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梨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師詔坐在對麵。
“這是怎麽了?”他支撐著身體坐起來,腦子裏混亂一片,仍有些迷茫。
師詔從未像現在這樣仔細打量過他,從頭看到腳,看得他萬分別扭有些發慌。
“到底怎麽了?”管梨氣惱不過,正欲站起身與他好好說說現在的形勢,可是這一動才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身。即使已經莫名其妙的醒了過來,虛弱卻還是很虛弱。
師詔終於移開了目光,也不看他,隻是站起身交代道,“一時衝動不是什麽好事,以後收斂收斂吧。”
這句話說得管梨莫名其妙,他一不認為自己該被教訓,二不認為自己該被對方教訓。就算誰來教訓他都好,反正輪不到對方。
可是師詔的話還沒說完,“我沒有開門立派收徒弟的習慣,崇則是個例外,畢竟很久之前我曾欠他一個人情。所以,真是有些遺憾。”
“別太自以為是了,你想收,我可不想拜。”管梨毫不留情的對他翻了個白眼,隻是心中還是不免有些鬆動。如果有這個可能性的話,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實話說,如果真的要拜師求教的話,縱觀四海八荒,那麽多上古神祇之中,他會毫不猶豫選擇的,能夠打心底裏接受的其實隻有眼前這個人。
不過,可惜沒有那個機會了。
哪怕是天縱奇才,若是沒有名師教導,也很難成器,這也是師詔說這麽一句“遺憾”的原因。他始終將麵前這個少年當做一個年少的孩子來對待,自己天賦平平也沒有任何生來的優勢,可是對方不一樣,才華、天賦樣樣都有,隻需要些許點撥,必能勝過這萬千尊神。
對方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你想幹什麽?”眼見著麵前的人突然抬起了手,管梨本能的想往後退,可是終究抵不過對方的速度。
抬起的手微微收攏,師詔已將麵前的少年變回了小小白狐的模樣,然後在他的眼上輕輕一點。
管梨隻覺得自己的眼前瞬間變成一片黑暗,明知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他還是努力想要掙脫束縛,“你給我解開!”
對方到底想做什麽?竟然不想讓他看到。
“你放開我!”他不知被什麽禁錮住了身子,不僅看不到,動也動不得。
師詔也沒有叫他閉上嘴,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要真想贏過我,自此之後,就別幹什麽丟人的事。”
好好活著。
管梨一開始隻顧著惱羞成怒了,根本沒去想他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等到想明白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
終於聽拂譽說完前因後果,一直盤旋在心頭的那些困惑也都終是得到了解答,梵音本該長舒一口氣的。可是事到如今,她隻覺得自己這一生都不會有真正安心的時候了。
有些事情,窮盡一生都無法報還。
與她那連半點生氣都沒有的眼神不同,總算說出這一切的拂譽卻平靜了許多,而且略有些後悔的按住了額角,連聲音都放輕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至於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想說。
梵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該說“對不起”嗎?可是此情此景,“對不起”這三個字實在是太過空洞無力了。
“我叫了師詔過來。”不等她想出如何開口,拂譽已像是要逃避一樣緊接著說道,“拿了那東皇鍾,再加上天狐的精血,一切都無需擔心了。”
“我……”
“你放心,之前鬧也鬧過了,事到今日,我沒心思再與他爭什麽。”逃離原本那個監牢的時候,拂譽也曾不甘心過,為此甚至驅使了相繇去鬧了一場。可是直到今日才發現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可是我變回青央又有什麽意義呢?”她終於看破了他的心思,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雙眼,希望從中看出些絕望之外的情緒。
拂譽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此刻,監牢的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拂譽臉色一變,攬起梵音便一躍而起閃身逃了出去。而在他們離開之後,那傾盡六界之力建起的牢獄轟然倒塌,震天動地的響聲之中,煙塵四起,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梵音站在半空之中,眼睜睜看著一個身影自煙霧之中走來,他在半空中抽出了一把長劍插入土地,耀目的金光便以那長劍為中心向四周**去,直至大地也隨之顫抖著。而那光芒所籠罩的地方,盡是斷壁殘垣和讓人聞之膽顫的哀哭。
