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晟這句話剛說完,電影便開場了,光影交織下,他的側臉如雕塑般立體深邃。有一瞬間,溫小滿承認,真是被迷到了呢。

他這個人呀,溫小滿不免寵溺地看著他,無可否認,鍾晟確實屬於實打實的鋼鐵直男,卻自有他的可愛之處。還可愛得恰到好處呢。

溫小滿和鍾晟的運氣不太好,今晚播的是王晶港片喜劇專場,一開始兩個人還看得有滋有味,等看到澳門風雲係列的時候,就有些乏味了。溫小滿看著年逾花甲的周潤發居然要赤膊打拳,不免心有戚戚然,在她心裏,發哥可是記憶裏永遠的賭神啊。

溫小滿歎了口氣,正想和旁邊的鍾晟小聲感慨一下,轉過頭,才發現鍾晟已經睡著了。溫小滿一臉錯愕地看著鍾晟的睡顏,這麽沒有防備心嘛,在影院都能睡著。後來想想,溫小滿又漸漸釋然,他是工作太累了吧,她也在考古工地實習過,知道部分工作簡直就是體力活,鍾晟最近天天還要騎行來見自己,一定累壞了吧……

能這樣安穩地睡一覺也好。溫小滿想著,就沒再打擾他,把視線重新放在熒幕上。

眨眼,視線裏是略暗的光線,意識逐漸蘇醒。

鍾晟迷茫地大量著周遭的環境,記憶還未加載完全,尚未回憶起自己身在何處。

“你醒了呀……”身旁傳來一個女聲,鍾晟猛地回頭,才發現是溫小滿。

溫小滿笑著看著鍾晟,他明顯是被自己嚇了一跳,此時怔忪得還沒回過神來。

“走吧,我們回去吧,太晚了。”溫小滿拉著鍾晟站起來,偷偷溜出電影院。此時已經是淩晨三四點了,馬路上除了昏黃的路燈,幾乎沒有人影。

“我……抱歉啊。”鍾晟麵帶歉意地看著溫小滿,為自己剛才的睡著而道歉。

“沒關係的,你可是我的騎士呀,再嚴格也要允許騎士打個盹吧。”溫小滿狡黠地開了個玩笑,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拉著鍾晟上了車,不由分說地說,“好了,騎士大人,現在送我回家吧。”

鍾晟紳士地把溫小滿送到家,溫小滿跳下出租車,本來都要走了,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鍾晟拉下車窗,看著她。

“我是說真的,幸好有你陪著啊,鍾晟。”溫小滿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她低著頭,沒敢看鍾晟的眼。

益州大學,是雄踞西南一方的高校,教育資金一向充裕,故而校園也修建得很漂亮,又因為曆史悠久的緣故,校園內有些建築物還帶著民國時期的痕跡,加之地處亞-熱帶季風氣候,雨水豐茂,校園裏的樹木高聳,鬱鬱蔥蔥。

溫小滿兩周前就已經向鳳澧集團研發中心請假,回學校準備畢業答辯,鍾晟這段時間也沒有過多打擾她,隻是從溫小滿的朋友圈動態中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忙。

如果六月的雨是為了離別而下,那五月的風裏合該帶了些匆忙,萬物匆忙地生長,拚命地汲取著陽光和養分,為秋收冬藏多積累一份本錢,以爭取來年的循環。

但鍾晟卻並不顯得匆忙,他在學校裏永遠是最愜意的一個,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緣故,但隻要他回到校園,平日工作中的嚴謹,就一點點地鬆懈下來,退回到那個隨時都可以打個哈欠的學生時代。鍾晟好像天生就該生活在校園裏,怪不得他要做教書匠。

鍾晟閑適地漫步在校園的林蔭裏,難得地請了一天假,總歸是不著急的,那就沒有目的地慢慢溜達,逛完了整個校園,總算找到了釀酒學院。

好巧沒錯過,等鍾晟走到小滿告訴他的那間教室,溫小滿正站在講台上闡述她的論文。

鍾晟站在走廊上,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凝望著溫小滿,嗬,還真被她說中了,溫小滿不會被答辯的老師刁難住,因為她答辯時候的樣子,還真是自信到耀眼。

鍾晟沒有走進教室,像個遲到的學生,懶洋洋地靠在走廊的欄杆上,任過往的風吹亂他的頭發,偶爾有一句半句的話,隨著風鑽進他的耳朵。

嘖,聽不懂啊。

釀酒專業隸屬於食品化工,屬於實打實的理化專業,雖然鍾晟高中時數理化還學得不錯,但骨子裏是個徹頭徹尾的文科生,小滿的論文裏充斥著各種公式各色反應,都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怎麽可能聽得懂。

哎,怎麽會喜歡上理科生呢。有時候就連鍾晟自己也不免納悶。

鍾晟的血液流淌著浪漫濃鬱的血液,他本來是個熱烈執拗的男孩子,小的時候經常熱血上頭、不服管教,而現在鍾晟性格裏所擁有的耐性和細心完全都是被考古工作一點一滴地磨出來的。雖然青春期來得太晚,但在鍾晟的設想中,他一直以為他還是會喜歡文科生,中文係的女孩不是很好嗎,他可以在她耳邊輕輕講甲骨文的發現,或者學藝術的,他畫畫也不錯,還算誌同道合。

釀酒與食品工程?鍾晟忍不住扶額,這到底是什麽專業?

