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田欣和其他男生說說笑笑地離開鳳醴酒廠,溫小滿心底莫名升起了一絲不安:唉,也不知道學校裏現在怎麽樣了。

溫小滿心裏塞滿了不安,所有惴惴都是做壞事以後的心虛。

周六,清晨。

溫小滿紮著馬尾,戴了副框架眼鏡,素麵朝天地背著電腦包,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推開考古實驗室的門,誰知還沒進門,她就不由得一怔。

怎麽,周末鍾晟也不休息的嗎?

她重新退出去,又抬頭確認了一下實驗室的門牌,心裏猶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鍾晟坐在實驗室的工作台旁,麵前攤著一堆碎瓷片,他放下其中的一片,瞥了溫小滿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隻有你們實習生放假而已,考古隊員還是要正常工作的,隻不過如果誰有事需要外出的,可以請假罷了。”

溫小滿沒想到能碰上鍾晟,訕訕說道:“唔,我過來蹭個知網,下幾篇期刊,用來寫畢業論文。我、我跟李遠說過的……”

“沒事,你就在這裏寫吧,我不會打擾你的。”說著,鍾晟走到角落裏的一方書桌,把他的電腦和一大摞資料收拾到一邊,示意溫小滿過來。

溫小滿忙不迭地應了,趕緊坐了過來。她打開電腦,對著屏幕上的啟動畫麵,心裏突然有些忐忑。

她這個位置有些尷尬,正好背對著鍾晟的工作台,她看不到鍾晟,鍾晟卻能把她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楚。

思及此,她趕緊挺直後背,裝作投入學習的樣子,裝了半天,背就垮了下去,耐不住心裏的好奇,她尋了一個恰好的時機,偷偷轉頭,瞟了鍾晟一眼。

果然,認真工作的男人擁有強大的殺傷力。在溫小滿的視線裏,鍾晟正拿著一柄小毛刷清理著瓷片的泥沙,他微低著頭,額際有幾綹發絲落在眉間,眼眸隱在陰影之中。

陽光裏的浮塵緩緩落在他的衣領上,在這刹那,溫小滿的心猝然一悸。

她猛地回頭,幾番吐息後,才漸漸安神。

李遠說過什麽?

鍾晟沒談過戀愛?

考古係的女生怎麽了,是對當代的男人沒有興趣嗎,怎麽就拿不下鍾晟?

不行不行,溫小滿再也不敢大意,趕緊收心,投入到嚴肅的學術研究中,下定決心不再看鍾晟第二眼。

有一個學術界公認的真理:Deadline是第一生產力。在最後期限的高壓下,溫小滿定力還真是不錯,等到了中午,她站起來準備休息的時候,竟然發現鍾晟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實驗室。

草草結束了午飯,溫小滿又坐回電腦前,可惜下午的進展就不太盡如人意,一路磕磕巴巴寫到下午四五點,成果還不到上午的一半。

就在溫小滿急躁地查閱文獻的時候,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麵,問道:“去吃飯嗎?”

溫小滿寫論文寫到頭禿,眼也沒抬,沒好氣地說:“怎麽,你要請我吃嗎?”

說完,她才意識到不對勁,抬頭果然看見鍾晟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一臉無辜地說:“可以啊,我帶錢包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趕忙解釋。

鍾晟卻絲毫不在意,誠心相邀:“去不去?今天天氣還不錯。”

三四月本就是西南山區的雨季,這天卻難得放了晴。黃昏和煦的陽光撒在小鎮的青石板上,歲月靜好,四個字足以形容此刻的風光。

鍾晟換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修身的灰毛呢大衣顯得他越發英挺。隻是這樣一來,就襯得一旁素麵朝天的溫小滿更加不起眼。

溫小滿忍不住腹誹鍾晟的心機,但終究意難平,她稍稍慢了半步,把綁著馬尾的皮筋扯開,隨意地抓開頭發,又見縫插針地拿出鏡子塗了個淺色的潤唇膏,才跟了上去。

“論文寫得不順嗎?”鍾晟突然回頭,微微彎腰,靠近她。

“嗯,什麽?”溫小滿有些跑神,沒太聽清鍾晟的話。

“我看你論文寫得不是很順心……”鍾晟解釋。

一提到論文,溫小滿就有些煩躁,嘴角一扯,不想多談:“是,有些卡住了。”

鍾晟歪了下頭,狀似隨意地說道:“在考古工地實習對你的課題真的有幫助?”

突然又提到這個話題,溫小滿有點意外,抬頭看他:“嗯?”

