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氣晴好,正適宜出行。

紫煙的藥丸當真很補,我一早起來便覺渾身利索了許多。鹿沿和鹿瞳帶了一些赤燎士兵,一路護送我到大漠邊界,還給我帶上了一個裝得滿滿的錢袋,以備買藥之需。與他們告別後,我意外發現天空中隱約有顆星在閃動,心道這說不定是吉星高照的好兆頭,於是快馬加鞭地踏上了去往外城之路。

由大漠通往西南的路上,安靜異常,一個過往的行人也沒有。根據鹿華祖父當年征戰四方留下的地圖來看,外城離得並不太遠,大約不出一日便可到達。

這一路上,盡是些尋常土路,山石樹林,有些荒涼,等我能遠遠看到城門的時候,天已快要黑了,於是我加快速度策馬疾馳過去。

穿過一片竹林,又跨過一條淺淺小溪之後,前方終於現出一條平坦大路,由腳下一直通向那座城。然而,在這條大路上,馬兒的腳步卻慢了下來,許是被道路兩側一望無際的星辰花海晃暈了眼。

那望不到頭的幽幽藍色,忽然就讓我想起了九天門中大片大片的星辰花,想起了年少時隨著師父在花間習武,想起了兒時跟著師兄師姐們在花間玩耍,想起了芬芳年華時與白雋在花間嬉鬧……我一時忘記了入城的事情,情不自禁下馬步入花中,在藍瑩瑩的幽暗花海中漫無目的地走了很遠。

不知不覺間,我竟偏離了大路,因為剛才傷感一番,心不在焉,此刻已不知走到何處了。四周一片寂靜,黑乎乎的,沒有一點燈光,我暗暗後悔隨身也沒帶個火石,隻好摸索著尋找回去的方向。

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踩到一大坨東西,我被絆了一跤,摔得好疼。

我想起上次在大漠中被半個黑屍絆倒的事,心中一涼,這該不會又遇到什麽可怕的東西吧?

我壯著膽子爬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個人,兩個喝空的大酒壇子倒在身邊,那人卻酩酊大醉地睡在滿地的星辰花中。

我推推他,沒反應,又踹了他兩腳,還是沒動靜,我突然有點害怕起來,這該不會是個死人吧? 我壯著膽子逮住他的手腕摸摸脈搏,還好還好,是個活物。

我看看四周,此處離大路還遠得很,得抓緊時間去找我的馬。於是我放下那人的手,輕手輕腳地準備離開。

不想這時,那隻手將我使勁一拉,我猝不及防地跌到那人身上,差點撞上他的鼻子,他呼出的酒精味道夾雜著星辰花的淡淡香氣,熱乎乎地噴到我的臉上,令我有些眩暈。

離得近了我方才看出這人臉上縛了條青綾,將一雙眼睛嚴嚴實實地擋了起來,但夜色太黑,看不清他長什麽模樣,當然我也沒那個心情去看,隻想趕快回到大路找我的馬。剛想再度起身,那人竟忽然嗚咽了起來,害怕得像個孩子。

這是什麽情況? 我隻想趕快離開,可是想要起來卻被他死死攬住,他的身體抖得厲害,好像非常恐懼。

我琢磨了片刻,估摸著這人大約是個少年,可能受了什麽驚嚇,否則怎會如此膽小? 就算在烏漆麻黑的野外喝醉酒,又被我踩了一腳,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吧,且此人青綾縛眼,似有什麽眼疾,又恐懼如斯,怕是遭遇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從小受教於師父,我自知遇人難處應盡力相幫,隻好輕輕扶著他,一邊拍其後背一邊安撫著。

其實我沒和小孩子打過什麽交道,不太會哄人,先是胡亂唱了兩首以前聽師姐們唱過的小曲,唱著唱著傷感地想起了在九天門的過往,心頭悵然不已。

這時那人雙臂已不再緊緊箍著我了,我便靠在他身邊坐了起來,抽出腰間的鳳骨笛,輕輕歎道:“ 笛子啊笛子,你也許久沒有奏響過了,今日,我們便再複一曲吧。”

我會吹的曲子不多,熟悉的隻有以前聽師父吹過的《星雲箋》,師父在百裏崖上並沒有給我留下曲譜,還是我閑暇時依著腦子裏的旋律,自己練會的。

那是多少年前

你畫眉 我鋪卷

碧樹芳菲星無邊

從不問寒水連天

若光陰鬥轉 一切都不變

又怎會有清風吹散繾綣

當星光將淚風幹在雙眼

此夜江山皆雲煙

漫天星光下,幽藍的星辰花遍野連天,笛音蕭索,我心淒然,腦海中前塵過往滾滾翻湧,直攪得我腦中眩暈得厲害。就在這時,體內餘毒又開始發作,一陣痛楚從眉心彌散開來,我隻覺腦袋又暈又痛,一陣天旋地轉中,昏昏沉沉在星辰花間沒了知覺。

這一夜,翻來覆去的噩夢折磨著我,有師父,有白雋,還有看不清臉的嵐姐姐,我感覺自己在夢中掙紮了很久,最後好像忽然見到天光一般,周身一片祥和舒適,仿佛有一股暖流注入體內,這種感覺就像師父為我運功祛毒一般,是師父來了嗎? 我努力地想回頭去看,卻無法動彈,急得我忽然醒了過來。

驟然醒來,我心髒跳得好快,喘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清醒之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這裏顯然不是昨晚那處,而是一座山的頂峰,既沒有星辰花海,也沒有昨晚那個縛眼之人。

