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做出冷峻的回答的確實是西穆爾登，而那個年輕、口氣略緩的回答是郭文。這個時候德·朗特納克候爵清楚地認出了西穆爾登神甫。

在這個充滿血風腥雨的內戰地區，短短的幾個星期西穆爾登就出了名，是不祥的惡名。人們認識了巴黎的馬拉、裏昂的夏利埃[ 當時負責羅納省的雅各賓派領袖，在1795年的保王黨叛亂中被處死。]和旺達的西穆爾登。西穆爾登當神甫時備受尊榮，但如今卻是備受譴責，這就是那些教士改宗的結果。現在的西穆爾登讓人很厭惡。做事嚴厲的人總是不幸的。因為不管誰看到他們的行為都會發出斥責的聲音，但是如果有人能看到他們的內心，就也許會寬恕他們。人民無法理解的利庫爾戈斯就跟帶貝裏烏斯一樣。無論如何，德·朗特納克侯爵與西穆爾登神甫從仇恨的角度看簡直不分伯仲。共和派咒罵朗特納克，而保皇派也謾罵西穆爾登，兩種聲音相互應和。這兩人對對方而言，都是撒丹。因此便出現了種種怪異現象，當馬恩省的普利爾在克朗威爾懸賞朗特納克的人頭時，夏雷特也同樣在努瓦爾蒙蒂埃懸賞西穆爾登的腦袋。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侯爵和教士可以說是同一個人。內戰的殘酷具有兩麵性，一麵向著過去，一麵朝著未來，但無論哪一麵都同樣都具有悲劇性。毋庸置疑的是朗特納克屬於第一麵，而西穆爾登則屬於第二麵，二人所不同的就是朗特納克的冷笑遮住了黃昏的黑暗，而西穆爾登那無情的臉上卻閃耀著黎明的曙光。此刻，被重重圍困的圖爾格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我們剛剛已經看到，在郭文的建議下，雙方要休戰二十四小時。

伊馬紐斯確實是掌握了真實的情況。由於西穆爾登調動了軍隊，郭文現在有四千五百名士兵，有的是國民衛隊的，有的來自戰鬥部隊。郭文就用這支大軍來圍困朗特納克的圖爾格，同時他還用十二門大炮對整個堡壘進行瞄準。有六門炮擺在森林邊緣，瞄向塔樓，炮台搭在地下，另外六門炮放在高原上，炮台建的很高。另外郭文還使用炸藥，在塔底炸出一個缺口。

因此，在二十四小時的休戰之後，戰鬥將會按下麵的情況進行：

戰鬥的一方在高原和森林中，共四千五百多人。另一方在一個塔中，一共十九人。

曆史在告示中可能沒有發現這十九位不被法律所保護的人的名字。而我們卻或許能夠遇到他們。

為了方便指揮這差不多算是大軍團的四千五百多人，西穆爾登希望郭文能被提為將軍，但是郭文沒有答應，說：“等抓住朗特納克以後再說吧。我現在還不配。”

在共和派中，由軍銜低的軍官來指揮大部隊進行作戰，這是件習以為常的事。後來大名鼎鼎的波拿巴也隻是個炮兵連長，卻能夠指揮整個意大利軍團。

郭文塔的命運算是十分奇妙了。攻擊它的是郭文家的人，保護它的同樣是郭文家的人。攻擊者難免會有所保留，保衛者卻是不惜一切代價，況且他住過凡爾賽宮，對於他不太熟悉的圖爾格就更談不上有愛惜之情了。他到這裏來隻是為了想方設法避難而已，隻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毀掉城堡，而郭文卻對城堡懷有幾分崇敬之情。

堡壘的最大弱點是在石橋，可是石橋上的圖書室裏放有家族檔案。如果從這邊進攻的話，石橋就肯定會被焚燒。在郭文看來，燒毀家族檔案就等同於是毀滅祖宗。圖爾格是郭文家族的堡壘，布列塔尼全部的封地都是屬於郭文塔的，這就好像法蘭西的全部封地都是屬於盧浮宮的塔樓一樣。這裏有郭文家的家族紀念品，郭文他本人也在此出生。離奇的命運竟讓他來攻打這座對他來說可敬又庇護過他童年的塔樓。難道他能大逆不道，把這座老宅完全摧毀嗎？他自己兒時的搖籃現在或許還在圖書室頂樓的某個角落。有些思索常常令人激動。郭文在黑暗之中靜靜看著自己的古老的祖宅，激動萬分。他真的沒有打算攻打五橋，僅僅就是用大炮來震懾它，以防止有人從這裏逃出去。他是準備從另一麵發動進攻的，於是也就有了塔底的爆破跟缺口。

西穆爾登同意郭文這樣做，但心裏卻有幾分自責。當麵對這座哥特式的陳舊建築，他皺起了眉頭；不論是對人還是對建築，他都應該絲毫不留情麵。對城堡留有餘地就象征著某種仁慈的開始，而仁慈恰恰就是郭文的致命弱點。我們都清楚，西穆爾登是在監視郭文的，他希望能防止郭文從所在的坡上滑下來。可是，當西穆爾登再次遇到圖爾格時自己也免不了暗動情愫，盡管他自己也為此暗自生氣。他開始教郭文讀書就是在那間圖書室裏。他也曾在附近的村子任巴利尼做過本堂神甫，他也曾住過五橋小城堡的那個閣樓。他正是在這個圖書室裏將小郭文放在兩膝間教他識字讀書。他正是在這些老牆中看到他親愛的學生、他精神上的兒子漸漸成長。這個圖書室，這座城堡，這些滿是他對孩子祝願的牆壁，難道他忍心去摧毀，去焚燒嗎？他決心放了它們，當然這也並不是一點內疚都沒有。

所以他認可郭文從圓塔那麵進攻。圖爾格是個非常神奇的地方，它有著野蠻的一麵，就是圓塔，也有自己的文明一麵，就是圖書室。西穆爾登讚成郭文隻向顯露野蠻的那一麵發動進攻。

攻打老宅的人是郭文家族的人，守衛老宅的人也同樣是郭文家族的人，在法國大革命時期，產業使人仿佛又回到了舊的封建習俗。中世紀的全部曆史其實就是家族內部的鬥爭史。厄忒俄克勒斯對波呂尼刻斯[ 這兩人都是希臘神話中英雄俄狄浦斯之子，兩人為爭奪權位而進行決鬥，雙雙戰死。]，哈姆雷特對赫爾辛格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俄瑞斯忒斯對阿戈斯[ 哈姆雷特為莎士比亞悲劇主人公，為報父仇殺死叔父。俄瑞斯忒斯為報父仇軾母。]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