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
派出所外麵?的巷子裏已?經沒?了什麽車流, 來?往的人很少,暮色暗垂,冷瑟的風無聲流動。
周嶼安坐在車裏, 耳邊反複回**傅修承說的那句話——
“你才是後來?的那個人”
這個時候再去回憶三?個人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麵?, 曾經忽略的細節都變得清晰而諷刺起來?。
難怪那次去傅家大宅吃飯, 孟染會那樣不自在,傅修承會說那些?意味不明的話。
後來?在畫展現場,問他是不是要跟自己搶,他說是又怎麽樣。
周嶼安突然笑了。
自己問的是畫, 殊不知傅修承回的應該是人。
第41節
從初次在訂婚宴現場遇見開始, 他就起了掠奪的心思。
哦,不。
從傅修承的角度,自己才是那個多出來?的人。
今天在辦公室時, 周嶼安一直不知道傅修承還能有什麽招數去阻止自己和孟染, 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傅修承這次用的是最狠的攻心。
周嶼安剛剛甚至在想,哪怕他們是之前談過一場戀愛,也許都比眼下?的情況要好得多。
但可惜不是。
他們之間有過這樣難忘的一段羈絆,她從死神手裏拚盡全力拉回他,之後又在茫茫人海中重遇。
好像連天都想要讓他們在一起。
如?果主角不是孟染——
周嶼安也許都會驚歎生命中這樣奇特浪漫的緣分。
這一段羈絆將會永遠刻在他們心裏, 周嶼安要怎麽去贏。
更何況,
他從來?就沒?得到過。
周嶼安緩緩低頭, 趴在方向盤上,這種無助感讓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他無意中翻到母親周小清日記的那天。
當時他才17歲,年輕陽光, 意氣?風發,是學校的天之驕子。
但那天之後, 他知道自己已?經墜入地獄,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車廂裏靜謐得針落可聞。
不多時,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種窒息沉悶。
周嶼安抬頭,看到屏幕上的號碼,接起來?,“喂。”
兩分鍾後,他平靜地掛了電話,“知道了,我待會就過來?。”
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即便是坐在車裏,周嶼安都好像能感受到外麵?冰冷的溫度。
他坐正,拉下?手刹,將車緩緩開了出去。
一刻鍾後,周嶼安的車停在孟染的小區樓下?。他給孟染打了電話,說在樓下?等她。
孟染從派出所回來?後就知道,今天會是所有事?情都有個了斷的時候。
她也累了。
所以周嶼安的電話她一點都不意外。
孟染下?樓,看到周嶼安站在車旁,平靜地走過去,“不上去坐嗎?”
周嶼安眸色很深,轉身指著車裏,“進來?說吧。”
孟染微頓,拉開車門坐到副駕位置上。
“你有什麽想知道的,想了解的,都可以問我。”
孟染已?經做好了被周嶼安質問,甚至是責怪的準備。
可周嶼安卻淡淡回複她:“我沒?什麽要問的。”
“……”
“你救人是好事?。”
“……”
孟染不懂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周嶼安還要這樣,她很輕地呼了口?氣?,平靜陳述道:“在江城那個電話是他接的。”
“我知道。”
“那晚因為一些?原因,我們住在一個房間。”
“嗯。”
“……”
孟染忽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好像在和一個沒?有情感的AI說話,她根本?聽不到他真實的內心。
明明那麽介意,卻表現得這樣風平浪靜。
孟染不明白周嶼安到底在想什麽,她沉默幾秒,正想主動提出結束這段關?係時,周嶼安突然開了口?。
“可以先?陪我去個地方嗎?”
孟染微怔,“哪裏。”
周嶼安發動汽車:“醫院。”
“……”
-
市醫院,不久前關?紹遠才從這裏出院,如?今孟染又踏了進來?。
“誰住院了?”孟染問周嶼安。
周嶼安領著孟染到住院部,上樓,最後停在一間單獨的病房門口?。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這扇門,“我媽在裏麵?。”
孟染:“……?”