我掙紮著坐起來,看見幾步遠的崖邊青石上,立著一個高大頎長的背影。

清晨的柔光中,那人披下的烏黑長發流瀉著如緞光澤,一陣風吹來,他一身墨藍長袍在風中獵獵飄動,仿佛有星辰花的淡淡香氣撲麵襲來,令我不由得發出一聲輕歎。

那男子負手轉過身來,衣襟卷起漫天晶瑩的細碎光芒,像是掀開了黑夜與黎明的分界,恍若天人般的臉上,眉宇間似隱了千般憂傷,眉下一雙如星辰般流轉的深邃雙眸又像藏了萬般冰寒。

一時間,時空恍如靜止,我大腦一片空白,傻傻呆住。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那男子眼簾微垂,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他的氣場太過迫人,我不由自主地不敢與之對視,隻好把目光移向別處,問道:“這是何處?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個問題該由我來問你。”那人的聲音恍若天籟,“ 你是何人? 為何到我城中?”

被他這麽一問,我的三魂七魄總算全收了回來,想起昨天晚上確實是我不請自來,跑到這一方孤城門外,怪不得別人要這樣問我。

不過聽他這話,我現在應是已經身處城中了,莫非是昨晚那個醉漢把我帶進城的? 如此說來他倒是幫了我的忙,也不枉我大晚上又吹又唱地忙了半天。

麵前之人氣場如此強大,想必是個有來頭的,於是我誠懇地道出來意:“我叫百裏雲聲,從昆侖山遠道而來,乃為了向貴城求取良藥,因為我有個很重要的朋友,中了妖蠻士兵暗器上的奇毒,如今命懸一線,聽聞貴城城主多有靈丹妙藥,因此特地前來求藥,隻要能救我的朋友,我們願出重金購買。”

因多年前鹿華的爺爺打上門來,我怕此處居民與赤燎結了梁子,便沒說出中毒之人是赤燎王鹿華。

“這裏不是藥房,你來錯地方了。” 他說話間,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隻讓人覺出無盡的冰冷。

我心中暗叫倒黴,怎麽一醒過來就撞上了這樣不近人情的家夥,但想到鹿華被劇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樣,我暗下決心,不拿到解藥決不罷休。

於是我更加懇切地說道:“ 我知道,這解藥一定很珍貴,不是那麽容易買的,所以,隻要能幫我找到城主,得到解藥,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以為報答。”

我的誠意似是影響到他,因為我好像看到他微微收緊了一雙寒冰似的眸子。

“那麽,就先看看你能做到什麽程度再說。” 他說完這句便邁開修長筆直的雙腿,大步從我身邊走過。

這人走起路來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個沒什麽武功的,也不知他是如何發現我的,我之前想象過可能不會那麽輕易得到解藥,但是也沒料到剛進城就碰上這麽冷冰冰的一個人。這座城對我來說,除了知道他們城主是個連大漠魔王都世代忌憚的可怕角色之外,其他一無所知,便也隻得先隨此人,探探情況再做打算。

我一路跟著他下了山,走了不遠便是熱鬧的集市。

集市中一片歡樂祥和,人們來來往往有說有笑,孩子們一邊嬉笑一邊奔跑,穿梭在各種雜貨小攤之間。我順路看去,有糖人台、豆腐店、包子鋪、燒餅攤……五花八門什麽都有,還有幾圈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是在圍觀賣藝人的表演。

一路走去,有許多人對著我前麵那男子躬身行禮,還有些婦人端著一筐筐的糕點小食,熱情地迎上來問我要不要買。我不知多久沒見過這樣的煙火人間了,更沒想到這座城裏竟是這般太平盛世的景象,即便是我之前去過的湯國都城也不可同日而語。

集市很大,人也很多,我們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去,我跟著他穿街走巷,最後到了一座偌大的庭院之前停住了腳步。

庭院大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蒼勁大字:泯華莊。

這三個大字的力道看起來不同尋常,絕非普通文人書寫,當是具有深厚內力且又有著高深書法造詣之人所書。

我看得有些入神,一時忘了跟上那人。

“怎麽? 反悔了?”他頭也不回,冷冷的聲音響起。

“怎麽可能反悔? 我朋友還等著解藥救命呢! 我會好好表現的!”

他沒再說話,抬腿徑直朝庭院大門走去。

這座庭院看似質樸,內裏其實別有洞天,明堂寬大,四周環廊,重樓交錯,屋脊連天,布局格調神秘雄渾,簷角牆垣又有點像湯國風格,不禁讓我想起了白雋帶我去過的璽華宮,對比之下忽然覺得這裏清逸出塵,更顯氣度。

我跟著那人在庭院裏遇到好些人,他大約就是這裏的主子了,因為那些人都向他屈膝行禮,十分恭敬的模樣。

看著他虛浮的腳步,我不禁有些感慨,這般體弱之人,竟能坐擁如此偌大家業,雖然這裏看著並無半點奢華富麗之感,但單憑這麽大的占地,以及處處透出的一股說不上來的沉穩肅靜,便讓人不敢小覷這裏的主人。

所以,這人到底是做什麽行當的呢? 我不禁有些好奇。

我正在胡亂揣測,那人忽然腳下一頓,身子也晃了一晃,看著將要暈倒一般,我忙上前扶住他,問道:“你沒事吧?”