鍾晟以為她想多了,解釋道:“哦,你別誤會,我是覺得研三的時間本來就很緊張,寫論文、去實習、拿offer等等許多事情要做,留在考古工地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噗,我發現你考慮得很長遠嘛。”溫小滿突然笑了,“但有的時候,根本沒什麽選擇,畢竟……我得先畢業啊。”

溫小滿的聲音越來越低,鍾晟在她悵然的尾音裏聽出了一絲不尋常,他眯起眼,將那絲不尋常放過,別人的隱秘,他也不便探聽。

畢竟有酒廠和工人,永安鎮的夜晚還是很熱鬧的。

溫小滿和鍾晟隨意進了一家米粉店,叫了兩碗湯粉,又點了幾個小菜。誰知等溫小滿剛一坐下,粉店的門被人推開,她抬頭一看,竟然是李遠。

李遠見到他倆也很驚訝:“你倆怎麽在一塊?”

“路上碰到了。”溫小滿把手裏的菜單遞給李遠,示意他再加幾個菜。

“這麽巧?”李遠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嘿嘿一笑,語帶戲謔地說,“那我沒打擾你們什麽吧?”

“你去哪了,”鍾晟皺著眉插了一句,打斷了李遠的不懷好意,“怎麽身上一股煙味。”

李遠尷尬地撓撓頭,訕訕地說:“去網吧玩了會遊戲。”說完,還聞了聞自己的毛衣,小聲嘀咕著,“真的有煙味嗎,我怎麽沒聞到……”

但真正的尷尬還在後麵,溫小滿從未見過吃飯如此認真的人,認真,真的隻是認真,鍾晟夾的每一筷子都以一種專注、精準、虔誠的態度,而且他非常坦然,絲毫都不覺得尷尬,尷尬的隻是溫小滿和李遠。

沉默籠罩著三個人,溫小滿手擋在唇前,輕咳了一聲,給李遠遞了一個疑問的眼神,無聲地示意:“他怎麽這樣?”。

李遠接收到後,立馬做出一個非常誇張的點頭動作,全神演繹著:“他就是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奇葩。”

等鍾晟吃完碗裏最後一根米粉,飯桌上彌漫的低氣壓瞬間就散了。溫小滿剛鬆了口氣,沒想到鍾晟就安靜地坐在對麵,默默地等溫小滿和李遠吃飯,沒有絲毫的不耐,甚至連掏出手機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

鍾晟都這樣了,溫小滿還那好意思讓他等太久,稀裏糊塗地吃完飯。

走出餐館,李遠立刻表示要再在鎮上買點東西才回去,說完就躥了。走走走,立刻走,馬上走,雖然鍾晟吃飯一貫是這個樣子,但是這一句話不說,明顯就是不開心了,鍾晟全球後援會益州省分會會長李遠如此想著。

“那我……”溫小滿撓了撓頭,支吾道。

“嗯,我送你回去。”鍾晟點了點頭,理所當然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

溫小滿剛想解釋,鍾晟就打斷了她,有些不解地說:“你不回去繼續寫論文嗎?”

好吧,溫小滿本來想找個借口撤離這略微有些尷尬的境地,誰知鍾晟居然如此體貼,那她還能說什麽。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溫小滿想了想,這絕對不是自己平常的步速,應該是鍾晟刻意地把步子放慢了。

回想起方才鍾晟吃飯的模樣,溫小滿想,身邊的這個男人似乎有一套自己的養生技巧,不知道會不會用保溫杯泡枸杞,想著想著溫小滿突然噗嗤笑出了聲。

鍾晟疑惑地看向她,聽她解釋以後,他微微笑了下,說道:“我小時候在我外婆身邊長大,可以說是她有一套獨特的養生技巧,我覺得是有好處的,也就保持下來……”

說著,鍾晟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不再說話。

溫小滿也不去看他,慢慢向前走著路,看月光淺淺淡淡地撒下來,突然道:“李遠好像誤會了什麽。”

“什麽?”鍾晟低頭看她,像是沒聽清她的話,又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她答非所問:“你知不知道我有個男朋友。”

他搖了搖頭,平靜說:“你沒有提過。”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談了很久的戀愛,六七年吧,但……”

溫小滿絮絮地說著,突然頓了頓,看向鍾晟。

“嗯。”鍾晟也回看她,眼睛裏空****的,沒有任何情緒。

溫小滿猛地反應出自己的失言,她連忙轉回頭,掩飾道:“沒什麽。”

一場談話無疾而終,此後鍾晟再也沒提出任何話題,他本就不是健談的人。

溫小滿默默地把步子放得更慢,漸漸與鍾晟拉開距離,她凝望著眼前男人的背影,這個男人太容易讓她犯錯了。

當一個女孩子出現感情問題時,總是忍不住想要向人傾訴,這時候閨蜜就太不可靠,她們毫無道理的偏心,往往會讓事情更加麻煩。如果有個這樣的男人,溫和但又有距離感,能耐心地傾聽,間或給予適當的讚美,就再好不過了。

但往往,趁虛而入,就是這樣發生的。

溫小滿對自己再了解不過,她的實際性格並不像她所表現出的那般無害,但她剛才是怎麽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或許是被月光蠱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