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威在家中接待了周奕麟。

“你坐吧,在我家裏不用局促,記得你剛出生那會兒,我還抱過你,你姥爺一直最疼你的就是你,今天你過來,我一點也不奇怪。”

寧威說著,提起紫砂壺,給他斟了一杯茶。

“今年的新茶,嚐嚐。”

周奕麟端起茶杯,送到鼻尖前聞了聞,而後抿了一口,在舌尖轉動幾番,緩慢吞下。

“味道略苦澀了些。”

寧威笑道:“等一等,你才能知道這茶妙在何處。”

過了幾秒,周奕麟驚奇的發現,自己喉頭深處出現了一抹清冽的回甘,那滋味——絕了。

“果然好茶!”

寧威點點頭,聲音不疾不徐:“這茶還是你姥爺上次出去考察,特意給我捎回來的。唉,那時候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品茶下棋,談天說地,誰能想到世事變幻的這樣快,一轉眼,我和他竟要對簿公堂。”

周奕麟緊繃著眉頭,問:“寧老,您向來知道我姥爺的為人,為什麽這次卻信不過他?這二十多年前的論文是不是抄襲的,又怎麽說的清?”

“嗬,雖然時過境遷,但當年發生的事,我還記憶猶新,怎麽也忘不了。我過去總以為你姥爺品性高潔,為人雖然圓滑世故了些,但考古界裏頑固木訥的老學究太多,適當的也需要幾個像他這樣的人,才好處理和各方麵的關係,籠絡更多的人才。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卻在最重要的這件事上,欺騙了我!你能想象嗎,信任了幾十年的好友,居然欺騙了你,並且不知悔改,死不承認!”寧威滿心忿然,神情痛苦。

周奕麟細細琢磨著這段話,“您都說了,他死不承認,會不會真的是個誤會?”

寧威擺擺手,重重哼了一鼻子,“沒什麽可誤會的,我手頭上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他當年確實抄襲了自己同事的研究成果,而且抄的時候連一個字都沒改!”

“這,這怎麽可能……”

“你是他外孫,當然相信他!但我除了是你姥爺的好友,還是個尊重曆史事實的學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袒護。在我這裏,學術剽竊是觸及了底線的!”

周奕麟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堅定和決心,不由得暗自歎氣,“那這份證據,是誰交給您的?都這麽多年了,如果對方想要揭露這件事,為什麽早不出現?”

寧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覺得這件事蹊蹺,提供證據的人別有用心?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份證據並不是有人刻意提供給我的,而是我自己無意當中發現的。因為東西藏在一個我收藏多年的清代妝奩夾層裏,我前段時間才發現裏頭竟有夾層,因而發現了這兩份文稿。”

周奕麟依然覺得奇怪:“那這兩份文稿為什麽會出現在您收藏的妝奩裏呢?”

寧威麵露哀傷,說道:“這個清代妝奩,是小宸送給我的。當年從定城寄到北京,包裝的很破舊,我那時候和他有過幾句口角,因為一個學術觀點有分歧,關係不太好,所以收到禮物後沒有上心,直接扔到床底下了事。不久之後,他去世的消息傳來,我十分驚愕,才將這妝奩拿出來擦拭幹淨,擱置在了櫃子裏,時不時拿出來緬懷一下。但因為我不怎麽偏好妝奩,這麽多年一直沒有細看裏麵的結構,怎料細看之後居然有這樣的驚天發現。回想起來,他會將這件證據用這麽隱晦的方式寄給我,其中必有深意。”

周奕麟大致聽明白了,“僅憑這兩份文稿,您就認定我姥爺剽竊了?說實話,我認為您這樣的決斷未免太草率了。”

寧威神色凜然,“我是結合這些年發生的許多事,聯係起來,才做出決斷的。我不強求你能夠理解我的行為,你也不要勸說我撤訴。小宸那家夥,才華橫溢,性格溫和,平時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唯獨在研究上立場堅定,為了搞清楚一件文物的來曆,時常廢寢忘食,不知疲倦。若是剽竊的是他人的成果也就罷了,但那是小宸啊,你姥爺怎麽下得了手,他們當年可是最親近的同事、朋友!他對小宸尚且如此,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也會如此對我?這種背叛,恕我無法原諒!更何況,小宸身體向來不好,說不得就是因為這件事傷了心,才會病入膏肓,早早的就去了……”

周奕麟吃了一驚,“那位前輩,已經去世了?”

寧威沉重的點頭,“是啊,所以我更加意難平。”

周奕麟想了想,打算換個方式勸解:“您有不撤訴的權利,那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私下和解呢?”

寧威笑著搖搖頭,“這件事現在已經在考古界傳開了,當年刊登那篇論文的雜誌社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要配合警方的取證和問詢。再說了,和解又有什麽用?我發現證據後曾第一時間找到你姥爺,質問他為什麽要剽竊,他一開始東拉西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看到我把證據真的拿了出來,他才慌了,不過就是不肯承認,還千方百計的把責任推在小宸的頭上,我真的失望至極,沒什麽好和他再說的!”

周奕麟也很失望,因為他已經感覺到,這一趟怕是白來了。

寧威見他表情困惑又糾結,歎了口氣,“我也不想為難你這個小輩,這件事的真相還得法官來判。你回去告訴你姥爺,不要逃避,名聲毀了固然讓人難以接受,但總比後半生背負著愧疚和過錯好的多!男子漢大丈夫,犯錯不可怕,怕的是犯了錯卻拚命掩蓋,一錯再錯,終有一天無法挽回!”

周奕麟知道撤訴這條路算是走不通了,隻好告辭離開,回到家裏。

孫國明的電話打了過來,關心羅承鈞的情況:“怎麽樣,那位寧老先生願意撤訴嗎?”

“他沒答應。”

“唉,那怎麽辦,如果真的不能撤訴,那你隻能幫你姥爺找個好點的律師了。在國內,知識產權保護法還不完善,隻要抓住幾個漏洞和模糊不清的點,這場官司勝率還是挺大的。”

“你怎麽這麽說,難道我姥爺真剽竊了別人的研究成果?!” 周奕麟頗為生氣。

孫國明無奈撇嘴:“這不是先把最壞的情況設想一下,才能更好的應對嗎?你呀,別把這種事看得太重了,現在的學術界哪有幾個真正幹淨的學者,好些老師還抄襲學生的論文呢,你是沒遇見過……才會大驚小怪。”

周奕麟沉著臉,“可我姥爺一定不會!”

孫國明對他這句話不以為然,可嘴上並不敢直接說出來,“那不然你和你姥爺好好聊聊,既然要打官司,他就得對律師說實話,不然將來出現了什麽新的證據,會很被動的。”

周奕麟正有此意,“我明天就去和他談。”

這晚,他躺在**遲遲沒有睡意,腦海裏一會兒浮現出上輩子在景家任勞任怨的場景,一會兒浮現出姥爺和姥姥的臉,過了一會兒,又被唐莘的笑容來回刷屏,攪得他反而更加精神。

一直熬到淩晨三點,他才渾渾噩噩的睡了過去,但也隻睡了四個小時,就醒了過來。

早飯過後,周奕麟接到謝凡的電話,得知了一個好消息:“周先生,太好了,故宮博物院的二十多位研究員經過鑒定已經確定,這套青銅編鍾屬於西周周厲王時期,在年代上比曾侯乙編鍾還早了幾百年!說這套編鍾是國寶,真是也一點都不為過!我們打算把這套編鍾命名為‘晉侯蘇編鍾’,即刻錄入國寶檔案,並將你和唐莘的作為發現者,一同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