他搖了搖頭,將胳膊從我手中挪開,我撇了撇嘴,這人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明明一副行將倒地之態,卻偏偏還不讓人攙扶。

就在這時,忽然飄來的一陣異香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循香望去,一位穿著豔藍色長裙的美麗女子正向這邊翩然而來。那女子身材玲瓏有致,手長腿長,雖裹在一身藍豔豔的錦緞之下,一步一行之間仍是令人浮想聯翩。她的一束秀發高高盤起,以一頂鑲嵌藍寶石的小花冠整齊地攏在頭頂,其餘長發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我雖然前不久才結識了紫煙那位傾國佳人,但見到眼前藍衣女子時,仍是驚呆了片刻。

“辰,怎麽才回來?”她徑直走到冷麵公子身邊,順勢伸出蔥般玉指從他頸側滑到胸前。

“沒什麽。這麽早便要出去嗎?”

我著實沒想到冷麵男也有溫情的一麵,因為此刻他對藍衣女子說話的語氣很是溫和。

“嗯,我收到消息說,聖血堂最近……”

她說著說著注意到冷麵人身後的我,一雙嫵媚杏眼即刻如警覺的豹眼一般,牢牢鎖定了我。

“辰,她是……?”

“我的……侍女。”

“侍女? 你什麽時候收的? 怎麽我都不知道?” 她邊說邊繞過他,走到我身邊細細地打量我。

我心道什麽侍女啊,我不過是來求藥的,怎麽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我當作侍女了? 然而眼前這女子顯然不是個好惹的主,為了解藥又不能得罪前麵那位爺,我隻得裝聾作啞默不作聲。

“剛剛收的。”

“你不是從來不要侍女的嗎? 怎麽,肖羽對你照顧不周嗎? 還是,覺得我對你關心少了?”

她說著又繞回那位冷麵大爺麵前,雙臂環著他的脖頸,臉越發靠近他,似是要做些親昵的動作。

我著實沒想到這城裏民風如此開放,這等風月事竟要當著我的麵做,正尷尬地欲要轉身,冷麵大爺已不動聲色地將她手臂扯下。

他正想要走,卻被藍衣女子一把拉住。

“你的臉色怎麽這樣差? 昨晚不是服過藥了嗎?”

冷麵男嗯了一聲便又要走,藍衣女子拽住他,一手按上他的手腕去搭脈,隨即大驚道:“你,莫不是剛動了真氣?”

他又淡淡嗯了一聲,藍衣女子聞言有些不悅道:“ 剛服過藥就動真氣,你這是拿自己開玩笑嗎? 難道你不怕苦苦練了這麽久的功夫前功盡棄嗎?”

我看著冷麵男虛弱的背影,不禁咋舌:這麽弱的一個人,也有真氣可動? 還身懷苦苦修煉的功夫?

冷麵男對藍衣女子道:“我沒事。” 言罷抬腿便走,我一時間不知何去何從,傻傻杵在原地。

前方傳來一聲責問:“愣在那幹嗎?”

我這才回過神來,對藍衣女子點了下頭便快步跟上。

我跟著那人走進一間房中,迎門是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書案,配套的黃花梨木椅後麵,是一麵高大的木質玄關,其後還有一進內室,在玄關的空格後方,立著擺滿了書卷的兩麵書架,他的床榻在左側的內室裏,右側則是一套圓形桌凳,桌上放著一碗清粥和一盅羹湯。

“想為你的朋友拿到解藥,就得先從我的侍女做起,能做到嗎?” 他在椅子上坐下,冷冷發問。

我有些發怵,沒料想買個解藥還得先做侍女,一想到會耽擱尋找師父,我不禁有些抗拒。

但鹿華還等著解藥救命,我隻得答道:“ 我能,但是你什麽時候可以幫我弄到解藥?”

“那要看你想救的朋友跟你是什麽關係了。” 他頭也不抬,一邊翻著桌上文案一邊淡淡地說。

“非常好、非常重要的關係,生死之交。”

“是男是女?”

“男的。”

他眉宇微微一蹙:“若需要你用命來換他的,你也願意?”

想到鹿華為了幫我而身中邪毒,命在旦夕,我答道:“當然願意。”

“是嗎? 那我便不能讓你那麽輕易地拿到解藥了。” 他的聲音更加冰冷。

我隻覺得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這人是個變態吧? 都說了是為了很重要的朋友才來央求他,他倒仗著這一點變本加厲起來,越說越要刁難於我。

這時他抬眼瞥到我憤憤然咬著嘴唇的樣子,冷語道:“ 後悔了? 後悔了隨時可以走。”

“走就走! 碰上你算我倒黴,我就不信了,你又不是城主,這麽大座城,難不成隻有你家才有解藥?”

他果然也不攔我,仍是麵無表情地看他那些文案,我氣衝衝地往外走去,與一個正好走進房來的家丁擦肩而過。

然後,就在我一隻腳剛邁到門檻外邊的時候,我聽到家丁在我身後對那人說:“城主,您的信。”

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剛邁出去的那隻腳立馬乖乖地收了回來,小心翼翼挪回了冷麵大爺桌邊。

“不走了?”

“不走不走。”

“想清楚了? 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想得太清楚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走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勤快地幫他端茶倒水,研墨遞紙,然後看見被他拆開後扔在案旁的信封,上麵寫著:顧星辰親啟。

都說人如其名,可是此人除了外表值得稱道以外,其他方麵一點也看不出名字那般風雅,還有刁難人的怪癖,也不知要刁難我到什麽時候才能把解藥給我。

而且,此人看上去身體似乎並不怎麽好,可鹿沿明明告訴我這裏的城主便是當年饒過他曾祖父的那個,照此說來該當是很厲害的,莫非這裏不止一位城主?

