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人心煩意亂。

林易開了半扇車窗,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市區亂轉。

副駕駛座上躺著一個硬殼筆記本,純黑色的封麵,一看就有些年頭了——這是他過世的母親留下來的日記。

林易後悔翻開了這本日記。

或者說,他後悔前幾天出差的時候,在隔壁市遇上了母親的舊友。

如果不去追尋真相就好了,他仍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林家幺子,雖然母親早逝,但從小最得父親的寵愛。

而且……

而且還有小睿。

林易想到這裏,隻覺得頭疼欲裂。

日記本上母親秀麗的字跡,又一個一個地跳進了他腦海裏。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孩子!

他的生父因為生意失敗,走投無路之下跳樓了。

多年後,他的母親得知真相,同樣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喊了二十多年“父親”的那個人。

他怎麽還能再回林家?

他怎麽還能若無其事地……麵對他的仇敵?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易一踩油門,車子便朝著郊外飛馳而去。

林易也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的車,眼前的景色變得越來越陌生,腦海裏許多念頭紛至遝來。

他一會兒覺得,遠遠地離開林家就夠了,一會兒又認定,血債唯有以血來償。

就在這時,路邊忽然竄出來一條黑影。

林易的車速已經提到了最高,此刻根本來不及踩刹車,隻能急打了一下方向盤,險險避了過去。

隻聽“嘭”的一聲,車頭撞在了路邊的一棵樹上。

林易有數秒鍾的暈眩。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抬手摸了摸額角,發現額頭上流血了。

好在傷得不重,僅是擦破了點皮。

他也不去處理傷口,就這麽開門下了車。

四周一片荒涼,山林的風嗚嗚吹著,像是某種哭聲。

林易認不出自己身在何地,也懶得去辨認方向,隻隨興往前走著。

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出現一座大湖。

湖水淩淩,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著冷漠的光。

林易突然覺得走不動路了。

他就在湖邊坐了下來,探手入懷,取出了隨身帶著的皮夾。

皮夾裏有一張照片,是他出完差回來時,林嘉睿硬塞給他的。

照片上的林嘉睿穿一身校服,劉海才剛剪過,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即便在這樣冷淡的月色下,他眼底也像是蘊著光。

林易的手指動了動,想要取出這張照片。

但碰觸到林嘉睿的麵孔時,他腦海裏驀地跳出滿地鮮血。

那是他母親躍下高樓時的畫麵。

林易如被毒蛇咬了一口,急忙收回手來。

皮夾從他手中滑脫,“撲通”一聲,落進了湖水中。

因著浮力的關係,皮夾並未立刻沉下去,林嘉睿的照片便在水中載沉載浮。

林易始終坐著沒動。

湖水溫柔沉靜,卻又如此無情,不過片刻工夫,就將照片上粲然微笑的林嘉睿……徹底吞噬了。

林易從夢裏醒來時,月光正照在他的臉上。

——月色清冷寂寥,一如多年之前。

他忽覺睡意全無,披上衣服下了床。

他住的是酒店的套間,黃毛還在外間熬夜打遊戲,手機上畫麵絢麗,看得人眼花繚亂。

林易輕咳一聲。

黃毛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裏的手機摔出去。

回頭見是林易,他才定下神道:“老大,你怎麽這個點就起來了?”

“睡不著,起來走走。”

黃毛絕對是最稱職的小弟,連忙問:“要不要吃個消夜?”

林易擺了擺手,兀自在沙發上坐下了。

黃毛見他有些發愣,便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道:“對了,刀疤哥寄了樣東西過來。”

他們這次不算出遠門,離原來住的城市不過幾個小時的車程,有什麽東西需要特意寄過來?

林易心中疑惑,接過來一看,是薄薄的一枚信封。

信封裏,裝著一張電影票。

是林嘉睿的新電影。

因是首映禮的票,故而製作得頗為精美,醒目處用花體字印著林嘉睿的名字。

林易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過那幾個字。

黃毛在邊上解釋道:“刀疤哥在老大你家的信箱裏發現的,他猜是小少爺放進去的,所以趕緊寄過來了。”

離電影上映沒剩幾日了。

黃毛問:“我們是不是先回去一趟?”

