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木燃到盡頭,何皇後把整個事情緩緩道完,偏殿內一片沉默,馮薇薇捧著茶杯,問道:“那沈溫逼皇上許他大官,皇上還陽之後真許了?”
“能不許嗎?”何皇後麵帶肅色:“本宮後來和皇上商議了下,覺得此等神鬼之事還是不要招惹和得罪為妙,那罪臣既然能引得皇上入陰間一次,估計還能有第二次。”
馮薇薇聽了卻笑道:“皇後娘娘,你高估了沈溫的能力,別說他一介小小的判官幫手,即便是閻王爺,對於人間天子也不能說招下去就招下去的,既能做到天子之位,必然有上天注定的因素。”
何皇後含笑看她:“馮姑娘,本宮其實不信這話,本宮也覺得馮姑娘不像信這話的人。今上的位置,是今上自己打來的,若是按照姑娘理念,那麽世間人便不用努力了,反正命運上天已經注定,何必再勞累自己?”
馮薇薇詫異的看了一眼何皇後,訕訕笑道:“我聽那些和尚啊道士之類的人會對著皇家這樣說,以為我這樣說你們會高興呢。”
何皇後坐在榻上,雙手輕輕撫摸著緞麵靠枕,道:“本宮與那些從小富貴人家的嬌小姐不同,當年跟著今上,也曾麵朝黃土背朝天過,後來日子過得好了,身份尊貴了,底下的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言辭之間都透著敬畏,慢慢的,自己也就變得不一樣了,連實話假話有時候都分不清楚,和馮姑娘說句矯情話吧,本宮如今還真是想念當年和皇上一起打天下的時候!”
馮薇薇放下茶杯:“皇後娘娘當年也去過戰場?”
何皇後笑道:“何止是去過!最危險的時候,一支利箭都穿透了我的小腿。”
馮薇薇的眼光瞟了一眼何皇後的小腿地方,何皇後看見了,直接把衣裙下擺撩起來,伸出來讓她看:“不過沒事,隨軍的大夫包紮好後養了一段日子,又能走能跳能上馬了,就是碰上陰天下雨天的時候,傷口的地方發癢,好在癢的不厲害,尚能忍受。”
馮薇薇道:“我隻聽大家說過長樂公主巾幗英雄,從來沒有聽過皇後娘娘這方麵的英名。”
“本宮是一國之後,端的是母儀天下、雍容華貴的豐姿,史官對於本宮的出身,書寫時候都語焉不詳,更別提本宮橫刀立馬的經曆了。”
“可是長樂公主就人人愛戴啊!”馮薇薇不解:“我看大貞國的風氣對女子也是很友好的。”
“所以她到死也隻能是個公主身份,”何皇後笑的一臉慈愛:“一個女子,世人對她的幻想隻能是嬌柔可愛,但是她卻披掛上陣,贏得了世人的愛戴,世人雖然驚訝讚頌,卻不肯讓她再上一步,大貞國的風氣看似對女子很友好,可是這種友好是建立在男子掌權的範圍內,因為世人向來覺得女子,始終要比男子底一等。”
馮薇薇看著眼前的何皇後,慢吞吞道:“皇後娘娘怎麽同我說這麽多?”
“本宮和姑娘沒有什麽利益衝突,說上一說也無妨,其實本宮非常羨慕馮姑娘,”何皇後含笑道:“姑娘看似孤孤單單,可是卻自由。”
“自由?”
何皇後點點頭:“對,自由,世間的規矩束縛不住你。”
馮薇薇啞然失笑:“皇後娘娘高估我了,我哪裏自由了?天天為生計奔波。”
何皇後搖搖頭:“那是你一心求死,對這世間看不上眼,你若是看上眼,憑著你的本事,還不至於風餐露宿。我們在你眼裏無非是河流裏的一顆石子,被水推著才能前進,你不同,隻要你願意,你自己就能走你自己的路,總有一天我們會被河流拋棄,被河流留在原地,而你卻能順著河流永遠生機勃勃的流淌下去。”
馮薇薇沉默不語,末了,她垂下眼皮道:“我不是看不上眼,我沒有那麽大的心氣,我就是覺得挺沒有勁的,人家都有家有室,有一個目標和盼頭,就我一個人,活著也不知道給誰看為誰活。”
“那就給自己看,為自己活。”何皇後看著她,眼裏帶著希翼的光芒:“馮姑娘,你看這個世間,那麽多女子都要被困於父家和夫家之中,從生到死都要桎梏於三從四德、男尊女卑、內外有別的思想,即便女子也有才能,也能上陣打仗,可是世人卻始終不肯承認這種女人的存在,寧願她們被困在相公和孩子身邊,久而久之,連女子本人都覺得自己隻能依附於男人生存,本宮覺得不應該是這樣,那些男人能去打仗,女人也可以,長樂公主以及本宮當年不就是在馬背上過來的嗎?當年踏破長樂城的第一支軍隊可是長樂公主手下的娘子軍,男人能去讀書考取功名,女人難道不可以嗎?本宮看未必,單就這後宮,多少妃嬪能識字斷文,對於詩詞自有一番賞析,可惜困於這四方天地,隻能做些勾心鬥角之事情來蹉跎一生。”
偏殿內一片安靜,沉香木的餘聞在殿內蔓延著,馮薇薇歪頭看著何皇後:“這些話,皇後娘娘對皇上可曾說過?”
