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晟那邊的信號很不好,時斷時續,畫質也很差,但此時,溫小滿卻仿佛能聽到他窗外的風聲:“你……會跟他走嗎?”
“不會!”溫小滿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給自己信心,“我肯定不會離開鳳澧酒業。”
“為什麽?”鍾晟看溫小滿如此肯定,隨口一問。
“因為……”溫小滿點著額頭,認真地思考著,突然,她似乎想到什麽,趴到屏幕麵前,看著鍾晟的眼睛,炯炯有神地說:“哎,鍾晟,你說有沒有可能,嗯,我說的是可能,把鳳醴遺址中古窖的窖泥進行重新培育,使之恢複釀造機能,然後我們按照古方、采取古技法、利用古窖池,嚐試複原出古酒。”
溫小滿清晰看見鍾晟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明顯是思考了很久,才緩緩地說:“如果是對古窖的使用的話,程序上是要征得文保部門的同意才可以的,你如果真的想做的,需要先跟他們聯係……但是,”鍾晟凝望著溫小滿的瞳孔,不想放過她眼裏一絲細微的變化,“但是,小滿,你聽我說,在我的理解裏,文物保護,保護的就是文物上承載的信息,所以,對,小滿,我很支持你研究古窖,但我希望你不要破壞上麵所賦存的信息。”
鍾晟看見了溫小滿眼睛裏漸漸浮出的疑惑,她用很小的聲音極快地嘀咕了一句:“重新培育古窖,會造成破壞嗎?”
鍾晟剛想出口解釋,就看見溫小滿突然笑了一下,岔開話題:“算了,先不想這個了,等到時候再說,你那邊怎麽樣?”
鍾晟歎了口氣,疲憊從他的臉上顯露出來,他搖著頭說:“很不好,新疆的白天太熱,晚上又太冷,這裏一刮風,我就想你。”
“嗯,為什麽呀?刮風會讓你聯想到我嗎?”溫小滿好奇,滿懷期待地問。
“因為這裏無時無刻不在刮風。”鍾晟一本正經地說。
溫小滿的眼睛彎了起來,卻故意口是心非地說:“我真是受不了你的土味情話。”
鍾晟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低聲對溫小滿說,語氣裏盡是思念:“我的工作快結束了,等我回來。”
“嗯,好。”溫小滿點點頭,很乖地應下來。
“睡覺前記得鎖門關燃氣。”鍾晟每天不厭其煩地叮囑溫小滿要注意的安全事項。
“好。”溫小滿亦是不厭其煩,每天都照做。
“想我的時候記得給我打電話。”鍾晟不舍得掛電話,又補了一句。
“好。”溫小滿歪著頭想,如果一直想你,豈不是要24小時都要通話。
兩個人互相道過晚安,溫小滿正要掛視頻,鍾晟突然開口,語氣略顯怪異地說:“我不喜歡秦故明這個人,你不要和他過多接觸。”
鍾晟很少幹預溫小滿的社交,類似的要求更是很少提,雖然溫小滿並不介意,但還是有些詫異,鍾晟為何如此反感秦故明。
“秦故明都離職了,估計以後都不會打交道了……”溫小滿咕噥了幾句,突然反應過來,“誒,等等,他以前是我上司的時候,你不說討厭他,怎麽現在他不在了,你反而提起他。”
屏幕對麵的鍾晟安靜下來,用他沉鬱的眼睛看著溫小滿,說的話卻是溫小滿全然意料不到的,他說:“小滿,我原來不說,是不想因為自己的好惡影響你的職業規劃,但你也說了,他現在已經離職,那就私交而言,我覺得秦故明不是好的選擇。”
溫小滿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會才說:“放心,你不喜歡的人,我也不喜歡。”
溫小滿本以為,在這次和秦故明見過麵後,自己就不會再和這個人有任何聯係。誰知,就在不久以後,溫小滿接到了肖小曉的電話。
肖小曉用的是一個虛擬的手機號碼,也並沒有講明自己是誰,但溫小滿一聽就知道,是肖小曉。
“我一直以為你會答應秦主任的邀請,甚至一度還十分擔心……你或許並不知道,我一直視你為最大的競爭對手。”肖小曉的聲音一如往常,理性、沉靜和冷漠。
一直以來,溫小滿對肖小曉的印象都不太深,一是工作上沒有太多直接接觸,二是氣場不太合,話不投機半句多。
就像此時,溫小滿第一次聽到肖小曉這樣說她,心裏五味雜陳,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你……”溫小滿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被肖小曉打斷了。
“假惺惺的話就少說了。你我以後各為其主,再見麵就是競爭對手了。希望我可以打敗你。”肖小曉一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溫小滿捧著手機,一陣苦笑。打敗自己?那肖小曉現在就把自己打敗了,肖小曉去的公司是新興公司,員工個人持股,肖小曉自己便是股東。而她溫小滿還在打工不說,研發中心現在的狀況可以用百廢待興來形容。這對比,簡直完勝。