我一邊琢磨一邊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那些茶水,結果一不小心把茶水打翻,水濺了他一身。

“沒伺候過人?”他眉峰微挑,貌似對我的表現很看不上。

“從來沒有,您是頭一位。”我緊張地一邊幫他擦拭衣服上的茶水,一邊訕訕道。

“去吃了早飯再來幹活。”他示意我去一旁的圓桌那邊。

“那不是你的早飯嗎?”我遲疑道。

“我不希望你餓暈了頭,再把什麽打翻到我身上。” 他冷冷道,“ 況且,做我的侍女,難道連這點事都不聽話?”

我其實一點也不餓,但為了順著他的意,隻得來到圓桌旁,端起碗咕嘟咕嘟大口喝起那粥,並且為了快點喝完,好繼續去幹那侍女的活,我站在桌邊,喝得格外沒有淑女形象。

他沒再說什麽,看完手中的信後,朝門外喚道:“肖羽。”

一個武將打扮的年輕男子應聲快步進了房中,一眼看見我站在餐桌旁,大口吃著他們城主的早飯,麵露不可置信的神色。

顧星辰頭也不抬地對他開口道:“我新收的侍女。”

那位名叫肖羽的男子更加驚訝,愣了一愣之後,連忙對我拱手道:“在下肖羽,是城主的貼身侍衛。”

我忙放下碗,對他回禮道:“你好,我叫百裏雲聲。”

顧星辰抬起頭來對肖羽道:“備車,去西郊。”

半刻鍾後,我跟著顧星辰一起坐進了一輛馬車裏,馬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去往鄉間的小路上,肖羽坐在車前驅著馬,我也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去作甚,眼前這位城主一路閉目端坐,一句話也不說。

不知行了多久, 我已昏昏欲睡之際, 忽聽顧星辰的聲音響起:“停。”

肖羽依照顧星辰的吩咐將馬車停在一個隱蔽處,我們下了馬車又步行一段,外麵是大片綠油油的田野,日頭正曬,周圍不見一人。

顧星辰舉目四望,對肖羽示意道:“ 有情報說這附近出現會妖術的陌生人,仔細看看有無可疑情況。”

肖羽領命走在前麵察看,我跟在顧星辰後邊走,走著走著肖羽在前麵忽然沒了影子,我們上前一看,那兒茂密的雜草中竟有個一人多高的深坑,肖羽正在坑中察看著什麽。

我跟著顧星辰也跳了下去,走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坑裏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竟然又是一具焦黑幹癟的屍體。

肖羽起身對顧星辰說道:“ 城主,這是一具男屍,不知死了多久,竟焦黑幹癟至此。”

我看著那幹屍,又想起在大漠中和鹿華看到的那具死狀相同的怪屍,忽然明白為什麽當時感覺不對勁了。

“這是新死不久的。”我開口說道。

顧星辰和肖羽同時疑惑地望向我,我解釋道:“ 這屍體雖然焦黑幹癟,眼睛卻是黑白分明,並無甚腐壞跡象。”

顧星辰點了點頭,肖羽歎道:“ 雲姑娘說得是啊,可是這麽短的時間內,屍身竟被弄得這副模樣,又不像被火焚燒,這屍體也太詭異了。”

我想起那日在大漠中,鹿華猜測這是遠古正邪大戰留下的屍體殘骸,看來是猜錯了,這分明是有人在近期四處害人,於是對顧星辰說道:“這樣的屍體,我前不久在大漠中也見到一個,同樣如此焦黑,眼睛卻仍是黑白分明。”

顧星辰思索了片刻,對肖羽說道:“ 黑屍的事先不要驚動這附近居民,派人來跟各家交代一下,最近出門多注意安全,如果發現可疑人等立刻傳報。”

肖羽又依照他的吩咐去檢查屍首,看看有無可證明其身份的物件。

顧星辰則決定回程,我跟在他身後等著他先躍上坑去。

然而,他這一跳隻跳起半個人高,沒能躍上去。

我想他大約沒準備好,於是安靜地等他再來。

他又一次起跳,寬大衣袖迎風招展,果然跳得比第一次更高了。

可是,他又落回坑中,再次失敗。

我驚呆了。

他竟然連個一人多高的坑都出不去,這分明就是個沒有內力、沒有輕功之人,怎麽就成了把鹿華爺爺嚇到不敢再犯的可怕人物了?

坑內十分安靜,肖羽還蹲在後麵查驗黑屍,顧星辰背對著我站在前麵一動不動,我想他或許在思考要不要進行第三次試跳。

肖羽這時檢查完畢,起身過來對顧星辰道:“ 城主請稍候,我這就上去拉您。”

在我震驚的目光中,顧星辰被先上去的肖羽又拉又拽,袖子險些被撕爛了,這才終於被拉上去。我試著往上一縱,很輕鬆便出去了,不由得越發懷疑起這弱得不正常的顧城主來。

回到泯華莊之後,我輾轉反側了一夜,擔心自己找錯了人,或許這顧星辰並不是傳說中那位深不可測的城主,我得想個法子弄弄清楚。

天一亮我便爬了起來,轉了一圈沒找到他,問了兩名侍衛方才知道他到地牢去了。

我匆匆趕往地牢,原以為他會讓我在外麵候著,沒料想他抬手招了招示意我進去。

於是我快步走到他身邊,正琢磨著如何開口打問,他已不客氣地發號施令起來:“給我倒杯茶來。”

我向四周望了望,這裏果然有一套茶具,並且就在他一臂之遙,他明明伸個手就能夠著,卻非要我來替他端茶遞水,真是一點都不肯浪費我這侍女的力氣。

茶剛喝了一口,肖羽匆匆趕了過來。

顧星辰放下茶盞,問道:“抓來的人招了沒有?”

