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宮頂上麵的琉璃瓦片在正午的太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這種琉璃瓦片宮殿還是當初魏隋時候國君建立的,後來汪家馬蹄踏入皇城後,舍不得放火燒掉這一座好宮殿,便細心保留下來。
馮薇薇眯了眯眼睛,感覺眼前白花花一片,頭頂處馬上伸過來一把傘遮住了反光,她看了看身邊的段蕭柏,沒有言語。
段蕭柏舉著遮陽傘,一派清閑姿態:“這樣感覺會不會好點?”
“好多了,”馮薇薇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在胸膛裏瘋狂跳動,又忍不住皺了下眉頭:“我心跳有些快。”
段蕭柏道:“以前有沒有這種情況發生?”
以前?馮薇薇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兩個人之間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一位小太監快步走過來,彎著腰尖著嗓子:“段大人,皇上讓二位現在進去呢!”
未央宮是何皇後如今居住的地方,帝後感情深厚,前朝無事的時候,皇上通常都會在未央宮內陪皇後。
段蕭柏踏入內殿,朝內殿正中央端坐的皇帝行了一個禮,馮薇薇跟在他旁邊,也依葫蘆畫瓢的行了一個禮。
一聲輕笑在殿內響起,隨即響起一道婉約的女聲:“這位仙姑就是段大人找的世外高人嗎?看著倒是尋常女兒家模樣。”
馮薇薇抬起頭望向高位一側的女人,女人穿著一身近乎偏暗紅的衣裙,頭發鬆鬆挽起,頭上除了一根金釵,並無過多裝飾,看她望過來,也含笑看過去。
然後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有些結巴:“這,這是……”未完的話消失在驚愕的語氣裏。
馮薇薇垂下眼皮,低聲道:“讓皇後娘娘受驚了。”
段蕭柏垂手站在一側,不語。
皇後娘娘很快反應過來,又開始笑道:“無妨無妨,本宮見識淺陋,並無冒犯之意,仙姑可別見怪。”
“民女惶恐。”
“段愛卿,”沉默寡言的皇帝此刻開口道:“你和這位仙姑倒是相配,沒事總是要惶恐一番。”
段蕭柏臉上帶著笑意:“皇上又要拿臣打趣了。”
“說的是,”皇帝對著馮薇薇道:“朕向來愛拿段愛卿玩笑,若是冒犯了仙姑,還請仙姑不要見怪。”
馮薇薇嘴角扯起一個笑:“天子威嚴在上,民女不敢見怪?民女身在未央宮外,就已經心跳不止了,更別提現在站在皇上麵前,更是心跳如雷。”
“哦?”皇帝身體微微向前屈,擺出一個很感興趣的姿態:“仙姑也怕天子威嚴?”
“民女不是仙姑,”馮薇薇搖搖頭:“皇上乃天命之人,是上天注定的,有真龍血緣,民女隻是俗世中的俗人一枚,敬畏天地,自然也敬畏天子威嚴。”
皇帝聽了這話,撫掌微微一笑,對著皇後道:“秀雲,你且同這位姑娘好好說上一番。”然後他看著段蕭柏,若有所思道:“是福是禍,朕就賭一賭吧!”
皇家既想通過民間組織獲得人心,又忌憚這種神佛組織藐視皇家威嚴,不得已之下,隻好請求親信段蕭柏來辦這種事情。
段蕭柏低頭看地麵:“皇上是天選之人,有真龍護體,上天定會庇佑我大貞國。”
秀雲是何皇後的閨名,聽了這話,和皇帝相視一笑,便起身擺駕偏殿。
德武七年,聖上登基,正值大貞國根基不穩階段,開國皇帝好戰,滅了魏隋朝,還要把周邊小國一一征服,百姓們剛從一個火坑裏跳出來,來不及慶祝新朝建立,就又要被迫跳入另一個火坑中去。
當今聖上登基之後,首先便和周邊小國協議停戰,修生養息,贏得了民眾的愛戴。先帝在位時,獨尊儒術,罷黜百家,首當其衝的道家和佛教以及墨家最先受到衝擊,據史官記載,當時光關閉長樂城的佛寺就高達三百家,全國二三十萬人下落不明,聖上登基之後,在何丞相的建議下,為了鞏固民心,其二就是恢複佛教和道教之類的存在地位,因為除了朝廷,最具有全國性的組織就是道教和佛教之類的了。
然而所謂的福禍相依,民心是鞏固了,可是隨之而來的陳年舊事反而成了有心之人的護甲,當年朝陽門事件又一次的被拎了出來。
這些是當晚段蕭柏同馮薇薇說道的一樁舊事,馮薇薇活了許久,對於朝代更換皇家秘史早無好奇之心,然而段蕭柏話鋒一轉:“馮姑娘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為何容顏不改嗎?”
馮薇薇心裏微微一動,繼續聽他道:“十七年前段某初見姑娘,便是如此外表,十七年後見姑娘,仍是如此,段某鬥膽猜測,或許再往前推,幾百年來姑娘的外表一直如此,從未變過。”
馮薇薇依舊不語,隻是盯緊了段蕭柏,兩隻眼珠子漆黑如墨,隻需一眼,似乎就可沉溺其中,壓下心中突如其來的恐懼,段蕭柏繼續道:“如今宮中有一奇聞,段某覺得,姑娘不像俗世之人,那人也不是俗世之人,且與陰曹地府有關,姑娘難道不想前去探看一番?也許可解自己身世之謎。”
馮薇薇直起身子,眯著眼睛看他:“你就認定我很好奇自己的身世?”
