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蕭柏看馮薇薇久久都沒有反應,於是在風眼周圍獨自轉圈研究八卦的內在。他進來之前對馮薇薇道的那句話並非托詞,他對八卦真的研究過,不僅僅是八卦,還有玄學,還有其他,一個讀書人,本應該隻敬鬼神不信鬼神的,可是他卻像是著了魔一般,閑下來就看這方麵的書籍。

他本來是對這些沒有興趣的,可是十七年前雪山一夜,不由自主的就開始了這方麵的研究,細想下來其實是和馮薇薇有關的。

那是他見的第一個奇人,奇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卻因為對方的古怪樣貌和本事懼她,這如何是好?

他通讀這方麵的知識,隻是為了告訴自己,奇人也是人,也和他一樣,人有好壞之分,妖怪有好壞之分,都是一樣的。

馮薇薇從地府裏出來,隻覺得頭重腳輕,整個身子就要栽倒在地上,幸虧段蕭柏沒有走遠,一把扶住了她,她站穩後,兩個人自覺拉開一段距離。

段蕭柏看著她恢複成原樣的五官道:“你沒事吧,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就是剛剛有些暈,我沒有想到自己的魂魄反而被他帶到地府去了,”馮薇薇擺擺手:“這個人直接燒了或者砍了都行,軀殼處置了,魂魄也就回不來了。”

段蕭柏看了一眼剛剛也隨之倒在地上的沈溫軀殼:“我懂了。”

“對了,”馮薇薇想起來:“他的魂魄留在地府中,不知道會不會魂飛魄散,他讓我給皇帝帶一句話,讓皇帝百年之後去地府找他算賬。我琢磨著,這話我不能去說,要說也不能這樣說,你們都管皇帝萬歲稱呼著,結果我去他跟前說百年,這不找抽嗎?”

段蕭柏忍俊不禁笑道:“我懂了。”

馮薇薇看他:“你懂什麽了?”

“我以為你一心求死,巴不得立刻去皇上麵前觸犯皇上。”

“他也得能讓我死啊!”馮薇薇垂著頭:“再說了,既然有地府,那麽自然也有天府,我就算想死,也犯不著去找人間天子不快,萬一落個不得好死怎麽辦?像那個陰間白無常一般關在什麽地方那更可怕,”她抬起頭定定的看著段蕭柏:“就算要死,我也得確保自己能死透!”

段蕭柏不願意聽她嘴裏老是“死”來“死”去的,轉移開話題:“我會把你的話帶到皇上麵前的,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你回去後好好歇著。”

“你這麽信任我?萬一我對你說了謊話呢?”

段蕭柏笑吟吟的看著她:“你不會的,馮姑娘,你不是這樣的人,再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是皇上的用人原則,亦是我的。”

馮薇薇頓了下:“我此行還聽了一個事情,也許聽了你會更加信任我。”

“說說看。”

“沈溫並沒有通敵叛國。”

段蕭柏收起笑容:“你這話以後不要對別人說起,現在沈溫已經死了,罪名就是通敵叛國。”

馮薇薇道:“我知道了。”

段蕭柏猶豫了下,道:“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皇上早就有心幫助其木格公主打壓查巴爾幹勢力,於是和其木格公主聯合演了一場戲,準備了許多物證,並派了一名阿勒族人假扮查幹巴拉手下的人,將這些事情全部推到沈溫頭上,此次事件唯一讓人意外的便是沈溫竟然把那封信遞到了皇上麵前,說不清是他真不知情還是借坡下驢有意為之,不過我猜沈溫恐怕那時候已經想到自己的下場了。”

馮薇薇作為全部事件得唯一知情人,聽了這話,便點點頭,麵色如常,同段蕭柏二人出了八卦陣。

媚兒一看馮薇薇出來,激動的跑過來:“薇薇薇薇怎麽樣?”

“辦妥了!”