“回稟城主,這些人口風很緊,無論我們如何逼問,他們什麽都不肯說,而且……”

顧星辰抬了抬眼,肖羽繼續說道:“ 而且這幾人武功造詣非同尋常,給他們上刑具的時候,他們手腳雖已全被鐵鏈鎖住,竟還是將刑具都反震壞了。”

“把幾個領頭的帶過來,我有話問他們。”

不一會兒,肖羽押來一個渾身是血、戴著手鐐的中年人,那人長得一臉殺氣,還有兩個同樣渾身上下皮開肉綻、戴著手鐐的大漢一起被帶了進來。霎時間偌大的房間裏盈滿了腥臭之氣。

“知道為何抓你們嗎?”顧星辰站起身來,聲音很是冷冽。

旁邊兩人一臉不屑地哼了兩聲,並不作答。中間的大漢則瞪著一雙銅鈴般大的牛眼,輕蔑地說道:“ 你們的鎖鏈已被我們震裂了兩條了,要不是被現在這條狗屁寒鐵鎖鏈拴著,大爺一隻手就能滅了你這小白臉!”

顧星辰靜靜地注視著他,那大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嚷道:“你看什麽看? 有本事給大爺把鎖鏈解開!”

顧星辰手起風過,大漢身上老粗的寒鐵鎖鏈竟然啪的一聲斷裂開來。

這一番內功修為絕非常人,不僅那三個大漢,連我也被驚得目瞪口呆。

肖羽在旁嗤笑了一聲道:“ 顧城主已將你的鎖鏈打開,你想幹什麽沒人攔著你。”

大漢一聽說“顧城主”三個字,竟突然麵色大變,趴伏在地。

旁邊兩人似乎也嚇破了膽,隻是不住地瑟瑟發抖。

中間的大漢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道:“ 小人,小人有眼無珠,不認得顧城主尊容,但小人早知顧城主威名,借我一萬個膽也不敢在您城中造次,小人隻不過是來此辦些小事而已,都是奉命而為,不得已啊!”

“不得已?”顧星辰冷笑之間,已有一道劍光閃過,跪在最左邊那人的腦袋瞬間落地。

我嚇得捂住嘴巴,隻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顧星辰一腳踹開那具沒了頭顱的身體,又將手中之劍架到了右側那人的頸上。

那人嚇得話都說不清了:“ 是我們罪該萬死,可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求求您高抬貴手,求求您別殺我。”

又一道寒光閃過,第二人應聲倒下。顧星辰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討饒一樣,仍是麵無表情,慢悠悠地轉向中間那個大漢:“ 你知道我想聽的是什麽。”

“顧城主,我、我知道的都已經招了啊,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看起來明明是一個亡命之徒,此刻卻心驚膽戰地不住哀求。

“哦,我忘了,應該先讓你活動活動筋骨。”

我心中正在驚詫顧星辰怎麽突然變得這般狠戾了,卻見他向著那大漢伸出右手,隔著幾尺遠的距離,那人竟隨著他的動作飄到半空。

大漢滿臉驚恐地說道:“ 顧城主手下留情啊! 我真的是奉命而為,不得已呀! 求求您高抬貴手放小人一條生路……”

“放你一條生路? 你們何時又曾放過他人一條生路?”

顧星辰冷冷反問一句,抬在空中的手指稍動了動,大漢身上便傳來像是骨骼爆裂般的劈啪響聲,他立時發出痛不欲生的慘叫。

我驚得捂住嘴巴。這顧星辰是怎麽了? 明明昨天還連一點輕功都不會,睡了一覺竟突然有了如此深厚的內力和功夫?

不一會兒,那大漢已奄奄一息,喃喃說道:“ 你、你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顧星辰瞥他一眼:“看來剛才我下手太輕。”

大漢見他又要發力,嚇得連連哀求,發出囫圇不清的聲音道:“ 我說我說,血祭地點就在,就在……” 他似是下了很大決心,最後雙眼緊緊一閉,說道,“就在湯國都城土地廟後麵。”

顧星辰冷笑道:“ 土地廟後麵?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看來我還得再幫你想想清楚。”

他話音剛落,又一波內力已至那大漢身上,那人頓時如同渾身散了架一般,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聲。

“我招……我全都招……” 那人承受不住,終於哭喪著臉和盤托出,“土地廟後麵 ,有一片小林子,其實是障眼法,需以內力打開結界方可……”

顧星辰將手收回身後,大漢身體頓時像一攤爛泥般掉在地上。

此時的顧星辰,內力深不可測,遠遠動一動手指便隔空捏碎大漢渾身筋骨於無形,同前一日那個虛弱無力的樣子判若兩人,我簡直要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問題了。

那大漢癱在地上的樣子令人不忍直視,我以為這殘忍的審問終於到此為止了,沒想到顧星辰卻又一次提起了手中的劍,那大漢還趴在地上渾然不覺,劍尖已從他背後穿心而過。顧星辰連殺三人之後,若無其事地拿起一塊絹布擦拭起他的劍來。

肖羽在旁說道:“ 這些人,怎麽上刑都不肯交代,非得城主親自動手,受這般罪才肯說。那剩下幾人,如何處置?”