鍾晟轉身看向溫小滿,無不擔憂地想著:萬一以後他和溫小滿沒有共同語言,可怎麽辦?沒想到這個時候,溫小滿似乎感覺到鍾晟在看她,趁著翻PPT的空隙,她低頭輕輕笑了一下。

就是這一笑,一瞬間擊中了鍾晟的心。頓時,他腦子關於他和溫小滿會不會的雜念消散無蹤,心裏隻留下溫小滿那一淺淺的笑。

唔,怎麽說呢,鍾晟突然明白了,那句經典的“塵埃裏也能開出花兒”,原來是這個感覺。

還是走吧,鍾晟想,再這麽看下去,有點要命啊……

而且,鍾晟的腦子裏有一個小想法:他需要一點儀式感,來證明他擁有浪漫的基因,也就是說,他想給溫小滿一個小小的驚喜。

鍾晟準備完驚喜,回到答辯所在的教室發現已經散場,他繞著教學樓找人,等他再次見到溫小滿的時候,溫小滿正站在學院的布告欄下,不知道在看著什麽。

“答辯順利嗎?”找到了溫小滿,鍾晟便不再著急,雙手插在口袋裏,慢吞吞地走過去,問道。

“還可以,有驚無險。”答辯結束,一身輕鬆,溫小滿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衝他笑著吐了吐舌頭。

鍾晟看著她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強忍住揉她頭發的衝動,轉移話題道:“在看什麽?”

說完,鍾晟順著她的角度看向布告欄,不由得一怔。隻見布告欄上麵貼了一張公示文件,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溫小滿的處分結果。

“哎,本來不想讓你看見的。”溫小滿看見鍾晟的表情一滯,心裏暗暗歎氣,但她臉上還是笑嘻嘻的,裝模作樣地張開雙臂要擋。

但鍾晟沒有回答。

溫小滿扭回頭,看見鍾晟的神情有些嚴肅,她想了想,有些釋然地開口道:“其實,警告的處分對我來說已經很輕了,我接受這個結果。”

“嗯。”鍾晟抿住唇,淡淡地應了一聲。他自己也是高校的老師,自然清楚學校的管理製度,這樣的處分會記入溫小滿的檔案,他擔心的是,這樣的處分會影響到溫小滿未來的發展。

“吃一塹,長一智。”似乎是看出鍾晟心裏所思所想,溫小滿如此說著,“我清楚自己性格裏的缺陷,如今吃這麽個大虧,也是好事,免得今後犯更大的錯。畢竟人生還長……”

話雖如此,鍾晟還是覺得遺憾。其實他心裏明知道,以溫小滿犯的錯,這樣的處分合情合理,而且他不得不承認,溫小滿此刻的想法無疑是最正確的,而他是因私出發,是對溫小滿的偏愛。

鍾晟深吸一口氣,篤定地說:“如果需要推薦信的話,你一定要跟我講。”

“你還記得褚茜茜嗎?”溫小滿沒有直接回應,反而突然轉頭問他。

“嗯?記得。”鍾晟記性很好,印象裏還有這個名字,是那個和溫小滿前男友有染的女孩子。

“我向她道歉了。”溫小滿低下頭,踢了踢腳尖,不好意思地說著。

聽到這,鍾晟眼神一變,喃喃:“這……”

“喂喂喂,你別這樣看我……”鍾晟的反應讓溫小滿更不好意思了,她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

“我以為……”鍾晟低頭看溫小滿,有些愕然。

“我也以為我不會道歉。”溫小滿歎了口氣,悵然地說,“如果道歉,能讓大家心裏都好過一點,為什麽不呢?我畢竟也傷害了她。”

可是,她也傷害了你呀,是她先出手的。鍾晟承認,在對待溫小滿的問題上,他很難做到客觀。

溫小滿接著說:“可能是快畢業了吧,有些過去執著的東西突然變得沒那麽重要了。但事情總要有個結果,我和許諾要畢業了,褚茜茜明年也會跟著下一級重新開學,校園裏每天都有新聞,這件事也會慢慢被人忘記,是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道歉了,對我自己也是個交代。你說對嗎,鍾晟?”溫小滿抬起頭,笑容淺淺地看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