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滔滔寒水
泱泱清兮
思我懷人
遙遙憂兮
萬籟俱靜中,飄忽的歌聲遠遠傳來。
寒水河的擺渡人又在唱歌了。
這是我第一百次聽到百裏崖下有船過來的聲音了。
百裏崖孤峰獨立於九天門後山的寒水河畔,蒼涼高聳,寒冷至極,向來無人居住,而峭壁上卻生有可治絕症的聖藥冰蓮,因此每年夏至,九天門會派人攀崖取藥。
一百次取藥了,我竟在這荒無人煙的百裏崖上被封禁了一百年。
一百年前。
天罡斷,四境崩,諸國亂,昆侖空。
這是預言,也是正在發生的血淋淋的事實。
當時的我想,眾生在世道無常麵前,是那樣的渺小而又無奈。
“師父! 我不去! 我不要去!” 我大聲哭喊掙紮著,生平第一次拚了命地想要違逆師命。
“連為師的話都不聽了?”師父正顏厲色,一手拎起我,穿雲破霧直飛百裏崖頂。
身後,詭異的安靜中隱隱透著猙獰,陰森逼人的殺氣窮追不舍。
剛上崖頂,師父便移形換影,帶我到了太虛洞口,一把將我扔了進去。
我落在洞內深處,渾身筋骨酸痛,無法站立,但我顧不上這些,隻是咬著牙向洞口爬去,卻見師父已朝著山洞運氣捏訣,我隻得一邊拚命爬向他,一邊哭著求他停止,可眨眼間,禁製已成,師父將我封禁在了太虛洞內。
這時,洞外天光忽暗,周遭寂靜得令人膽寒,窮追不舍的殺氣愈加逼近。我正急得手足無措,師父忽然開口道:“ 雲聲,今日之難,如若為師不能全身而退,你便依照驅毒法門,安心在此洞中療傷,切記為師傳授於你的封天咒,務必日日參悟,萬不可忘! 直到為師親自前來破除禁製,你方可離開此處,否則便等一百年後,這禁製消失之日,你再下山回九天門吧。”
師父話音剛落,十幾個人影從他身後一躍而出,我慌忙示意師父小心身後,那些人卻仿佛看不見我,隻向四周仔細搜索一番後,在師父身後圍了半圈,其中一人道:“玄葉道長,如今諸國天下之難,均與一人有著莫大關聯,今日血洗九天,也非我等想見,隻是……”
另一人不耐煩地打斷他道:“ 玄葉道長,貧道不願浪費口舌扯那些大道理,就想問你那孽徒百裏雲聲在哪兒呢? 別以為將她藏了起來,我們便會就此作罷。”
看來師父設的不是普通的禁製,而是將山洞障目於人的結界。師父平靜地看我一眼,轉過身去對那些人說道:“ 我已說過,不可能將小徒交於爾等。”
一位白胡子老道聞言怒道:“ 既然玄葉道長一意孤行,看來我等隻好將你擒去伐魔大會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不如速戰速決,諸位便一起上吧。”
那十幾人聞言大怒,周遭瞬間充滿冰冷的肅殺之氣。我雖在禁製之內,仍能感到那威壓如同悶雷,令人不寒而栗。
師父背在身後的袖口一動,閃身迎了上去,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因為我發現師父剛才背著的袖口正流下絲絲鮮血。他已經受傷了,如何抵擋得住眾多當世高手的圍攻?
我趴在師父設下的結界上,用盡全身力氣拍打,卻無法令其發出一絲響動。外麵殺紅了眼的那些人完全察覺不到我的存在,隻是一齊圍攻師父,招招致命,一番真氣大動引得飛沙走石,四下迸裂,卻始終未能將師父擒住。
一位黑衣白眉的瘦高個後退幾步道:“ 九天門不愧為名門大宗,玄葉道長身為仙界領袖果然名不虛傳, 我等還是一齊拿出看家本領吧!
否則怕是再戰上幾天幾夜也不是他的對手!”
餘者紛紛點頭,霎時間風起樹動,寒芒大盛,那些人手中同時多出各自法寶,爭相嗡鳴震顫,迫不及待地想要爭鋒。
師父靜立不動,一眾殺手屏氣凝神,無一人敢輕易上前。忽然間響起一聲金屬震鳴,師父右手之中乍現一柄青灰寶劍,劍柄無任何華紋麗飾,劍身瀉著暗銀流光,古樸而又深沉,群雄一見均是麵色大變。
“昆侖劍!”