“全都殺了。”

肖羽奉命急匆匆地離開了,我這廂剛目睹完整個血腥殺人的過程,驚駭不已,最後那人招供的目的明明是為了換條生路,顧星辰竟然還是冷酷地把他處死,這人為何如此冷血和殘忍?

我正思量間,他已擦完了劍,目光冷冷掃向我:“收拾一下。”

“啊?”我渾身一個激靈,沒料到做他的侍女還要負責處理死屍這樣血腥恐怖的事情。

“不敢? 這都不行,怎麽做我的侍女?” 他冰冷的目光中夾雜著一絲不屑。

為了救鹿華,我閉了閉眼,咬牙道:“ 有什麽不敢的? 我馬上收給你看!”

他轉臉對門口兩名侍衛吩咐道:“ 給她幾塊隔水布,讓她自己去收,你們都不要幫。”說完揚長而去。

我呆立在原處,直到等來那三塊隔水布,忍著想吐的衝動,把那三具屍體都包裹起來,再拖到顧星辰指定的一個地方,最後去洗手的時候,濃烈的血腥味熏得我陣陣反胃,心道這該不會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吧? 看來要盡快了解一下此人品性,以免招來意料不到的殺身之禍。

我在庭院裏溜達了一圈,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嬸,之前我搬運那些死屍的時候,她就在院子裏看得清清楚楚,卻並未見她流露出驚詫,看來對此已經司空見慣了。她正在院子裏晾曬衣物,我便湊上去一邊幫忙一邊試探地招呼她:“大嬸,怎麽稱呼您啊?”

“哎呀這不是雲姑娘嗎? 大家都叫我豆嬸。你來這裏還適應吧?

我們都在奇怪呢,你怎麽能讓城主看中,做了他的侍女呀?”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可能他身邊正好缺個人吧。”

豆嬸笑著說:“ 雲姑娘啊,這你就不太了解我們城主啦,他呀,身邊一直有柳姑娘和肖將軍陪伴,什麽時候聽說過缺人哪?”

“柳姑娘? 您說的是個子高高的、穿著藍衣服那位嗎?”

“是啊,她是跟我們城主青梅竹馬的柳小藍柳姑娘,她的父親就是城主的師父。別看她是獨女,一身武功可不得了啦! 除了城主,這城裏就數柳姑娘最厲害了,連肖將軍都不如她呢! 我跟你說,我們城主可是個好男人啊,你瞧瞧他,多少姑娘想要讓他看一眼都難呢,可是這麽多年來,他身邊就隻有柳姑娘一人,從來沒見他親近過其他女子呢! 雖然他倆沒有成親,但是我們都知道,將來的城主夫人肯定非柳姑娘莫屬了。”

“佩服佩服,果然難能可貴。”我點頭附和了兩句,其實這些風月八卦我並不感興趣,然而豆嬸對他們城主這方麵顯然很是欣賞,我也隻能跟著先讚許一番,才好將談話深入下去。

豆嬸忽然撩起我的衣袖道:“ 哎呀雲姑娘,你看你這衣服都弄髒了,是不是不習慣做那些事呀?”

我低頭一看,是些血汙,明顯是剛才搬運屍體時蹭上的,於是我順勢說道:“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實在是有些不適應。也不知那些被處死的是什麽人。”

豆嬸聞言正色道:“那都是些無惡不作的壞人! 他們到處殺人,為非作歹,連老弱幼童都不放過! 真是畜生都不如! 要不是有城主懲治他們,大家哪裏能活到現在呀!”

我點了點頭,原來並非顧星辰太過狠戾,他其實是在為民除害。不過他這身體時好時壞的,也不知是何緣由。隻是這樣的人怎可能讓世代赤燎王都感到畏懼呢? 看來我得探問一下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城主。

於是我問道:“我看這座城挺不錯的,不知是哪位城主建立的呀?”

“哎喲,雲姑娘你可真是說笑了,這座城啊,就是咱們顧城主建的,哪兒有過其他城主啊!”

我心下一驚,如此說來,當年將鹿華那所向無敵的祖父打了個落花流水的城主確實是顧星辰了,那麽他該是一百多歲了,看起來竟這麽年輕,原來也是個修行之人,可是他那身體一會兒弱一會兒強的,看著委實不像。

我隻得繼續探問道:“原來是這樣啊,我看這裏百姓都生活得挺好的哈。”

“雲姑娘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城裏的百姓以前都很可憐啊! 唉,世道亂啊,那些大王隻想著自己建功立業,誰管老百姓的死活啊? 我們這裏的居民來自不同的地方,都是多年來被戰爭毀了家園,或是被欺壓得無處可去的可憐人,多虧了城主收留,要不是他,我們這些人大概早就沒命了吧! 我們這座城啊,雖然隻有湯國一半土地大,但是收留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我疑惑道:“我之前看到大漠關外石山裏的流民,連大漠都穿越不了,又怎麽會有這麽一大批人越過了大漠,來到這座城裏呢?”