“薇薇你真的太厲害了!”媚兒臉蛋紅紅的誇道:“你快給我們講講!那沈溫是不是和我狐族有關?”

馮薇薇淡淡道:“是有關,他和你們狐族的一位叫柔娘的狐狸相戀了。”

“哎呀!那柔娘是不是吃虧了?”媚兒撅著嘴。

馮薇薇想了想:“依著人間的規矩來看,的確是吃虧了。”她本來也覺得柔娘吃虧了,可是轉眼一想,誰能知道柔娘的想法呢?也許在柔娘看來,就算心愛之人殺了她,殺了她的孩子,也是對的,為什麽不能這樣想?也許這世間就有這種想法的狐狸,當然也許柔娘知道後後悔萬分,覺得自己瞎了眼,恨不得喝沈溫的血,嚼他的肉!

哎!誰能知道,反正柔娘現在已經沒有了。她心裏歎了一口氣,就像玲瓏,就像黛絲,黛絲臨死前會不會後悔?玲瓏觸門而亡的時候會不會也後悔過?

這些都已經無法得知了。

雖然活的很久,可她不懂人間情,不懂人間愛,看他們癡癡顫顫,像是霧裏看花,朦朧神秘。

媚兒還在不依不饒:“我們狐族有些狐狸真的特別傻,特別單純,你說男人哪裏不能找?這世間到處都是呀!非要去招惹那種薄情書生,看見那話本子上什麽才子佳人的故事就動心,結果倒好,人都沒看清,就先把自己栽下去了!”她搖頭晃腦,很為自己的同族不值得。

段蕭鬆抱著劍,譏諷她:“就該都學你沒事脫衣服勾引男人才好。”

媚兒理直氣壯道:“難道不對嗎?至少身體爽到了啊!”

段蕭鬆麵紅耳赤,強撐著冷硬語氣:“真是不要臉!”隨即扭過去不肯看媚兒,仿佛多看一眼就侮辱了他高潔的品格。

媚兒還要找他理論,結果聽馮薇薇問她:“你們狐狸臨死前如果內丹沒有了,能去地府投胎嗎?”

媚兒道:“那當然不行了,內丹沒有了,人形就沒了,搞不好魂魄都散了!”

馮薇薇一怔:“有這麽嚴重?我記得地府六道裏有人道,和畜生道,若是修行成人形,自然可以從人道輪回的。若是人形沒了化為畜生,自然也可從畜生道輪回。”

媚兒想了想:“也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她臨死之前內丹破碎,但是魂魄恰巧被地府那邊的接住了,這樣也能投胎,相當於打個時間差。”然後她小心翼翼的問道:“你說的內丹破碎,是指柔娘嗎?”

馮薇薇想到了沈溫說的話,沒有回答,而媚兒察言觀色,此刻便狠狠的一跺腳,口中道:“我的老天爺啊!這都叫什麽事情啊!蠢到家了!”

四人回到段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段蕭柏派鄭強去街邊酒樓買一桌子菜帶回來,而他自己則換了官服進宮匯報。

馮薇薇看他出門,道:“你要是能見皇後娘娘,幫我帶一句話,就說她的話,我考慮考慮。”

段蕭柏看著她,正了正頭頂的官帽,一臉嚴肅的應下了。

鄭老頭吩咐家裏下人給媚兒收拾了一件屋子,媚兒穿了一件大紅色衣裙,露出藕一般的兩隻白色手臂,外披一件大紅色薄紗,薄紗最外邊滾了一絲金邊,她撩起薄紗笑的眼神亮晶晶:“這也太客氣了,那我就卻之不恭住下啦!”

鄭老頭不敢抬頭看她,麵紅耳赤的退下了。

段蕭鬆洗漱完畢,看她還是一副衣衫不整在飯桌前吃飯的浪**樣子,心裏一陣煩躁:“你是沒有衣服穿嗎?你看看你這身衣服,哪個女子像你這樣?”