林易仍舊看著電影票上印著的名字,微微露出一點笑容,卻說:“不回。”

“啊?”黃毛愕然道,“這可是小少爺特意送的……”

林易當然知道,不過……

他瞥了黃毛一眼,問:“忘記我出門前說過的話了?”

“記得。”黃毛像背書一樣答道,“老大你說過,找到了那張照片就回去,如果……如果找不到,就……”

林易笑了笑,輕描淡寫地接了話:“就一輩子不回去了。”

反正一生這麽短,轉眼也就過完了。

黃毛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想:怎麽可能找得到?十多年前扔進湖裏的照片,如今連那湖在哪兒都不知道了。桑海桑田,也許早填平了呢?就算湖還在,那照片不得爛了啊?

但是老大要找,他也隻得奉陪了。

第二天,兩人照例起了個大早,開著車到處轉。

林易記不清那座湖的具體位置了,隻能憑著大致印象,一處一處地去確認。

前段時間天天都是跑個空,但是這一天,黃毛開車拐進一條鄉間小路時,林易心中突的一跳。

他抬了抬手,輕輕按在胸口的衣袋處。

林嘉睿寄來的那張電影票,被他妥帖收藏,就放在最靠近心髒的位置。

鄉間的小路越來越崎嶇,黃毛一腳踩下了刹車,回頭道:“老大,沒路了。”

“下車吧,”林易直接開了車門,道,“接著往前走。”

時間仿佛倒轉回了那個夜晚。

林易越往前走,越覺得四周的景色眼熟。

終於走完一段路後,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來一座大湖。

日光下,湖水波光粼粼,溫柔且平靜。

林易一下定住了腳步。

倒是黃毛罵了句髒話,喃喃自語道:“真的有啊!”

他還以為自家老大是在發神經,到處找一張丟失十年的照片,沒想到還真的有這樣一座湖。

不過,就算照片當真沉在湖底,要怎麽撈?

黃毛努力開動腦筋:“這需要專業設備和專業人士吧?老大,我去喊人?”

林易僅是“嗯”了一聲,由得他去安排了,反正都是花錢就能辦妥的事。

黃毛辦事還算得力,很快就聯係上了一些朋友,匆匆折回去開車。

林易獨自留在湖邊,目光始終被湖水吸引著。

當然找得到專業人士,將這湖底都翻上一遍。

但是,不一樣的。

他親手丟棄的照片,理當親自找尋回來。

林易的水性算很不錯了,剛下水的時候,甚至並未覺出冷意。

湖底環境複雜,到處都是淤泥、水草以及各種各樣被人丟棄的物件。

林易睜大眼睛,一樣一樣地辨認過去。

他記得自己的皮夾是什麽款式的,也記得照片上的林嘉睿是怎樣微笑的,他……

連續幾次下水之後,林易的神誌有些模糊了。

他隻一心一意地找尋某樣東西,卻不知自己要找的,究竟是那張照片,還是被他刺得遍體鱗傷的那個人。

終於,眼前出現了熟悉的物品——被他丟棄的那隻皮夾,安靜地躺在一片淤泥裏。

林易精神一振,奮力遊了過去。

眼看著就要碰著那隻皮夾時,他卻覺得腳底發沉,似乎被什麽東西給絆住了。

他回頭一看,才發現腳踝處裹上了一團水草。

林易試圖掙紮了幾次,但他在湖底待得太久,很快就將力氣用盡了。

溺水的窒息感洶湧而來。

皮夾始終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張照片還在嗎?

照片背麵的字跡是否早已模糊?

想到照片上粲然笑著的林嘉睿,林易突然覺得並無遺憾了。

他緩緩收回手來,碰了碰藏在胸口的那張電影票。

電影是哪天上映來著?

明天,還是後天?

他應當趕得回去吧。

哪怕趕到時電影早已散場,哪怕隻能隔著一條馬路遙遙相望,他必定……還是會朝著林嘉睿走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