“你說的那些人,是從其他地方來的流民,咱們這座城啊,一麵連著大漠,另一麵呢,可是緊挨著湯國和涼國的一處交界之地呀! 大家都是從那邊陸陸續續流落到這裏來的。”

沒料想這座城池竟處在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上,進可攻、退可守,這麽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地方,卻連接著湯國、涼國,還有大漠,原來不隻是大漠赤燎族,連湯國和涼國都沒能征服這片土地,看來顧星辰的確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下午,顧星辰帶肖羽出去辦事,我在房裏無事可做,於是決定去外麵走走,如果能找到藥鋪的話,便能尋一尋解藥,如若運氣好點被我買到了,也不用留在這裏繼續被那個冷麵怪異的城主刁難了。

下午的集市還是很熱鬧,我順著街市中一家家店鋪找過去,還沒尋見藥鋪,卻見人們都朝著一個花花綠綠的戲台子擁去,我被人潮推搡著也來到了戲台邊,於是問旁邊一人:“請問,這是要表演什麽?”

那人道:“這可是咱們這兒最有名的戲班子,聽說今天要唱的是顧城主,所以大家都特意來看。”

說話間,幾個穿著戲服的男女已在台上鏘鏘鏘鏘走了一圈,各自站好了位子。

一位花白胡須的老者登上台來,向台下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欠了欠身,左手兩片木板一拍,右手一根細細小棒,將一架立在身前的小皮鼓敲得咚咚響。

那老者便依著拍子唱了起來:

昨日星辰昨日風,

大漠湯涼各西東。

流年輾轉何處去?

逍遙自在此城中。

四句唱罷,台上幾人伴著叮叮當當的奏鳴聲演了起來。

那老者圓潤的聲音又起:

各位看官您聽好,自古湯城多異寶,青山綠水細雨露,窈窕淑女也不少。

聽到這,台下一堆男聽客有的紅了臉,有的則大咧咧地笑出了聲。

台上扮相似是一王一後的男女連同身後數十人,這時演出了一場酷似宴席的場景。不一會兒,放在他們後麵的幾個盆中燃起一簇簇火焰,台上眾人紛紛倒地痛苦掙紮起來,老者繼續唱道:誰能料,花不常開水自流,世事無常運難求,一把火燒王城殿,安平盛世不回頭。

台下眾人紛紛搖頭唏噓,我驚詫不已,這唱的不正是從前史修先生最愛談論的“鑊湯之變” 嗎? 算起來這場震驚天下的王家禍事也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在這邊陲小城中,還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老者的小鼓還在繼續敲著:

有道是,王土泱泱豈無人仰? 江河滔滔豈無船航?

便有這,湯涼之誼世稱揚,誰知布衣幾彷徨?

又建金鑾琉璃殿,不知誰人苦斷腸?

演到這,台下議論紛紛:

“苦斷腸的當然是我們這些老百姓啊!”

“是呀,自從湯國建了那璽華宮,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呀!”

“可不是嗎,我家祖父就是被抓了去造宮殿,日日夜夜不給休息,活活被累死的!”一個中年男子說著說著抹起了眼淚。

“你那祖父好歹是累死的,還落得全屍吧? 我家舅公被抓去以後,因為幫重病的工友出頭討藥,最後竟被砍下頭來吊在工地上,連個全屍都沒有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說起這段往事,傷心得好一陣咳嗽。

“還有我家,我祖上本是有些家底的,可誰能想到,鑊湯之變以後,那些傳代的珠寶全被新登基的大王搶去建宮殿了,最後我家連看病的錢都沒了,家道也就此衰落了。”

“哎哎,你們知不知道我們涼國也不太平呀? 總有人莫名其妙就失蹤了,我們那一片村莊啊,十幾戶的壯年男子接連失蹤,到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啊! 到處都鬧得人心惶惶,我們隻得拖家帶口逃了出來。”

大家議論紛紛,說的事情都是我從來沒有聽聞過的。當初我隻知和白雋在九天門打打鬧鬧,卻沒有聽師父的話好好研學天下之事,更不知道當我和白雋卿卿我我之時,外麵的百姓過的竟是這樣民不聊生的日子,再聯想到我跟著白雋去璽華宮時看到的,遍布宮中各處的滿眼琳琅耀目的珠寶、恢宏華麗的宮殿,原來竟是這般蠶食著百姓血肉建起來的。

一時之間,我心下慚愧到不能自已。

台上老者小鼓一敲,又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台上。

正所謂 天無絕人之路

就在這大漠與湯涼之間

蓋世英雄橫空出世

救護萬民如蔭蔽日

若問英雄何處

遺玉城中一顧

唱到此時,台上一位身著墨藍長袍的高個男子正擺出一劍問天之勢,同時還有一位豔藍衣衫的女子與他並肩而立,看起來儼然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想必這二人扮的便是顧星辰和柳姑娘了。

此時台下掌聲雷動,叫好聲、喝彩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老者則在台上向觀眾躬身致意:“ 小老兒不才,段子編得拙劣,無法彰顯顧城主英名於萬一,隻求盡一己綿薄之力,感謝城主收容之恩德!”