不僅是梵音,在場很多人都不理解師詔想幹什麽,可是緊接著就看到他抬起手,然後隔空抓起了已經倒塌的監牢,連同斷裂的牆壁還有那監牢中的諸多犯人一起投入了幽冥血海之中。
幽冥血海是天下戾氣匯集之處,不過眨眼間,那些被投進去的妖魔鬼怪們便盡皆化成了灰。緊接著,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麵終是起了波瀾,層層翻滾著的海浪幾乎要攀上崖頂。
拂譽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那人竟拿這數不清的妖魔鬼怪的性命祭了這幽冥血海!此法固然不錯,可是能夠毫不猶豫的葬送這幾萬條性命,倒也真擔得起那殘忍嗜殺的名聲。
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的事情也就不得不做了。或自願或被迫,想起來或沒想起來,那十個尚且活在這世上的神將都已經聚齊在這裏。
令拂譽有些意外的是,從始至終,梵音都表現的十分的平靜,仿佛這件事與自己無關一般。直到他們要為她取出那東皇鍾,她才開了口。
清清楚楚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不是“謝謝”,而是“對不起”。
心慌來得非常突然,拂譽每看她一眼,不安之感也不斷加深。依他對她的了解,她絕不會在麵對有人即將為她而死的時候還那般平靜。
對不起……對不起到底是在對不起什麽?
可是那不斷翻騰的血浪到底還是阻止他問出自己心中的困惑。他們十個人已經都到了這裏,眾目睽睽之下,師詔突然從自己的肩頭把那動彈不得的小狐狸扯了下來丟到一邊。
跌落在地上的管梨始終看不到眼前發生的一切,隻能感覺到狂風刮過,幽冥血海近旁的血腥味道也越來越濃鬱,他幾次想要張口,最終卻不知道現在還能說些什麽。
不安。
心慌。
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原因卻各自不同。
從幽冥血海取出東皇鍾的方法並不難,十個人站在幽冥血海的各處,然後將自己的手貼在腳下的土地上,當十道光芒聚在一處的時候,被圍在中央的那片血海漸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在那漩渦中央就是沉睡在此七萬年之久的東皇鍾。
一直以來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可是當眾人繼續發力想要拿出它的時候,漩渦仍在,東皇鍾卻一動未動。
這是十七萬年前幾人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他們十個人加起來,別說從幽冥血海裏取出個東西來,就算是填平這幽冥血海也足以了。
怎麽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始終站在半空之中的梵音也納悶的看著眼前的場景,雖然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可若是這東皇鍾不取出來,她做什麽都是無濟於事。
場麵一度僵持著。
就在這時,不久之前才聽過的一句話突然在她的腦海之中閃過。
就在那昆侖山的玉虛宮,有一個人曾經笑著對她說,“看在你叫過我一聲師兄的份上,將來若是出了事,記得來祁山找我。”
那個人是她在這世上最信不過的一個人,也是避之不及的一個人。
可是直到這句話閃過腦海,她卻有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自己該如何去做。
趕去祁山不過眨眼間的事情,當那個懶洋洋曬著太陽的男子看到她出現時,卻隻是了然的一笑,不問她緣由,很快站起身跟著她出現在幽冥血海。
祁凡的出現,無疑讓眾人愣了一愣。可是緊接著,他們就看到這個人漫不經心的走向了那個漩渦,然後伸出手輕輕一勾,那東皇鍾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從漩渦的中心飛出,準確的落在了他的手裏,周身都散發著光芒,彰顯著自己作為天地至寶的風采,全然沒有壓在幽冥血海七萬年之久的狼狽。
東西取出來了,祁凡也就不想在這個戾氣最重的地方停留,他將手中的寶貝丟給梵音,然後一反常態的沒有與她調笑幾句,隻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聽到那個少女若有所思的輕聲說了句,“雖然還沒記起其他的事情,可是我終於想起你與誰相像。”
他腳步一滯。
梵音也不看他,隻是盯著自己手裏的東皇鍾,然後似是感慨似是悲傷的歎了句,“東皇。”
說完之後,她其實想扭頭看一看身邊那人的神色,可是真的轉過頭的時候卻早已不見他的身影。朦朧中,似乎聽到那帶著笑意的聲音留下了一句,“是嗎?”