孟染不可置信,“阿姨生病了?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沒?告訴我?她怎麽了?”
正說著,有護士從裏麵?出來?,看到周嶼安說:“周先?生你來?了?剛剛你媽眼睛眨了下?,應該是個向好的跡象,多在她耳邊說些?開心的事?,也許能幫助她盡快蘇醒。”
周嶼安點頭,“謝謝。”
孟染看到了躺在病**好像陷入昏睡狀態的周小清,待護士離開後問周嶼安,“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嗎?”
周嶼安轉身靠在牆麵?,低了低頭,“她前天吞了兩百片抗抑鬱的藥。”
“……”孟染瞪大眼睛,唇囁喏兩下?,卻震驚地說不出半個字,好半天才回過神,“為什麽?”
明明之前她還覺得周小清的生活狀態很好。
可很快孟染又想起了什麽,難以理?解地看著周嶼安,“所以阿姨都這樣了,你昨天還要去參加沈榕的晚宴?”
周嶼安目光垂在地麵?上,良久才沒?有情感地說:“為什麽不去。”
不知是不是孟染的錯覺,她聽出了一種反常的冷漠。
但這樣的表情隻在周嶼安臉上停頓了半秒,他很快就抬起頭,恢複往常的樣子,牽起孟染的手,“所以小染,我們結婚吧,醫生說我媽也許會醒來?,也許會一直這樣沉睡,就當是給我一個希望,也給她一個希望。”
孟染:“……”
“求你。”
孟染第一次從周嶼安眼裏看到了軟弱和乞求。
的確如?周嶼安所說,孟染是個善良的人,因為從小失去父母,她對每一種情感都格外珍惜珍重。
雖然對周嶼安至今沒?有產生愛慕的感情,但她一直感激他在關?紹遠病重時,毫不猶豫地接納了自己。
他曾經扮演了那個令大家圓滿的角色。
如?今情況互換——
孟染有什麽理?由?去拒絕。
孟染想不到。
她是一個很單純很純粹的人,真誠待人,知恩圖報,在這種個人情感和道德倫理?兩難的抉擇時,她做不到自私。
周小清現在的情況比當時關?紹遠還要嚴重,周嶼安曾經給了她希望,她現在又要怎麽將“不”字說出口?。
這是一道無解的是非題。
孟染的心開始一點點碎裂。
她想,這也許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她不該去做一場危險又昳麗的夢。
從一開始,
就不應該。
*
那之後安靜了幾天。
霍抉沒?有去找孟染。
他深知自己親手撕開了真相,孟染和周嶼安之間一定會有不小的衝擊。
而一段感情的分開,必然需要一些?時間去處理?。
所以霍抉耐心地讓自己變成空氣?,沒?有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孟染。
可他怎麽都沒?想到——
他沒?等來?他們分手的消息。
等來?的,是一張結婚請帖。
分別寄到了公司,和酒店。
對方好像生怕他會收不到這張紅色的喜慶請帖。
左洋拿給霍抉的時候,甚至都不敢太大聲地說話。
漆東升年齡大點,麵?對這種事?時反而會更加理?智,勸霍抉:“這裏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家,我們遲早會離開,別留情對你也是件好事?。”
而霍抉看著喜帖上刺眼的字,久久不能相信。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第42節
他們怎麽可能還是要結婚?