師父手中劍鋒猛然一轉,昆侖劍上暗芒迸出,掀動師父的長衫翻飛如舞,四周殺手手中之器抵不住這一波衝擊,所有人俱退出好幾步外。
白眉黑衣人托起手中一把純黑鐵扇,那鐵扇立在他掌心之上,忽而隨他身形一動,猛地展開,在空中哢哢作響,朝師父直飛而去。
師父舉劍擋住,嘩啦一聲,刺耳的撞擊聲中,鐵扇緊緊貼在昆侖劍上不住震動。白眉黑衣人額上青筋暴起,內力全部灌注於鐵扇之上,道道精光如疾風暴雨般由扇葉間爆出,重重砸在昆侖劍上。
師父反手一揮,一道暗芒由劍鋒而出,劃破天光雲氣,劃上鐵扇時發出一陣尖銳的破碎聲,那扇子在半空裂為兩半,掉在地上。
眾殺手麵露驚駭之色。那可是號稱九州第一扇的鐵扇門鎮門法寶,竟這麽兩下就被昆侖劍劃壞了?
昏暗中,忽有一道藍光淩空而至,哐當一聲撞上師父手中之劍,竟是把藍瑩瑩的斧頭。斧頭的主人是個黑須藍衣人,他的斧頭被昆侖劍彈到空中旋了幾圈,被他收回手中,握在身前,空中似烏雲滾滾而至,斧頭與那烏雲遙相呼應一般,引動一記驚雷般巨響,他手中之斧頓似攜了千鈞之氣,向師父直劈了過去。
師父步法忽變,斧頭千鈞之氣剛至,昆侖劍已從側旁刺出,古劍寒芒一閃而過,利斧之氣呼嘯著向一旁翻滾而去,瞬間劈到他幾個同夥身上,將那些人打翻在地,紛紛罵娘。
藍衣人惱羞成怒,再度持斧而來,師父提劍迎上,昆侖劍身暗芒流轉,當當刺上那斧。在師父幾番催動之下,藍衣人終於抵擋不住,握斧那手臂再抬不起,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流下絲絲殷紅。
其餘人等見狀,紛紛麵露驚憤交加之色,他們相視一番之後,同時馭使法器圍攻過來,霎時間,五顏六色光芒大盛,將師父淹沒其間。一番攪天動地的拚鬥之後,師父身中一擊,卻並未理會,忽而身形一頓,內力猛然間由昆侖劍鋒爆出,震得周遭轟然作響,幾欲山崩,一瞬間將那十幾人震開,盡數跌下崖去。
師父的身體這時方才鬆了下來,腳下一晃,吐出一口鮮血。我看著他略顯蒼老的背影,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一條細長鐵索忽從崖下拋出,索端緊緊纏上師父脖頸,將他猛地帶下崖去。
那時,我二十歲。
一百年過去了,師父仍沒有來。
“凝心,靜緒,氣沉,神收……”
“無欲之念,無念之意,清頓彤明,漱丹入虛,一息停,一息起,清四極,封天地!”
我靜靜閉目端坐,心中默念著封天咒,忽然,隻覺絲絲微不可察的爆破之聲傳入耳中,我猛然驚覺,莫非……起身來到洞口,我伸手一探,禁製果然如抽絲般漸漸散去了,洞外屬於三界的氣息刹那間撲麵而來,那種錯綜複雜的氣息和柔軟的溫度竟讓我有種重生的錯覺。
頸上掛著的白玉扳指似也有感應,在我胸前輕輕震顫起來,我抬手撫住它,心中歎息。當初它的主人白雋將它贈予我時,一定未曾想到,他的愛物竟會跟著我來到太虛洞,在這兒清清冷冷地過了一百年。
我一直以為,等到可以下山的那天,我定會激動得無以複加,可是沒想到當這天真的到來時,自己會如此心無波瀾。
寒水河上吹來陣陣涼風,灌進封閉已久的山洞,令人精神大爽。我向外走去,天光漸漸灑落在我周身,我的眼睛有一瞬間不太適應這樣的光亮,便索性閉上雙眼緩緩前行。走了不多遠便覺已到崖邊,我睜開眼睛,眼前遠遠近近一片朦朧煙霧,被煙霧繚繞著的九天門隱隱現於大小峰巒之間,耳邊傳來不急不緩的嘩嘩水聲。我低頭看去,筆直的峭壁之下,灰藍色的河水拍打著青黑的山石,一條瘦長小船泊在岸邊,峭壁的中間,有兩個年輕人正在采摘冰蓮。
我腳下的小石子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他向上看過來,發現我的時候,眼中流露出萬分的驚訝。
我默默轉身回到太虛洞,這是百裏崖上一處天然洞府,據說曾供本門先祖修煉之用,後荒廢於此。
此洞內部寬敞卻無甚擺設,除卻一棵果樹之外,隻有石榻一張,桌椅全無,當然像鏡子這樣的物件更不會有,我對自己這個已經一百二十歲的老太太是副什麽模樣,全然想象不出。
但我現在最想知道的,隻有兩件事:師父在哪?
白雋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