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轉涼。

進入冬季以後,電影的拍攝也陷入了瓶頸階段。

顧言不是科班出身,雖然形象氣質很符合林嘉睿的要求,但演技方麵畢竟還有欠缺,拍來拍去都無法讓林大導演滿意。

不過林嘉睿從來不發脾氣,始終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隻是一遍遍跟顧言說戲,一遍遍叫他改進,完全不管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

換成一般人被他這麽折騰,恐怕早就叫苦不迭了,也虧得顧言十分敬業,每次林嘉睿說完“重拍”兩個字,他都一聲不吭地從頭演過,連半句抱怨的話也沒說過。

因為這個緣故,顧言在劇組人緣不錯,尤其是那些個女性工作人員,一見到他就眉開眼笑的。甚至還有男粉絲追星追到劇組裏,天天中午煲了湯給他送過來。

林嘉睿有幸撞見過一次。當時顧言正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他走過去看了幾眼,隨口說一句:“看不出來,某人還挺有毅力的,真的天天送吃的過來。”

顧言笑笑,道:“可惜做的菜還差點火候。”

“那你怎麽吃得津津有味的?”

顧言拿筷子夾了隻餃子揚一揚,很大方的問:“要不要嚐嚐?”

林嘉睿跟他私交甚好,這時也不客氣,張嘴就一口咬下了。不過剛吃進嘴裏,臉上的表情就是一變,好不容易咽下去後,更是急著找水喝,邊咳嗽邊說:“這是什麽餃子?怎麽一股酒味?”

“大概是拌肉餡的時候料酒放太多了,從皮到餡都透著這股味道。”顧言照舊一隻一隻的往嘴裏送,道,“這個大概算酒心餃子?嗯,還挺有創意的。”

林嘉睿見他把一盒怪味餃子就這麽吃完了,臉上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說:“我算明白什麽是真愛了。”

顧言沒接這句話,細嚼慢咽地吃下最後一隻餃子,轉身去發短信了。

林嘉睿覺得這件事還算有趣,回家後就當笑話說給林易聽了,不料林易聽完後,立刻挽起袖子往廚房裏跑。

林嘉睿連忙追了上去:“你幹什麽?”

林易嘴裏還叼著煙,含糊道:“我也弄個酒心餃子、酒心青菜什麽的給你吃,吃完了才算真愛。”

林嘉睿馬上提醒道:“你又不會做菜。何況家裏什麽食材也沒有。”

廚房是搬進來之前就已經裝修好的,鍋碗瓢盆一應俱全,但林易找了一圈,果然沒發現任何能下鍋的東西,隻好說:“明天就去買。”

林嘉睿搞不清楚他是認真的還是故意鬧著自己玩,想了想還是不能任他胡來,便伸手一指旁邊的櫃子,道:“正好還剩兩包方便麵,你就煮這個吧,我保證吃完。”

林嘉睿有時懶得出門吃飯,也會煮點泡麵對付一下,心想這個應該難不倒林易。

但事實證明,他顯然還是高估了某人的廚藝,看著最後端上餐桌的玩意,他冷著臉斟酌了半天,才張嘴點評道:“能把泡麵煮得糊成這樣,也算是某種特殊能力了。”

林易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沒再要求林嘉睿全部吃完,很識相的拿個碗分走了一半。

兩個人相對著吃完了味道糟糕的泡麵,最後同時表示,以後再也不自己開夥了。

林嘉睿心裏直想,明明是同一件事,怎麽顧言他們做來就是情趣,到了他這裏就成了浪費食物?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消化不良,林導演第二天情緒不佳,偏偏要拍的又是一場重頭戲,顧言戴眼鏡穿白袍的樣子雖然夠帥氣,但始終是花瓶的味道更濃,情緒的醞釀怎麽也到不了位。

一場戲重拍了好幾遍,林嘉睿挑剔來挑剔去的,就是找不到他想要的感覺。

他也沒再勉強,幹脆讓大家收工回家,自己拉著顧言去外麵閑逛。他沒要顧言開車,隻把人拖上了路旁的公車,從起點站一直坐到終點站,繞著整個城市兜了個大圈子。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子照在身上,晃得人昏昏欲睡,林嘉睿一句關於電影的話也沒提,僅是隨口說道:“別總想著怎麽去演好一個角色,多看一看你眼中的這個世界。”

說完後也不管顧言聽沒聽見,自己慢慢眯起眼睛來,安靜地看夕陽從車窗外落下去。

接下來幾天拍戲時,突然就順暢了很多。

林嘉睿心情大好,雖然沒有表現在冷漠的臉孔上,但工作起來明顯幹勁更足,還連著開了幾天夜工。

這天晚上收工時也快十點了,林嘉睿請大家吃了宵夜才回家,出了電梯發現自家的房門虛掩著。

他以為林易已經回來了,推開門一看,客廳裏一片漆黑,卻有低低的歌聲在耳邊回響。低沉沙啞的女性嗓音,正從角落的音響裏傳出來,深情款款地唱著一首幾十年前流行過的老歌,如訴如泣的描述著一腔癡情。

林嘉睿嚇了一跳,一時間還以為自己進了鬼屋,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才辨認出坐在沙發上的人影——林易的頭發稍微有些淩亂,劉海垂下來半遮住眼睛,嘴角往上彎著,像是一個微笑的模樣,在這樣的夜色中,別有一種危險的魅力。

林嘉睿定了定神,問:“這麽晚了,你怎麽不開燈?”

