼續相濡以沫地做兄弟,一個很重要的潛在因素,是因為我占有著一個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的,與若堯有關的秘密。”

“你剛才說占有?”

“我為此沾沾自喜了十四年,那不是占有麽?”

“盡管如此,你還是背負了難辭其咎的負罪感。”

他並沒有否認。

“穆楓,那隻是一場意外。”

“我知道。可我寧願出事的那個人是我,而不是她。”

“在那樣千鈞一發的危險時刻,她都可以冷靜地放手,你可知道,在那一瞬間,換做任何人,都會抓住你不放,這是正常的本能反應。”

袁子君說的是事實。

“現在,你還是認定若堯的心裏隻有易南,而從來沒有你麽?”

這個問題,讓李穆楓沉默了很久。

袁子君感覺,他並不是在質疑事實的真相,而是在感受若堯深埋在心底從未對他說出口的那些感情。

那究竟是不是愛情已經不重要了。

愛就是愛,曾經存在過的情感永遠都不會隨著歲月消失,哪怕,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哪怕,命運讓他們此生不再相見。

李穆楓終於抬起那雙久違的明目的雙眼,堅定不移地對袁子君搖了搖頭。

“她愛過我,隻可惜,我沒有好好愛她。”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無論若堯和易南有過多麽刻骨銘心的愛情,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裏,姐姐一直娓娓道來的隻有李穆楓,他的帥氣,他的善良,他的體貼溫柔、善解人意,這一切,隻為了讓眼前這個男人徹徹底底地住進她的心裏,讓她有一天,可以代替姐姐重新坐到李穆楓的麵前,回顧這段過去,釋放壓抑的情感,讓彼此獲得另一種重生。

熟悉的熱力冉冉升起,就連冰冷的茶水也仿佛被他們之間情感的回溫所熏染,重又回到了原有的溫度。

“隻要想愛,一切都不會太晚。”

袁子君深深凝視著李穆楓逐漸回歸的雙眸,一種嶄新的光彩正在那裏流動,她隻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沒有期待,沒有向往,更沒有發自內心的渴求,但是,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已經從心底裏點燃了他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