霍抉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
他給孟染打電話。
晚上8點的時間,電話卻顯示暫時無法接通。
過去兩分鍾再打,還是一樣冰冷的自動女聲。
十分鍾,二十分鍾……在反複嚐試還是不能聯係上孟染後,霍抉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故意不想見自己。
好像感知到主人此刻的心情,咪咪從旁處跳到霍抉懷裏,安靜地躺著。
霍抉低頭凝視著橘貓,思緒因為這個無法接通的電話短暫地混亂幾秒後,冷靜下?來?。
他修長的手指在橘貓身上撫動,似是自言自語,“你也支持我是嗎。”
“瞄~”咪咪舔了舔舌,很乖地叫了聲。
霍抉眼底緩緩聚起暗色,微頓,拿起那張紅色的請帖,最後看了一眼,冷冷丟到了垃圾桶裏。
他起身,拿起車鑰匙。
*
今晚的夜漆黑得好像沒?有任何顏色。
霍抉花了很短的時間到了孟染小區樓下?。
他坐在車裏,微微打開一點窗戶縫隙,手撐在車窗上,就那樣看著小區的大門。
霍抉想起最初重遇孟染時,他也是像這樣停在這裏,好奇地觀察她的生活,走進她的世界。
知道她每天幾點出門,幾點下?班,幾點關?燈睡覺,知道她喜歡光顧門口?這家米線店,還知道她喜歡那隻橘貓。
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都能重新遇見她,霍抉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不是上天的安排,還會是什麽。
正如?漆東升總說的,他的生活裏需要一點溫暖的東西。
孟染就是他的光源。
是《chaos》裏天空破開的那道光。
可現在光要離他而去。
他怎麽可能,也絕不可能允許。
……
直到晚上11點,霍抉才終於?等到了晚歸的孟染,隻不過,是從周嶼安的白色奧迪上下?來?。
他們好像剛從哪裏回來?。
已?經很晚了,小區門口?偶爾有人進出,他們也沒?有例外,鎖了車後就一起進入了小區。
霍抉胸口?有起伏,但還是細微地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
孟染住的那棟樓臨街,在車裏就可以看到她的房間。
果然,沒?到五分鍾,房間的燈亮了。
霍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麽,或者說,想驗證什麽,看到什麽。
他目光沉沉地繼續看著孟染亮著燈的房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並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好像很長,又好像隻有短短幾分鍾——
房間的燈熄了。
伴著沉沉寂靜的夜色,陷入了一片黑暗。
霍抉腦中崩到極致的那根弦瞬間斷了。
成年人都會明白,這個時間點,兩個即將結婚的人一起回到住的地方,再熄了燈,意味著什麽。
霍抉死死地盯著房間,指尖停在方向盤上,偶爾無意識地動一下?。
漆黑的夜,月光隱進雲層裏。
霍抉知道,自己是在克製。
可火在灼燒他渾身每一處,隻要一想到他們現在可能在做什麽,一想到周嶼安會觸碰孟染的身體,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他整個人便像撕裂了般,在黑暗中露出無法控製的戾氣?。
他控製不住,想要去做一些?事?。
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因為極力的克製而開始泛白。
這種念頭近乎瘋狂,且越壓製,越洶湧,越要將他吞噬。
幾分鍾後,霍抉倏地打開車門下?了車。
同一時間的樓上——
孟染今晚去看了周小清,因為時間待得有點久,周嶼安不放心她一個人打車回來?,就送她回了家。
“謝謝你去看我媽。”進門後,周嶼安說。
孟染給他倒了杯水,“你一晚上也沒?吃什麽東西,我這裏有你之前買來?的水餃,要不要下?一點給你?”
周嶼安搖頭,看了眼時間,順手把?手機放在茶幾上,“不了,我待會還要回律所。”
“噢。”孟染垂下?頭,忽然沒?了話題,便起身道,“那你等等,我去找下?那本?書。”
今天在醫院孟染才知道周小清是因為長期的抑鬱症導致的輕生,可前幾次的見麵?,她完全沒?有感覺出來?對方有這樣的心理?障礙。
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孟染後知後覺上次在周小清手腕上看到的傷疤,在心裏猜測,她的自殺應該不是第一次。
所以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孟染想起家裏有本?心理?學方麵?的書,跟周嶼安說可以借給他看一看,更好地了解抑鬱症。
其實周嶼安不需要那本?書,他非常明白母親的心結。
但他還是同意了。
他希望能和孟染有多一點的相處時間。
畢竟,前幾天他再次提結婚後,孟染遲遲沒?有回複。
但對他來?說,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直接拒絕,就代表孟染已?經動搖了。
現在他需要的,隻是再多一點的時間。
以及,讓傅修承先?死心。
周嶼安故意提前寄出那封請帖,是算準了以傅修承的性格,肯定會來?找孟染問清楚。
孟染雖然還沒?有鬆口?答應自己,但周嶼安知道,重感情的她也不會對傅修承否認。
不否認,這就夠了。
對傅修承來?說,隻要不否認,就已?經足夠打擊。
……
孟染從房間裏兩手空空地出來?,“對不起,家裏沒?找到,不過有次我帶到樓下?畫室去看過,可能落在了那,我們下?去吧。”
周嶼安微微意外,“你樓下?還有畫室?”