何皇後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搖了搖頭。
“為何對我說?”
“女子與女子之間本是可以相互理解的,況且本宮先前也說了,本宮和姑娘並無利益衝突,”何皇後笑道:“可是女子與男子之間卻無法完全理解,從小接受的思想不一致,怎麽能完全理解?”
“我看皇上很愛娘娘的。”
“再愛,也是帝王,”何皇後看著馮薇薇,依舊帶著笑:“即便皇上能理解我,可是他又能理解多少?他隻知道我心中偶有苦悶,卻不知我這心中苦悶從何而來,即便知道,他也無能為力,自他登基以來,有時候夜宿未央宮,會與我談及前朝政務,隻是偶爾為之,已經讓前朝大臣虎視眈眈了。”
說道這裏,她對著馮薇薇一展顏:“你當天子就可率性為之嗎?這天下可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我當姑娘是世外人,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按照世間倫理來講,這天下是他逆取而來的,如今到手了,他心裏其實憋著一口氣,想要把這天下治理的更好,好讓後人看看他的本事。他時常開段大人的玩笑,說段大人沒事就要惶恐一番,實際上他坐在高位,自己都常常惶恐,生怕自己的決定會有所差池,後人還不知要如何來評價他!”
馮薇薇從座椅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轉移了話題:“皇後娘娘,這種事情我沒有遇到過,所以也不能給您保證,不過我對這個沈溫挺有興趣的,能見他一麵嗎?”
“當然,他現在還在大牢裏關著呢。”
“不怕他跑?”
皇後娘娘道:“白馬寺的大師在其周圍看著。”
馮薇薇點點頭,道:“兩天之後我去見他一麵,煩請娘娘安排下時間。”
“沒有問題,多謝馮姑娘。”
馮薇薇從未央殿出來,手腕子上套了一個玉鐲子,將胳膊伸直了,伸到夕陽的餘暉裏,通體透亮的玉鐲子周身被鍍上一層金光。
段蕭柏仔細的看了,評價道:“好玉。”
“值錢嗎?”
“值錢。”
馮薇薇放下胳膊,雙臂環抱起,看段蕭柏:“今日偏殿內皇後娘娘同我說了很多話。”
“嗯。”
“很多不該說的,該說的,都說了。”
段蕭柏微笑道:“皇後娘娘與眾不同,她的話,馮姑娘要是想聽就聽一聽,不想聽也可不聽。”
馮薇薇歎了一口氣:“你說的沒錯,她是與眾不同,所以活的不是很開心。”
段蕭柏道:“有一件秘史,是沒有被記載下來的,不過說給你聽聽也無妨,當年朝陽門事件裏,皇上曾帶著皇後娘娘一起去的朝陽門。”
馮薇薇不解,段蕭柏看著她繼續道:“皇上當時府裏還有三位娘娘,可是去朝陽門的時候,隻帶了皇後娘娘一人。”
馮薇薇道:“為何隻帶皇後一人?”
段蕭柏壓低了聲音:“當年這些事情若是做的好了,便是一功成萬骨枯,做的不好,則是人頭落地,前太子和宣王也是有親信有軍隊的,隻是當初皇上深謀遠慮,提前布置一番,占了先機,才讓前太子和宣王落入網中,皇上在朝陽門處堵住了前太子和宣王,前太子和宣王的人馬已經把康王府也包圍了,後來康王府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段蕭柏感歎道:“皇上和皇後感情深厚,即便到了生死關頭,也是抱著同生共死的信念,當初那場宮變裏麵,何丞相和皇後娘娘一起出謀劃策,才為皇上謀劃出一場好計策,馮姑娘,即便皇上不能理解皇後娘娘,可是一位帝王,有這份心,便是已屬難得了。”
馮薇薇沒有說話,隻是想起來偏殿內何皇後對她說的話,果然,這世間,男子是很難完全理解女子的。
段蕭柏也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著並排走過幾處宮門,最終出了皇宮,看到鄭強遠遠的站在馬車旁邊,馮薇薇突然停下了腳步,段蕭柏也跟著她停下,看著她。
馮薇薇問道:“你不害怕我了嗎?”
段蕭柏愣了下,很快不好意思笑道:“當年年紀小,看到姑娘這樣的是真心害怕,所以趁姑娘睡著,帶著小鬆跑了,後來小鬆醒來還要鬧著見你,一直說你是雪娘娘,是救命恩人。”
馮薇薇繼續追問:“昨夜你同我說話的時候,也是不敢看我眼睛。”
段蕭柏正視著馮薇薇的眼睛,道:“我心裏的確害怕姑娘,但是更多的是羞愧,你光明磊落,從不害人,我卻因為你的樣貌而怕你懼你,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哦。”馮薇薇點點頭:“那你讓我住你家裏,就是君子所為了?”
段蕭柏笑道:“段某猜測姑娘必然不是那種局著世人眼光的人,所以鬥膽讓姑娘住進來。”
馮薇薇聳肩:“你做諫議大夫,的確是有保住腦袋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