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溫小滿堅持要做的事情,如果連她都有所懷疑,還有誰會堅信這條路是對的。

溫小滿頓了頓,微微笑了一下,換了個話題說:“沒事,我就想問你,跟縣文保部門確認過了嗎?”

林巧巧點了點頭,頗負責地說“嗯,聯係了,縣文保部門那邊說,如果我們能提供補充材料,用於證明古窖泥存在活性微生物,那自然更好,他們會幫忙提交,並盡力促成。”

“嗯,開始吧,小心一點,不要對窖池造成損害,窖泥和酒糟都要取樣。”溫小滿點了點頭,示意林巧巧開始工作。

林巧巧看溫小滿套上手套,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什麽,有些著急地說:“呀,我忘帶手套了。”

“哦,沒事,我多帶了一雙,給你吧。”溫小滿也沒多想,但把手套遞給林巧巧的那一瞬,腦子裏仿佛有根弦猛地繃緊。

這一幕,好像有些似曾相識啊。

什麽時候發生過呢,溫小滿搜索著自己的記憶。

印象裏,鍾晟也曾給過自己一雙手套,也是在這裏。

想起鍾晟,溫小滿的心仿佛又沉了一分。誠如那日和周長河說的那樣,開發鳳澧釀酒作坊遺址這件事,她沒有告訴鍾晟。溫小滿心裏清楚,鍾晟肯定會反對這樣的開發。之前,溫小滿和鍾晟打電話聊過很多次鳳澧遺址,鍾晟對她的想法總是持反對態度。不過也是,鍾晟做為文保專業,對於遺址開發一直持保守態度,他的想法應該是以維持原狀為主,待技術成熟後再進行保護。

但這樣的話,就和溫小滿的想法背道而馳了。

目前為止,對鍾晟,隻是單純的隱瞞,溫小滿不想騙他,她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鍾晟早晚會知道。

唉,到時候再說吧,溫小滿的眉頭又緊了些,這段時間她借口加班,和鍾晟的通話也少了很多,但好在他的工作也忙,根本沒有察覺。

嗯,等鍾晟回來再說吧,和他見麵談這些事,應該會更好溝通,溫小滿這樣想著。

西域,某考古工地。

鍾晟手裏拿著頂草帽,遮住白日耀眼的陽光,和西域省考古隊幾個骨幹成員,正蹲在探方旁,商討著發掘方案。

突然,鍾晟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

鍾晟一怔,這個時間溫小滿還在上班,按理說是不會給他打電話的。

不會是出什麽意外了吧。

鍾晟心裏慌了,趕緊拿出來看,卻發現是李遠的電話。

李遠?他找自己什麽事?鍾晟一時跑神,思索著。

鍾晟想不出,正猶豫著要不要接,卻發現身邊討論的聲音漸漸低了,回頭發現考古隊的其他成員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像準備等鍾晟接完電話再繼續討論。

這就讓鍾晟有些不好意思了,以現場發掘為先是鍾晟的工作準則,讓這麽多人等著自己,還是第一次。鍾晟趕緊按掉電話,給李遠隨手回了一個在開會的短信,就把手機調成靜音,輕輕咳了咳:“沒事,我們繼續。”

直到討論會結束,鍾晟才得空看手機,打開卻發現李遠竟給他打了十多個電話,到底是出了什麽事?鍾晟忍不住皺眉,找了個僻靜處,給李遠回撥了過去。

“李遠,出了什麽事?”鍾晟這句話剛問出口,就聽到對麵炸毛般大喊大叫著。

手機聽筒裏立刻傳來李遠高分貝的聲音,他說:“哎呦喂,鍾晟,終於聯係到你了,你還問我出什麽事,出大事啦!”

鍾晟嫌棄地撇了撇嘴,把聽筒拿的離自己耳朵遠了一些,但對麵還在嘰裏呱啦毫無邏輯性地講著話。

李遠急得滿頭大汗,倒豆子一般對鍾晟說:“鍾晟,你是怎麽回事,越活越回去了?我記得你以前是最反對過度開發考古遺址的,怎麽交了個女朋友,連學術觀點都徹底轉變了?現在好了,申請通過了,心疼壞了吧,別說你了,我看著都心疼。呸,現在心疼有什麽用,你早幹嘛去了,當時溫小滿遞申請的時候,你怎麽不攔下來?”

“什麽什麽?什麽申請?”鍾晟聽得一頭霧水,但直覺上似乎意識到不是什麽好事,聲音沉了幾分,“你說溫小滿什麽?”

