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本就是貧民區,何況一下子湧入兩萬猶太難民,衛生狀況可想而知。
彼得·麥克斯和許鴿關係轉好後不久,一場疫病就在隔都附近流行開來,每天都有人染病,免疫力弱的老人和小孩子首當其衝。
有一天,許鴿從德國雇主家回到家,就看見彼得急匆匆地走出房間。
天色已晚,他出去幹什麽?許鴿好奇地攔住彼得問,彼得滿臉無奈的倦色:“弟弟病了,我想帶他去外麵看醫生,去找合屋要通行證。”
1943年至1945年間,“合屋”這個名字在虹口隔都有止小兒夜啼的功效,大致相當於閻羅王。日本人雖沒有聽從德國人差遣屠殺猶太難民,但卻將他們圈禁在隔都內,出入靠通行證,而發放通行證的權力就掌握在日本人合屋手裏。
隔都內,誰不知道合屋是個最討厭猶太人的變態?
但是彼得沒有辦法,弟弟病得很重,隔都內醫療條件有限。
許鴿善解人意:“你去吧,我幫你看著弟弟。”
彼得直到深夜才回來。
他腳步踉蹌,抬起手臂遮著臉,許鴿硬掰開他的手臂,他的臉上全是淤青,顯然經曆了一番毒打。
許鴿問:“沒拿到?”
彼得悲哀地搖搖頭。
他跪在床邊,垂著頭,握著弟弟的手抵在額頭上:“是我沒用。”
許鴿望著他的背影,比起剛來時,這猶太年輕人又瘦了很多,饑餓、疫病和離鄉的愁緒正摧毀他的健康,他瘦到肩胛骨高高拱起,在舊襯衫後惶惶可憐。
他向弟弟懺悔自己的無用,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麽呢,從小他努力奮進,書讀的好琴彈的好,也從未做過任何壞事,他隻是不幸生活在了一個崩壞的世道罷了。
許鴿慢慢走過去,跪在地上,從後麵抱住他瘦瘦的背:“你等一下,我有辦法。”
她匆匆走了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回來了,手裏捏著兩張通行證,通宵未睡疲憊的臉上帶著笑容:“看!”
終於走出隔都,清晨的陽光裏,彼得·麥克斯深吸一口隔都外清潔的空氣,他問許鴿:“你怎麽拿到的通行證?”
許鴿輕描淡寫:“德國雇主家有一個日本人家庭教師,我去找他幫忙。”
原來如此。
彼得·麥克斯鼻腔一酸:“你不是最討厭日本人?”
許鴿咯咯笑:“是啊,最討厭日本人了,現在也討厭,所以平時他跟我說話我都不搭理的,可是都到眼前了,不能見死不救呀。”
千言萬語噎在喉頭,最後,彼得·麥克斯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