孟染點頭,拿上鑰匙,“要去看看嗎。”
關?門的那一刻,她順手也熄了燈。
孟染在畫室的書架上很順利地找到了那本?心理?學的書,把?書給了周嶼安後又帶他參觀了下?自己的畫室,待了差不多十分鍾才跟他道別,重新回樓上。
她沒?坐電梯,直接從樓梯上來?,打開通道的門卻突然看到——
自己家門口?多了個身影。
他抬著手,好像正要按門鈴,聽到聲響後轉過頭,剛好和她視線對上。
孟染莫名?心一跳。
他眼神沉得厲害,雖然還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卻已?經能感覺到他身上幾乎要傾瀉過來?的壓迫感。
霍抉也不知道為什麽孟染會突然從樓梯間冒出來?。
但這並不能緩解他此刻已?經瘋到無法控製的心情。
他剛剛聽到了房裏傳出來?的陌生鈴聲。
不是孟染的手機。
兩人隻隔了兩三?米,就這樣對望著。
半晌——
“他在裏麵??”開口?才發現,聲音已?經克製到沙透。
孟染不知道霍抉在說什麽,低頭走過去開門,“你來?幹什麽。”
卻被霍抉忽地翻轉過來?按在門上。
孟染措手不及,抬頭看著他。
四目對視,孟染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裏不再遮掩的欲望,以及一種極差的,接近失控的情緒。
孟染不明白他這樣的情緒從何而來?,想去掙脫,卻冷不丁聽到他問:“你們要結婚?”
孟染動作頓住。
她眼睫顫了兩下?,躲開他的視線,卻不知該看哪裏。
她沒?有辦法直視他。
“告訴我,是不是要跟他結婚。”這種不否認的回應讓霍抉發瘋的心到達頂點。
孟染欲言又止,想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又覺得說出口?沒?有任何意義。
她當時沒?有拒絕周嶼安,不過是想用些?時間來?緩衝,來?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結果。
麵?對霍抉此刻的追問,孟染隻能無力地解釋,“有些?事?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孟染覺得他這會兒不太理?智,微微提了口?氣?,“你別這樣,先?放開我。”
霍抉眼眸深深地黯下?去,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嫉妒、壓抑的情感爆發成一片火海,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一把?把?她拉到懷裏,“我的確不明白。”
第43節
他聲音沙啞:“也不想明白了。”
話落,還未等孟染反應,便失去理?智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帶著十分強烈的侵略性,孟染措手不及,在昏暗中睜大了眼,下?意識伸手去推,可每推一次,霍抉便會更加用力地扣緊她。
也是在這個推拉的過程裏,孟染突然可恥地發現,她身體在變得酥軟,大腦空白又激烈地運轉,整個人好像被卷進了一場海嘯裏,心跳跟著浪潮翻滾,她忍不住想要抓緊他。
灼熱淩亂的呼吸,分不清是誰的氣?息,又或者早已?經不分彼此。
整個人快要淹沒?在裏麵?,直到耳邊突然傳來?“叮”的一聲——
電梯門開了。
猜測可能是同層樓的鄰居回家,孟染從渾噩中驚醒,隱約覺得有人影從電梯裏出來?,她急切地想要打斷霍抉,同時餘光緊張地朝旁邊瞥了一眼。
隻那一眼。
她血液停止了流動。
周嶼安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電梯門口?,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