“段某隻是覺得,一個人若是明明白白的活久了,要麽淡然處世,要麽遊戲人間,可一個人若是糊裏糊塗的活久了,定然對周圍一切全無興趣,姑娘瞧著就是這麽個狀態,我猜姑娘大概對自己的來曆還是存有一丁點興趣的,隻是這幾百年來都無要領,如今有這麽一個機會在前,就看姑娘是否把握了。”
馮薇薇淡淡道:“你挺會猜。”
段蕭柏聽了此話,知道自己所求之事有眉目,就笑:“橫豎姑娘吃不了虧,無非是去聽一段往事,看一個人而已。”
“你不要框我,我雖然看著傻,但是活了這麽久,心眼還是有的,皇家的事情,是我聽了就能抽身走的?”馮薇薇盯著屋裏的蠟燭火焰,火焰跳躍著,映在她的眼珠子上麵,像是進入無底黑洞,看不出一絲被反射的亮光,她一點兒不怕死,若是能求得一死,倒也了了心願,隻是不願被人稀裏糊塗算計著去死,這樣的死沒有意思。
段蕭柏看著她,良久之後,道:“段某自知在馮姑娘麵前說這些話可笑,姑娘的本事段某是領略過的,但是段某還是想給姑娘做一個承諾,若是姑娘無法幫忙,段某定不會讓皇上為難姑娘,這一點,還請姑娘相信段某。”
何皇後今年三十五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泛起些許皺紋,她的長相偏向於溫婉大氣類型,和玲瓏的氣質相似,但是比玲瓏多了一份久居高位的氣勢。
偏殿內除了幾位宮女,再無其他人,待到宮女們上了新茶上來,何皇後幹脆把宮女們也趕出去,殿內燃燒著沉香木塊,散發出一股木頭的清香,馮薇薇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開口道:“這是為了見我特意燃燒的?”
帝後生活儉約,有魏隋國教訓在前,所以自登基以來一直奉行“樸素”的生活方式。上到國君,下到官員,無一不勤儉節約。
民間茶樓裏流傳無數個帝後勤儉的故事,其中最為讓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德武九年春節的一樁趣事。
德武九年春節,帝覺得自己上位以後,治理國家勞心勞力,應該要好好犒勞自己一番,於是借著春節的由頭,他命宮女在宮內點上無數蠟燭和油燈,將皇宮裝扮的燈火輝煌,欲與天上繁星相比。
百官之中有不少是前朝遺留老臣,帝一視同仁,唯才是用,從不因為老臣出身而輕視他們,宮內宴會上,帝微醺,問吏部侍郎馬石馬大人:“朕這皇宮的布置比起之前魏隋國如何?”
馬石猶猶豫豫不肯回答,隻道:“回皇上,一個是亡國之君,一個是造基之主,本來就是兩個極端,不可比。”
帝不滿意這個回答,逼問道:“愛卿實話實話罷。”
馬石見推辭不過,便老老實實道:“回皇上,魏隋朝六年除夕夜,在宮中設宴,命百官參加,前朝皇帝命宮人在殿前擺上幾十堆篝火,篝火用沉香木點燃,往篝火上噴灑一種叫“甲煎”的一種油料,這樣火焰上可高達幾仗,香飄幾十裏。這些篝火一晚上就能燒掉二百多車沉香木,那個時候宮殿裏麵不點這個蠟燭,也不點這個油燈,而是用百餘個夜明珠,置放於各個角落,把宮殿通照如白晝那麽亮,因為沒有點蠟燭,也就沒有這個氣味。”
眾人聽了這些話,遐想其場麵,久久不語,帝也沉默良久,宴席上一片安靜,最後段蕭柏站了起來,拱手道:“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帝納悶:“段愛卿,朕有何喜?”
段蕭柏微微一笑:“大貞國如今國泰民安,皇上自然可以做到像前朝皇帝一樣奢靡,但是皇上沒有,難道是皇上做不到嗎?非也,是非不能也,是不為也,百姓得如此聖君,是百姓的喜,聖上有如此境界,是大貞國的喜,這兩喜難道不是皇上的喜?所以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帝龍顏大悅,宴席上的氣氛頓時又喜樂起來,君臣共飲,一派祥和。
這些事情且不論真假,至少帝後勤儉是深入人心的。何皇後聽了此話,笑道:“馮姑娘快人快語,本宮這些雕蟲小技倒是有些丟人現眼了。”
馮薇薇垂頭道:“皇後娘娘,我的事情,段大人大概也給您和皇上說過了,您就有話直說吧,反正我也活的夠久了,若是冒犯皇家威嚴就能讓我一死,倒也是件好事。”
何皇後認真的看著她:“昔日秦始皇幾次東渡,隻求長生不老,而你長命卻要一心求死,真是各有各的難處!也罷,皇上不願親自來說出口的事情,本宮且與姑娘說一番吧。”她從雲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款款移步到馮薇薇對麵,沉聲道:“馮姑娘可知沈溫這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