“就是開發鳳醴釀酒作坊遺址的申請啊,現在通過啦!”李遠沒有聽見話筒對麵的回應,音調又高了幾分,“我的天,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這跟我裝呢?你怎麽去個新疆,整的跟失聯似得。”

鍾晟突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攥緊握著的手機,嚴肅地說:“我真的不知道關於鳳醴釀酒作坊遺址申請的事情,李遠,你從頭跟我說。”

“我的天,溫小滿對你夠狠的啊。這麽大的事,她一直瞞著你?”李遠聽他這麽說,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之前沒怎麽關注這事,也是最近才聽說,也就這一兩個月吧,鳳醴集團和當地的文保部門申請,希望許可鳳醴集團重新培育遺址中的古窖。”

鍾晟突然想起溫小滿問過他類似的問題,忍不住插了一句:“嗯,小滿她跟我提過這件事,但我覺得有風險……”

李遠沒聽鍾晟說話,繼續絮叨著:“是吧,你也覺得不靠譜吧。要我說,如果單單隻是這樣申請,領導肯定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八成得給斃了。但你知道後來發生什麽嗎?說是鳳醴提交了一份補充材料,證明釀酒遺址的古窖中含有活性微生物,所以啊,這鳳醴遺址就跟其他遺址不一樣,得對古窖進行特殊保護,以維持古窖泥的活性成分。領導一琢磨,有道理啊,就給批了。現在還要轟轟烈烈地搞試點,什麽什麽全國第一例‘活性保護’考古遺址。你說是不是在開玩笑?”

鍾晟心裏咯噔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他說:“太草率了吧……”

李遠立刻表示讚同:“這能說是草率嗎,這根本就是在扯淡!按他們的理論,那我隨便一鏟子下去,土裏都有微生物,是不是都該活性保護保護?哎哎哎,鍾晟,這可不像你啊,你以前不是最討厭噱頭了嗎,我看啊,溫小滿就是個噱頭製造機……”

鍾晟深吸了口氣,臉色已經不能更難看,強行壓抑住心裏的急躁,沉聲說:“李遠,先掛了,我要去問清楚這件事。”

“對,是得問清楚,哎,等會,你別掛啊,我還沒說完呢……”

話筒對麵李遠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鍾晟卻不管,毫不留情地掛斷了電話。

鍾晟立刻撥了溫小滿的電話,他低著頭,腳尖一下一下地踢著地麵,覺著等待的這幾秒,竟然這麽難熬。

可誰知溫小滿根本沒有接他的電話,反而直接按斷了。鍾晟愣了一下,兩秒鍾後,收到溫小滿發來的短信:

“在開會,有什麽事?”

瞬間,鍾晟的心沉沉落下,恍然意識到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和溫小滿聯係了,短信界麵上,全是溫小滿發過來的也是一條條諸如“在開會”、“加班”之類的短信。

上次跟溫小滿通電話是什麽時候?鍾晟已經記不得了,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鍾晟的手一鬆,手機接受地心引力的召喚,猛地砸在地麵上,揚起了一層塵土。

鍾晟卻仿佛根本沒有發現似得,毅然轉身離開,徑直去找考古隊的領隊,堅定地說:“領隊,我有急事,能不能請幾天假?”

兩天後。

溫小滿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項目進展順利,她和林巧巧的努力見了成效,益州省考古所通過了對鳳澧釀酒作坊遺址開發的申請。鳳澧集團研發中心為此開了個小小的慶祝會,劉工出錢,領著大家搓了頓火鍋,吃完飯,又鬧著去唱歌,吵吵鬧鬧的,剛剛才結束。

溫小滿打開門,如往常般,一手按亮客廳的燈,一手撐在鞋櫃上,準備彎腰換鞋。

一個錯眼,溫小滿愕然發現,客廳裏有一個人影,她心裏大吃一驚,還以為家裏進了賊,定了定神才看清,原來是鍾晟坐在沙發上,正沉默地看著溫小滿。

溫小滿有些驚訝,但沒有多想,換了拖鞋,對鍾晟笑著說:“你回來了啊,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工作結束了?怎麽樣,還順利嗎?”

“小滿,這邊有什麽事,是我應該知道的嗎?”鍾晟看著溫小滿,語氣溫和,淡淡問道。

鍾晟話裏有話,溫小滿聽完心裏莫名一沉,但隻能若無其事地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依靠在餐桌上,遠遠看著他,言笑晏晏:“有什麽事嗎?沒有吧,我最近就是在忙工作而已。工作太煩心了,我才沒跟你說。”

“那你現在能跟我說說工作嗎?”鍾晟站起身,沒有溫度的視線裏壓抑著慍怒,溫小滿的不坦誠已經引燃了鍾晟內心的怒火。

溫小滿沒有回答,手裏拿著的玻璃杯折射出冷冷的光,一口冰水沿著喉嚨澆下來,澆滅了她心裏那絲軟弱的息事寧人,反而助長了她的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