秦故明帶人出走研發中心之後,很快,新的人事任命就下來了。出乎意料的是,鳳澧集團方麵沒有空降管理人員,而是把劉工的職位提到了代理主任的位置上,溫小滿身為劉工的助理,也順帶提了一級,但其他人的職位卻保持不動。
然而,這項任命並沒有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研發中心空了那麽多的崗位,既沒有對外開放,也沒有內部提拔,就連主動過來推薦的獵頭公司也給回絕了。誰也搞不懂,集團高層這是想做什麽。
溫小滿還沒有來得及深思這些,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讓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許諾?你怎麽……”溫小滿震驚地看著她麵前的人,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
眼前的人,是溫小滿名副其實的前男友,以前的法科生許諾,現在的新晉律師許諾,西裝革履,衣冠楚楚,此時正坐在鳳醴研發中心的會議室裏平靜地看著她。
比起溫小滿的震驚,許諾就顯得淡定多了,他苦笑著說:“來之前我就在想,會不會在這裏遇到你,果然……”
溫小滿又回頭確認了一下自己沒走錯房間,實在忍不住用眼神詢問許諾的來意。這樣的重逢對她來說也太突然了吧,她根本沒有做好任何思想準備。
“我來做盡職調查,需要和主要部門的負責人進行會談。”許諾倒是一臉淡定,開口也是公事公辦,全程都是完全公事化的內容,許諾的手指了指劉工辦公室的方向,表明他今天真的隻是過來辦公。
“盡職調查?鳳醴集團為什麽需要盡職調查,最近有什麽融資計劃?”溫小滿從他的話裏聽出了端倪,追問道。溫小滿根本沒有聽到什麽關於融資計劃的風聲。
“……”許諾沒有說話,隻是用清亮的眼睛看著她,溫小滿突然意識到自己僭越,咬著唇不再說話。
許諾沒有再看她,自顧自地從公文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低著頭說:“小滿,你能告訴我這裏無線網的密碼嗎,我需要聯下網。”
“哦,好。”溫小滿告訴鍾晟以後,轉身準備離去,邊走邊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小滿……”
許諾在溫小滿身後叫住她,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說:“晚上一起吃頓飯吧,我有話對你說。”
對,就是這句話,讓溫小滿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有律師來找部門負責人談話,即便不知道具體原因,也足夠惹人聯想。許諾的到來,讓本就陷在惶惶不安中的研發中心更加人心渙散,在一片議論紛紛中,走神的溫小滿倒顯得沒有那麽突兀。
許諾說自己是來做什麽的?
對,盡職調查,他是來盡職調查的……
溫小滿強迫自己靜下心,在心中又把公司需要接受律師盡職調查的情況過了一遍。
收購?兼並?還是說隻是簡單的融資。
但似乎記得鳳醴本年度並沒有融資計劃的,難道說鳳醴現在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需要尋求銀行融資了?
當年國企改革的時候,現在的董事長撿了個漏,吃掉了鳳醴酒廠的大部分股份,後來又成立了鳳醴集團,也沒有上市,完全就是私企,可以說在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裏,他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現在董事長這老大爺是怎麽回事,是太極拳打得不開心,還是養生茶喝得不高興,突然想稀釋股權了?
這人,應該還沒這麽想不開吧。
可等溫小滿晚上見到許諾才知道,這人啊,還真有想不開的時候。
“你說鳳醴要被收購?咳咳……”溫小滿一口水被嗆住,手擋在唇前輕輕咳了幾聲,又顧不得許多,著急地問許諾,“你確定嗎?”
許諾眸色深深地看著她,把手邊的紙巾往前推了推,有些惆悵地說:“你可以不信我,但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
“不可能啊,花釀果酒這個產品本來就是剛剛推出,新品本來就存在風險,出現問題也是很正常的,沒必要因為這些就賣掉公司吧。”溫小滿顧不得擦拭水漬,眼神惶然地飄著,就像是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朝發現自己其實身處沙漠,根本不可能采得到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