是不是,隻有自己才明白。
終於拿到了這東皇鍾,梵音沒再抬頭看向麵前的眾人。她明明是第一次拿到這個東西,可是卻像是曾經觸碰過千百次那樣熟悉。
東皇鍾靜靜躺在她的手中,她隻是沉默了片刻,便抬手將它輕輕一擲,使其停留在了不遠處那隻小白狐的頭頂,這一次,東皇鍾終於綻放出了刺目的光芒,晃得所有人都無法再睜開眼。
可是這光芒籠罩住了包括管梨、拂譽在內的每一個人,卻唯獨沒有師詔。
隔著這光芒,師詔並不意外的看向了對麵的少女,可是在他預料之外的是,那少女竟是笑著的。她的目光滿滿的都是深情,不去看眼前的一切,唯獨看向了他。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始終未發一言,直至那光芒漸漸消失。師詔的身影也漸漸變得模糊了起來,他站在那崖邊,最後看了遠處的少女一樣,然後不再留戀的轉身走向了那片幽冥血海。
認真說起來,他們還沒有好好的道別過。
可是,不需要。
不需要了。
哪怕直到今日她還是沒能想起曾經的一切,可是彼此之間已經無需多言。他們都知道對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正如梵音從一開始就知道師詔舍了肉身之後便幾乎沒了退路。管梨的肉身固然合適他,隻因管梨的元神七零八碎徘徊在生死間,如果不是如此,他也無法借著那具肉身在人間停留這麽久。
換句話說,他若想活下去,隻有讓管梨永世不得超生這一條路走。
可是……
選擇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和梵音都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雖然心中有些困惑梵音的反應,可是在踏進血浪中之前,師詔還是很放心的。即便心痛,仍是安心。他相信即便沒有他在,那個少女也會過得平安無憂。
這些日子以來,就當是做了一場美夢。大夢過後,終要醒來。
接下來的一切都會好的。
直到那個身影終是消失在翻滾的血浪之中化為煙塵,地上那隻小白狐也早已恢複了人形,他可以重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當目光觸碰到光亮之後,看到的卻是滿地狼藉,還有那仍是不省人事的九個人。他看得出,那些人轉世之後需要承受的一切傷痛都不複存在。隻要他們醒來,不會再受這轉世托生的代價所束縛,真正的自由。
九個,唯獨沒有師詔。
不等他心中升起不安,他便已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來這邊蹲在他的身側,“還好嗎?”
他不答話,隻是有些發愣的看著麵前的少女。
梵音覺得自己果然還是不善言辭,到了這個時候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對他說,最後隻化為了一句,“謝謝。”
她對其他九人說了對不起,唯獨對他說了謝謝。
管梨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湧上了心頭,他沒能咳出這堵在心上的血,卻被她輕輕覆上了雙眼。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不要!”隱約察覺出她到底想做什麽的時候,他歇斯底裏的喊出了這句話,隻是卻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接下來的一切,他終是沒有看到。
等到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隻瞥見了那少女跳下幽冥血海的背影。
轉瞬,即逝。
幾乎在同時,他腕上的那根紅線慢慢消失。他與她之間,最後一點聯係徹底被斬斷。
他們都選擇了他,他們都想他好好的活在這世上。
可是,做出了這個選擇的同時,那個終是沒有回想起前世的少女也心甘情願的選擇了永遠陪伴那個沉睡幽冥血海海底的男人。
管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身的。
天地蒼茫,腳下的幽冥血海都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他怔怔的站在那裏,什麽都沒有做,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也都視若罔聞。
七天。
他整整站了七天,直到拂譽他們也不得不離開此處。
第七天的夜晚,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隻不過僅有一滴。
那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滾下來之後,他終是笑了笑。
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與她有所聯係的東西,他在身上摸了摸,最後摸出了那麵青謐鏡。這東西本該屬於她,那就仍是還給她吧。
鏡子沉入幽冥血海的聲音幾不可聞。
懸崖的頂上,那個少年終是轉身離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