林易朝他招了招手,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過來,陪我跳一支舞。”

林嘉睿一愣,覺得他跟平常大不一樣,嘴上卻說:“我隻會跳男步。”

“沒關係,”林易專注的望著他,眼睛裏有一種旖旎的柔情,含笑道,“就算踩到我的腳也無所謂。”

這樣動人的邀約,林嘉睿絕對無法拒絕。

他一步步朝林易走過去,眼角瞟到掛在牆上的日曆時,驀地醒悟過來。

這一天是十二月四日。

是……林易母親的忌日。

客廳裏回響的正是她最鍾愛的一首老歌。

在林嘉睿的印象中,林易的母親優雅而美麗,是那種老式的傳統女性。

她說話柔聲細氣,即使在家中也都化著妝,最常穿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旗袍上繡著大朵精致豔麗的牡丹,領口的盤扣上釘了一枚小小珍珠。

她是很愛跳舞的。

林嘉睿年紀還小的時候,偶爾路過書房,從門縫裏看見她穿著這身旗袍,趿著一雙繡花拖鞋跟爺爺跳舞。

那時書房裏也是放著這首歌。

緩慢,哀愁,訴盡衷腸。

林嘉睿順著這纏綿悱惻的節拍走到林易麵前,剛一靠近,就聞到濃濃的酒氣。

“你喝酒了?”

“一點點。你回來得太晚了,我等得有些無聊。”

林易笑得格外好看,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扯過他的雙手環在腰間。

林嘉睿從沒跟男人跳過舞,恐怕真的踩到林易,便幹脆脫了鞋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兩人相擁而立,鼻尖幾乎貼著鼻尖。林嘉睿腦海裏再記不起任何一種舞步,隻能隨著林易的節奏輕輕晃動身體,耳邊的歌聲快要唱到**處,低啞的嗓音像一根繃得緊緊的弦,仿佛下一瞬就要斷裂開來。

絲絲的涼意從腳底透上來,他突然想起,林易的母親從林氏大樓樓頂跳下來的那一天,也是穿著那條墨綠旗袍。

她事前精心的化過妝,臉孔雪白細嫩,嘴唇鮮紅鮮紅,墨綠色的布料上沾染了大片血漬,像綻放出了一朵朵豔麗而妖嬈的花。

這樣觸目驚心的場景,足以讓林嘉睿畢生難忘,何況那時候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林易?

可林易卻很好地隱藏住了這種情緒。他當時已經對自己的身世起疑,卻裝成什麽也不知道,繼續若無其事的呆在林家。他將所有仇恨藏在心底,耐心等待最合適的機會,驟然給人致命一擊。

林嘉睿始終記得,林易是如何溫柔體貼地寵溺自己,和顏悅色、談笑風生——他所見過的最好的演員,也沒有這樣的演技。

他閉了閉眼睛,沒有再回想下去,隻將下巴靠在林易的肩膀上,道:“一支舞應該已經跳完了吧?”

“我改主意了。”林易的手霸道地扣緊他的腰,“打算讓你一直跳到天亮。”

林嘉睿隻能苦笑:“但願我的腳不要抽筋才好。”

林易靜了靜,聲音有些疲倦,道:“就多陪我一會兒吧,隻要過了今晚就好。”

林嘉睿“嗯”了一聲,赤著的雙腳踩到林易的腳上去,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慢慢與他前額相抵。

這時歌聲早已停了,屋子裏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近得分不清彼此。也不知過了多久,林易忽然道:“小睿。”

“什麽?”

“你這十年是怎麽過的?”

“上學,畢業,拍電影,唔……然後你就回來了。”

十年這麽長的時光,從林嘉睿嘴裏說出來,卻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仿佛這十年的空白並不存在,林易僅是去外麵旅遊了一圈,然後又理所當然地與他重逢。

林易道:“你不問問我嗎?”

“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比我的經曆精彩許多。”

“如果說,我一直都在想著你,你信不信?”

林嘉睿但笑不語。

他想林易一定是醉了,他在清醒的時候,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我有一次受了傷,在病**昏迷了好幾天,差一點就醒不過來。當時我心裏就想,至少要回來見你一麵。”林易伸手摸了摸林嘉睿的臉,似要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那件事發生之後,我早就已經後悔了,即使是為了報仇,也不該那樣利用你。小睿,我……”

林嘉睿沒等他說完,就將唇輕輕吻上去,堵住了他後麵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