媚兒朝他拋了一個媚眼:“你看不慣就別看。”

“這是我家我憑什麽不能看?”

“那你看唄。”媚兒塞了一口青菜,咽下去後道:“我發現你這個人事兒真多,我又沒有招惹過你,無非就是因為那戲班子的事情咱倆有不同看法,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要是不服氣,咱倆改天再去戲班子看看。”

“去就去,我怕你?”段蕭鬆冷著臉坐在飯桌前,狠狠的咬了一口餅子。

“我什麽時候說你怕我了?”媚兒移動椅子,笑嘻嘻的往他身邊湊:“段二爺好大的威風啊!又是畫黃符又是耍利劍的,你忘啦?你的那把劍可是往我脖子上架過的!”

段蕭鬆隻覺得呼吸之間全是媚兒身上的香味,聽她說話,不由自主的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就隻看見一截修長的脖子,再稍微往下移看,一片細膩白皙的皮膚躍入眼簾,他把手中的餅子扔到桌麵上,“騰”的站起身來,一言不發離開了。

馮薇薇洗漱完畢後,拖著一頭濕發進了飯堂,看到段蕭鬆氣呼呼的離開,問媚兒:“你倆又吵架了?”

媚兒拉開她身邊的椅子:“我可沒有和他吵,他自己和自己慪氣呢!”

“慪氣?”

“對啊!”媚兒舒展了一下腰身,風情萬種的笑著,紅唇輕啟:“他要是真討厭我呢,就會無視我,可是他偏偏沒事就要刺我兩句,這是他心裏有鬼。”

“什麽?”馮薇薇坐在她拉開的椅子上,不解問道:“你是說小鬆對你有意思?那他幹嘛沒事就找你麻煩?”

媚兒得意一笑:“薇薇,你白活這麽長時間了,比尼姑還清心寡欲,我不一樣,我對男人向來都了如指掌,像這種假正經和大老粗類型的,我不說見過二十個,起碼也湊夠十個了!你且看著吧,他遲早都得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

馮薇薇掰開一塊餅子,夾了幾塊白肉放在餅子中間:“隨你便吧,我有個事情要問你,你之前告訴我古時候有個叫齊恒公的人。”

媚兒放下筷子:“恩,怎麽突然提起他來?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媚兒已經不記得自己和馮薇薇認識多長時間了,但是記得她和馮薇薇初次見麵的時候,正是天下大亂戰爭不斷的春秋時代,那時候天下還沒有如今的安寧——相比於以前,現在的戰爭少多了。

族裏長輩為了避免和人類攪和在一起,便帶著她住在深山老林裏,她跟著族裏長輩一心修煉,期望能有朝一日得道成仙,離開這人間地獄,後來族裏長輩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還有甚者被人類射殺死——人類的腳步仿佛有無窮的力量,所到之處,皆能成為他們的活動範圍,到了最後,隻有她活了下來。她那時候還沒有修成人形,是個狐狸形態,有次出門尋食的時候遇到了馮薇薇。

馮薇薇當時對於自殺有著狂熱的興趣,遇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挖坑,試圖憋死自己,小狐狸無聊且好奇,看出這個人類對自己沒有加害之心,便蹲在一旁幫忙挖坑。

坑挖好了,她又幫忙埋了馮薇薇,也沒有管其他的,繼續找吃的去了,再次想起來這個人的時候,是在七天之後。

她懷著好奇心去看馮薇薇死了沒有,結果正碰上馮薇薇兩眼無神的從地裏爬出來,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我餓了,你有吃的嗎?”

於是一人一狐就在這密林深處作伴過了許多歲月,她渡劫的那一次,馮薇薇非常熱心,想要幫她分擔,期望能用天雷劈死自己。結果天雷劈的馮薇薇頭頂冒煙,麵色發黑,可就是死不了,也幸虧馮薇薇幫她分擔了一部分天雷,小狐狸順利化為人形,從此自告奮勇承擔上了馮薇薇的生死之謎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