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景明嬛,是在中統的牢房裏。

長年在刀鋒上行走,這次景明嬛終究還是失足跌落,她受盡了酷刑,等到林羨魚在牢房裏見到她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

“是你啊。”她虛弱地笑,神情裏猶有他所熟悉的那種笑盈盈的嘲弄,“老天總算待我不薄,臨死前讓我見著你,也好有人托孤。”

他蹲下身來,聽她托孤。

“我小妹在樂山保育院做老師,我死後,請你去趟樂山,向她報喪。”

“我的死訊,除小妹外,請不要告知我家中其他人,尤其是我母親。”

“我母親是個多疑的人,請你有空時去我家看看她,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就說我在外地執行任務,別讓她懷疑我已經死了。”

字字句句,與“月”無關。

聽完了景明嬛的遺言,林羨魚點點頭:“你放心。”

他走出牢房,聽見身後隱約傳來“幽閨拜月”的歌聲:

懨懨捱過殘春也,又是困人時節

景色供愁,天氣倦人,針指何曾拈刺

閑庭靜悄,瑣窗瀟灑,小池澄澈

疊青錢,泛水圓小嫩荷葉……

後來,林羨魚聽看守景明嬛的人說,那一夜,景明嬛唱了一夜的“幽閨拜月”,她死在長月將盡的清晨時分。

看守她的人在牢房的地上發現了滿滿一地用血寫就的“梁亭月”。

“梁亭月”,原來那個人叫梁亭月。

中統派人去調查了這個“梁亭月”,最後得知,這個“梁亭月”是黃埔一期的學生,參加過北伐和中原大戰,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四月十五就戰死在了徐州。

四月十五……景明嬛唱《拜月亭》的那一晚,就是四月十五。

原來,那天是梁亭月的祭日,她要劣酒澆愁,原來澆的,是這番愁。

林羨魚驀地想起景明嬛離開自己家的前一夜,為慶祝她痊愈,林羨魚做了一點小菜,和她小酌。

景明嬛的酒量是真的差,淺淺的半杯酒竟也微醺了,她酡紅著一張臉,眼睛裏流波閃爍,問林羨魚:“你說,人有沒有來生?”

林羨魚支著下巴笑她:“你們不是信奉什麽唯物主義,不信鬼神那套嗎。”

景明嬛喃喃道:“我信的,上次見麵時,我鼓起勇氣,問他要了來生。”

她上次和“月”見麵,是在武漢。

“月”要上戰場,戰場上子彈無眼,她跑去歸元禪寺為他求了保平安的符,怕他多心,特地托妹妹明琛送給他,沒想到他還是不肯收,她隻好自己去找他。

“你就把這當做是,一個軍人對另一個軍人的祝福,咱們中國人向來是這樣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月”終於收下了那枚護身符。

在他轉身前,她鼓起勇氣叫住他:“我們都是軍人,這個年代軍人大約都是要死的。今生已矣,來生可追,我隻希望,我們可以把獻血灑在同一寸山河,讓我來生遇到你,可以比她早一點。”

不求同月同日死,惟願血灑同山河。

六個月後,他戰死在徐州。

他死後第六年,她犧牲於重慶。

他們到底沒有把鮮血灑在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