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琰和嬤嬤剛開始還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後來發現沒有人注意過來,便把這匹小馬養在了程琰的房內。

屋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程琰逗他:“小紅小紅,你說說話呀!我聽見你說話了。”

棗紅色小馬憋著一口氣不肯說話。

程琰從外麵抓了一把鮮嫩的草過來,他的宮殿,要吃的沒吃的,要穿的沒穿的,唯有這種野草多得是,抓把草在小馬眼前晃了晃:“想吃嗎?說句話就給你吃。”

小馬非真馬,草對它能有什麽**力呢?它閉著馬嘴,心裏覺得人類簡直愚蠢極了。

小馬是一隻老鼠變的,一直都生活在地下,之前和自己娘吵了一架,心情不好,便偷摸著溜出來玩。

娘之前老說人類很討厭老鼠,不讓它出去,怕被打死,老鼠雖然心情煩躁,但是冒出土的時候還是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匹馬。

它是見過馬的,那會兒它還在地麵上活動,它娘帶著它在林子深處挖洞,在小溪旁邊碰到一匹馬,不過那個時候它不知道那叫馬,隻是很驚訝,覺得這東西怎麽這麽高大?

娘告訴它,這就是馬,人類非常尊敬馬,因為人類的出行一般都要靠馬。

大馬站在溪邊喝水,舌頭一卷,便把水送到嘴裏,它看見了,大叫一聲:“嗨!等下,你把小魚喝進去了。”

大馬很詫異的看了它一眼,嘴巴動了動,幾條小魚便滑了出來,甩著身軀回到了溪流中,老鼠厚著臉皮問:“你都吃的什麽呀?怎麽長這麽大!”

大馬悠閑的甩著尾巴:“吃草,”低頭看了下小老鼠,繼續道:“你呢?”

小老鼠想了想,很不好意思的說:“喝香油,吃肉。”

“東西都哪兒來的?”

“我娘說是她自己種的,種地你知道嗎?”

“狗屁!你這些都是偷得!”

“偷得怎麽了?”老鼠有些不懂:“我娘不讓我說這個詞,說這個詞不好,讓人類聽見了,要挨打的。”

大馬繼續問:“偷?偷就是不好的意思,哎,你見過人類嗎?”

小老鼠搖搖頭。

大馬道:“人類快要完了。”

“完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快要死了。”

小老鼠似懂非懂。

大馬好心提醒:“有個壞蛋一直在人間作惡,把人類世界搞得烏煙瘴氣,神很生氣,但是對付不了壞蛋,於是便要毀滅這個世界,讓這個世界和壞蛋一起消失。”

小老鼠還是不懂。

大馬繼續道:“神創造了一艘大船,我要帶著我的小馬去船上了,你要去嗎?”

小老鼠道:“去船上幹嘛?”

“當然是活下來啊,”大馬打了個響鼻:“留在這裏會被凍死的。”

小老鼠今天聽了很多“死”字,盡管不明白死代表什麽,但是從大馬的表情來看,知道不是好事情,它說:“我回去問問我娘。”

“行,”大馬點點頭,看著從遠處過來的小馬:“船就在西南處,你順著這個方向走就行,我不等你了,我要和我的小馬先趕路去了,說不定還能占個好位置。”

小老鼠看到了小馬,小馬是棗紅色,毛發在太陽下閃閃發亮,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很溫柔的看了它一眼,然後邁開蹄子,輕快的跟著大馬在林間跳躍。

小老鼠覺得很羨慕,可惜它個子矮小,跳不起來,拖著長長的尾巴回到它娘身邊,問:“娘,我們也去上船?”

娘埋頭挖洞:“不去。”

“大馬說不去就會死。”

娘抬起頭,眼眶裏含著淚:“我們住的深些,就不會死,小灰,你記住,我們不離開這裏,因為這裏是我們的家。”

娘一哭,小灰就不說話了,跟著娘開始挖洞。

再後來果然天地之間一下子冷了下來,到處都是冰天雪地,小灰和娘住在深洞裏,它對娘說:“我餓,我想喝香油。”

娘說:“沒有香油,你忍過去就不會餓了。”

小灰就隻好忍,後來果然不餓了,娘說:“你這是進一步飛升了。”

“什麽叫飛升?”

“飛升就不用住洞裏了,能做人了。”

“人是什麽?”

娘沒有說話,眼眶裏蓄滿淚,小灰便不敢再說話了。

洞穴裏的時間很漫長,漫長到小灰覺得非常無聊,他又一次問娘:“我想上去看看。”

娘不肯,說:“你上去會被人類捉住,他們會扒了你的皮,你會死。”

“人這麽壞?那我們為什麽還要做人?”

