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回應,也沒人救他。

陳芳倒盡了開水,就在劉惲以為終於熬過這一劫時,突然聽陳芳驚心動魄的狂笑起來,一聲聲,拉扯住他的心腸,叫他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一個勁的哆嗦起來。

陳芳發了瘋一般拿起壺往劉惲身上砸。

那些痛苦的往事拉洋片似的浮上心頭。

一下、一下,伴隨著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都是你,都是你們,是你們害慘了我,你們把我害慘了!你們把我害慘了!你們害死我了!你怎麽不去死!你們怎麽不去死!”

劉惲兩眼一翻抻腿過去。

卞氏見狀上前拽住陳芳,“不成,不成,再打下去,死人了!”

怕拉不住,轉過頭,衝屋外喊:“蕭夫人,蕭夫人,您快來幫幫忙呐!”

話音剛落,門口印進來兩道身影。

在這一刹那間,卞氏竟很有閑情的想:蕭夫人她們怕是早在門外瞅著時機就準備進了。

沈南寶不知卞氏的想頭,轉過眼瞅了一下風月。

風月受意,立馬同卞氏一齊拽住了陳芳,將她拽回了**。

經曆過方才那場廝殺,陳芳臉上、衣服上,眼睛裏跳躍著珠子一樣的水光點,她綰的頭發也散了開濡濕了好大一塊,顯得她整個人仿佛風中的草,溫潤又憂傷。

然而她的臉蒼白、麻木,像一張死寂透了的素箋。

沈南寶有些哽住,她輕輕將手送到陳芳的肩膀上,拍了拍,“都過去了。”

話音落下,麵前的人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瞳仁無情無緒,“都過去了嗎?”

沈南寶心沉了一瞬,手重重撳了一下她的肩膀,‘石點頭’似的,十分有分量的點了點頭,“過去了。”

陳芳也跟著點了點頭,氣還來不及喘一口,就耙了下來,那形容兒簡直跟下場的皮影,全靠沈南寶支著她。

可巧綠葵來得及時,領著陳大夫匆匆趕了進來。

屋子剛遭了一場大劫,一室的血腥氣和尿騷臭,陳大夫背著藥箱剛蹽進來,差點以為進了煉獄。

但好在來前綠葵告誡了他幾句,遂陳大夫也隻是愣了一愣,湊著狼藉來到病榻旁,拿過陳芳的腕兒便來切脈。

見陳大夫神情越來越凝重,沈南寶忍不住問:“陳大夫,請問陳嬸的病如何了?”

陳大夫沒立時應,塌著一張臉請沈南寶移步到門邊去說。

沈南寶心沉了一下,吩咐好風月和綠葵照顧好陳芳,便跟著陳大夫到了門外。

“蕭夫人……”

“陳大夫有話不妨直說。”

陳大夫道:“劉家這大媳婦是癆瘵……”

他頓了一頓,大歎一聲,“沒得治。”

最後那句說得極小聲,可還是隨著風吹進了跟出來的卞氏耳裏。

“怎麽會……”

卞氏如遭雷擊,一雙眼登時紅了,“陳大夫您再好好給她診一診,別是診錯了,她身子那麽利索的一人兒,剛剛都還下地了,還……”

陳大夫想說‘那是回光返照’,可話到嗓子眼,見幾人這般苦色也是歎了一聲,複進到屋裏重新切起了脈。

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卞氏絕望了,怕陳芳見著品咂出什麽,側過身子,拿帕子悄悄往眼梢掖。

可那細細的哭聲還是漏進了陳芳的耳朵裏,她若有感悟地喚了一聲‘卞娘’。

卞氏趕忙整理儀容,忍著哭腔‘誒’了一聲,“怎麽了?你哪兒不舒服麽?”

陳芳搖頭,“沒有,我許久沒這麽暢快了……”

陳芳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釋然的意味,“能這麽暢快,死也無憾了。”

這話戳中了卞氏的心窩,她不禁拔高了聲調,“瞎說什麽呢!什麽死不死的,你長命百歲!福壽延綿!”

之前多可氣的一人兒啊,現在死氣爬上了臉,怎麽看都叫人心生憐憫。

沈南寶也忍不住哽著喉嚨安慰:“是啊,陳嬸,你別想太多,你好好躺著把病養好。”

說著話,風月不知從哪兒拿了引枕,很是體貼地讓陳芳靠。

陳芳謝過風月,轉首看向了沈南寶,“蕭夫人,小的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沈南寶默了默,想說什麽事病好了再說,可到底還是啞著嗓子應了她:“什麽事?”

陳芳兩眼迸出一點淚光,“小的想托孤。”

卞氏炸了,“你瞎說什麽呢!”

風月刀子嘴豆腐心,聽了這話不免嗆道:“陳嬸!我們夫人又不是活菩薩,你怎麽什麽事都逼著我們夫人來兜呢!”