娘閉著眼睛說:“人不壞。”

“你說他們會扒我們的皮。”

娘依舊閉著眼睛:“壞老鼠才會被扒皮。”

“我是好老鼠,我上去人不會扒我們的皮。”小灰很快樂的回答。

“會的,”娘睜開眼睛:“隻要我們是老鼠,人就會討厭我們,他們不會去分誰是好老鼠誰是壞老鼠。”

小灰想不通,娘也越來越固執,天天讓他修煉,天天讓他變人形,卻不肯讓他出去看人,非要他變成了人樣才肯讓他出去看人。

日子不知道過去多久,他們一路流浪,有一天娘從外麵回來,神情愉悅:“外麵可熱鬧了,人又多了起來。”

“我想出去看看!”小灰立馬道。

“不行!”娘沉下臉:“什麽時候修成人形,什麽時候出去。”

小灰這次沒有說話。

等到晚上娘睡下了,他偷偷溜出來,想了想,變了一匹小馬,從湖底冒出來,從湖麵冒出來,看到了第一個人類,程琰。

原來人類長的很醜。

程琰管小馬叫小紅,小紅不理他,他很傷心,對著小紅哀求道:“我沒有給任何人說過你會說話,你就偷偷說一聲吧,我叫程琰,你叫我阿琰就行,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小灰看著程琰的大眼睛,以及大眼睛上麵烏黑濃密的眼睫毛,腦子裏想到了那匹小馬,它想告訴對方自己叫小灰,可是小灰這個名字似乎不好聽,於是低下頭:“……就叫我小紅吧。”

程琰興奮的捂住嘴巴:“你真的會說話!你是神仙嗎?”

“不是。”

“那你怎麽會說話?咪咪就不會說話。”

“誰是咪咪?”

“柳妃娘娘的貓兒。”

小馬蹄子一軟,四肢跪地:“貓兒?”

程琰察言觀色:“你害怕貓兒?”

小老鼠覺得自己不應該害怕貓兒,但是不知為何一聽到貓兒就全身哆嗦。

程琰道:“放心啦!它離咱們遠著呢,我不會讓它欺負你的。”

……

太陽漸漸偏西,給小院子裏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芒,木馬高高矗立在院子中央,陽光灑在它身上,變成了一匹靜默矗立的金馬,武來喜靠在馬腿上,抱著腦袋,圓滾滾的縮成一團。

媚兒手托腮:“所以你其實不叫程晉,叫小灰?哈哈哈哈哈哈。”

小灰懶洋洋的趴在程琰身邊,愛答不理的噴出一道白氣:“名字不過就是個代號而已,鬆兄!叫什麽很重要嗎?”

段蕭鬆豎著兩隻耳朵,在馬肚子下麵大叫:“一點兒都不重要!鼠兄你是最棒的!”

小灰馬尾一甩,頗有些洋洋得意。

媚兒翻了個白眼:“……狼狽為奸!”

“小灰,”馮薇薇開口道:“你說的‘冰天雪地’是什麽時候?”

“別叫我小灰!”小灰氣道:“我叫程晉,程晉!”

程琰摸了摸他的馬頭:“你起這個名字是為了我嗎?”

小灰在他手心蹭了蹭:“差不多吧,我怕忘了你,就這麽叫了。”

“冰天雪地,是什麽?”馮薇薇鍥而不舍的追問。

“我哪裏知道,我那時候多小啊,成天就呆在地下,就是感覺很冷,沒有別的了,我娘估計知道,可惜我娘早就不在了。”

馮薇薇聽了這話,神色有些黯然,段蕭柏看見了,關切問道:“這個和你的身世有關嗎?”

馮薇薇道:“我上次去地府,聽到了打更聲,打更人說‘寒潮來臨’,不知道和這個有關係嗎?”

段蕭柏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程晉一聽馮薇薇進過地府,立馬站起來:“你還去過地府?薇薇,地府是什麽樣子啊?”

“咳!”段蕭柏清一清嗓子:“各位別忘了我們來的真正目的。”他看著程琰,溫和道:“程公子,勞煩你幫我弟弟解開煞氣。”

“對!”媚兒一拍巴掌:“我當時在長樂城的城門口,分明碰到了你們戲班子,你們還邀請我進去看戲,我還幫你捉黃鼠狼,怎麽那個老板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呢?”

“還有我!“段蕭鬆高呼:“我幫你們趕狐狸來著!”

段蕭柏看著程琰:“還有這匹用黃鼠狼皮製作的木馬,也麻煩程公子解釋一下。”

“……阿琰,你真的用黃鼠狼的皮製作了這個木馬嗎?”程晉重新變成了一隻老鼠,跳到桌子上,神色複雜的看著他。

程琰伸手摸了摸它脖子上黑色的圈,說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程晉急了:“你怎麽會這麽做啊?你當年寧願死也不會這樣做的!”

“但是我發現我錯了,”程琰幽幽道:“我做了好人,卻沒有好下場,小紅,嬤嬤死的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