陳芳笑,“可不,小的壞極了,總愛逼人,也總愛叫夫人難堪。”

風月齉著鼻道:“你既曉得,那你就別強人所難,自個兒好好的將病養好,自個兒養你自個兒的侄女。”

話音剛落,一直不吭聲的沈南寶突然說:“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反應過來的卞氏終於是忍不住了,一陣一陣,摧肺毀肝似的啜泣起來。

陳芳在這樣的境況裏撂了被子,下地就掙著要給沈南寶磕頭。

“多謝夫人。”

沈南寶將她攔住,“你先別謝我,我就隻幫你養這麽一陣兒,等你病好了你再接回去自個兒養……”

陳芳不應這話,隻雙手加額,深深俯下了身,“多謝夫人。小的從前不該……”

“打住。”

沈南寶打斷她,“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再提沒意思。”

陳芳心口堵得疼,一波波的苦澀直往嗓眼子嗆。

一旁的卞氏倒在這時開了腔,“劉惲……怎麽辦?”

陳大夫也是有眼力勁的人,聽到這話,便走了過去給地上劉惲切了一脈。

尚有脈搏。

不過甚是微弱。

“能救,好生調養就成。”

可誰願意他活下來呢?

遭了那麽多孽的人,任誰來都想將他千刀萬剮。

沈南寶站在滴水下,看著頭頂上沉沉的夜色,笑意泛涼,“叫陳大夫隨便開貼藥給劉惲應付應付就得了。”

綠葵應是,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笑了起來,“夫人您不這麽吩咐,陳大夫也會這麽做,畢竟前些個日子王婆在他那兒鬧了這麽大一出,陳大夫還沒找到地兒撒氣呢。”

“就是可惜了陳嬸。”

卞氏長歎一聲。

沈南寶轉過身,借著微翕的窗牗朝裏探去,“睡了?”

卞氏點點頭,壓低了聲道:“這娃娃乖,平日隻要吃飽了自個兒就睡了,從不叫人操心。”

風月感慨道:“生在這樣吃人的家庭裏,不懂事點怎麽能活下來呢。”

可懂事又能活下來麽?

大家不約而同想到了陳芳。

一時間都寂靜了下來。

頃刻,沈南寶打破了這沉默,“陳芳那兒可找著人照顧了?”

風月點頭,“找著了,是個老媽媽,從前有過照顧癆瘵病人的經曆,小的看她上手的確利索,便就定下來了。”

“定下來就好。”

沈南寶轉眼看向卞氏,“你喂著奶,不好去看陳嬸,妨不得過了病氣染著孩子,你就待在蕭宅,等……孩子大點再說罷。”

卞氏道省得,卻又不知道想起什麽,鼻齉了起來。

沈南寶見狀不知道怎麽安慰,聽隨從說蕭逸宸回來,叮囑了幾句便去了前廳。

蕭逸宸回來前聽人說了陳芳那事,自一進門,便開門見山的道:“你真打算養那劉家的婗子?”

沈南寶仔細地將蕭逸宸看了個遍,“你不同意?”

蕭逸宸搖頭,“到底不同養貓兒猧兒的,畢竟養個小孩,除了衣食住行還得教她怎麽做人……”

沈南寶垂下眸,濃長的睫在臉上蓋出一片陰翳,“我也是一時不落忍,其實……”

沈南寶抬起頭,“我還在想,要是我先救陳嬸,會不會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局麵。”

蕭逸宸凜眉,“你這麽想?”

沈南寶不搭碴兒。

他氣笑了,“你真當你是活菩薩呐?還是遭他們那一家霍霍得還不夠?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陳芳她也就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這樣,沒死你看她會不會怨你。都是賊骨頭脾氣罷了。”

不過,這些也都無從計較了。

蕭逸宸歎了一口氣,“你要養,就好好養,那劉惲王婆什麽的你也不要怕,反正江府尹曉得你的身份,不敢得罪你。”

蕭逸宸頓了一頓,解釋道:“上次鬧衙門時,我怕萬一再要生什麽事,我又顧不過來,索性就都告訴他了。”

沈南寶微頓了下,直直盯住他,不敢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恭州巴掌大的地兒,你再顧不過來,能顧到哪兒去?”

她話裏有試探的意味,蕭逸宸也不作瞞她,“過陣子,我可能得回京一趟。”

回京?

沈南寶愕然,“你回京作什麽?”

他們雖說是被官家暗中授意逃出生天,但前頭兒也說了,目下的京城近乎是嬢嬢的麾下,那兒指不定鋪天蓋地都是逮捕他們的狀令!

蕭逸宸哪裏瞧不出她的不安,安撫道:“我又不得兀篤篤地去,肯定得喬裝打扮一番呐。”

沈南寶不以為然,“你自個兒便是殿前司的,曉不得那些人的眼跟鷹隼似的?指不定前腳才踏進,後腳就被盯住了。”

何況還皇城司虎視眈眈著。

特別是那黃提舉,和蕭逸宸針尖對麥芒的。

越想越覺得這一趟凶多吉少,沈南寶道:“非得你去麽?旁人不行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