老者和幾名表演者正討賞時,人群中忽然飛出一個蒙麵人,縱身直奔那老者而去。我見他已然在半空中伸出鷹爪之手,連忙飛身躍向他去,搶在他碰到老者之前,狠狠給了他淩空一腳,將他踹飛了出去。

然而他那鷹爪已經爆出一股黑煙,被黑煙衝擊到的老者和旁邊幾人一齊被打倒在地,人群驚慌失措地四散逃開,我衝出人潮時,見那蒙麵人功夫甚好,雖挨了一腳,卻沒被踹翻,而是借力躍上了一旁的棚子,眨眼間又一個翻騰上了屋頂,沿著屋脊跑了起來。

我趕忙在下邊沿路緊緊追上,那人輕功不錯,沿著屋脊也跑得飛快,我卻因為路上諸多行人和小攤阻礙,始終沒能追上他。

跑著跑著另一側屋脊也追來一人,我眼光瞟到處正是一抹豔麗的藍。

蒙麵人快跑到前方無路的屋頂盡頭,稍一猶豫之間,另一側豔藍身影猛地一躍,向他前頭搶去,我便上了蒙麵人身後的屋頂,對其形成前後夾攻之勢。

那人前後看看,大約是覺得我更容易對付,便舞著鷹爪手向我打來,我幾番推閃避開,瞅準機會快速鎖住他左臂,柳小藍忙趕上來一把抓住他的右臂,並順勢將其折斷,蒙麵人一聲慘叫之下痛得腿軟,立時跪倒在地,我便將他交到柳小藍手中,又跟她一起將那人押解到泯華莊。

來到顧星辰房間時,他和肖羽也是剛剛回來。柳小藍把那蒙麵人推倒在地,扯下了他的蒙麵巾,又從他身上搜出一塊腰牌,嗤笑道:“ 這個家夥,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企圖刺殺一個說書的老頭,這聖血堂的心眼兒是不是也太小了?”

顧星辰聽罷,對那人冷冷開口:“ 你冒這麽大風險潛入城中,該不會就為了殺個說書的吧?”

那人低頭不語,柳小藍抽了寶劍,鋒刃抵在那人咽喉:“ 快老實交代了吧,免得多受皮肉之苦,嗯?”

那人仍是不語,柳小藍見狀,二話不說便揮手過去,寶劍寒光一閃,那人痛得倒地大叫,原來是被挑了左手的手筋,他痛得滿頭大汗:“ 我說,我說,我的任務是尋找與鑊湯之變有關的人。”

顧星辰聞言,眸子更顯淩厲:“誰派你來的?”

“聖……聖使。”

“他人在何處?”

“我不知道。”

柳小藍杏眼一瞪:“是不是要等我把你腳筋也挑了才肯說?”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顧星辰,似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忽然牙關一緊,便口吐鮮血倒地而亡了。

肖羽上前略為查看後搖著頭:“ 唉,又一個死士,被逼急了就咬開齒中毒藥自殺。”言罷叫家丁進來一起將屍體抬了出去。

待肖羽他們離去,柳小藍冷笑兩聲,背著手緩緩向我走來,邊走邊說著:“辰,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她踱到我身旁,突然指著我的鼻子問顧星辰:“ 你說她是你收的侍女,那我問你,她是什麽來曆?”

“我看著合眼緣就帶回來了,怎麽突然計較起這個來了?”

柳小藍哼了一聲,婀娜地繞著我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將我審視一番,然後生氣地說:“你可知道她身懷武功,且身手不凡?”

顧星辰聞言,麵色有些鬆動:“你發現了什麽?”

“今天這個蒙麵人,功夫很是不錯,可是我卻親眼見她赤手空拳便製服此人,你說,以她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姿色,又怎會甘心做一個卑賤的侍女?”

我心裏暗叫冤枉,這顧大城主是知道的,我之所以願意做他的侍女,完全是因為求他給我解藥啊,可是他此刻卻一言不發,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柳小藍一步步靠近我,一邊說著:“ 辰,這麽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人,你怎麽敢留在身邊?”

顧星辰仍不發話,大約也在擔心我的來曆是否有問題,雖然我說是來求解藥的,但是我要救的朋友是赤燎王一事,確實是刻意隱瞞了他。

柳小藍一把揪住我的領子:“說!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我不知道她想到哪裏去了,但是看她的反應我確定她想錯了,可我既不能說自己是一百年前被伐魔大會追殺的妖女,更不能說自己是為救赤燎王鹿華而來求藥的人,一時之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隻是搖著頭:“沒有人派我來,真的沒有。我來這裏隻是想幫我的朋友求解藥而已。”

她冷笑一聲,在我身上粗魯地摸索起來:“ 一派胡言! 不說是吧?

那我就好好搜搜你的身,看你到底是哪裏派來的奸細!”

她一雙手在我身上肆意撕拽,我的衣服被她扯得淩亂破裂,狼狽不堪。我向顧星辰投以哀求的眼神,此刻隻有他可以製止她,可他隻是陰沉著一雙眼睛看著這一切,什麽也不說,仿佛在等待柳小藍搜身的結果。

不一會兒,柳小藍摸到我一直掛在胸前的扳指,那是我十六歲那年,白雋送給我的信物,她一使勁將它拽了下來,我伸手想要奪回,卻被她一把推開,跌坐在地上。

她攥著那枚扳指,一邊打量一邊朝顧星辰走去。我很想把扳指搶回來,可我清楚,如果想為鹿華求得解藥,此刻便不可輕舉妄動,萬一惹惱了他們倆,鹿華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雖然已過了這麽久,即使白雋對我心生嫌隙離我而去,這枚扳指卻陪伴了我這麽多年,我一直將它掛在胸前,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轍,也是對過往的一個紀念。可是此時,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它搶走,我感到有鹹鹹的東西流到了嘴角,胸口的氣血往上陣陣翻湧,而我隻能忍住不爆發出來。

柳小藍冷笑著將扳指遞到顧星辰手裏:“ 你好好看看這扳指吧,哼,好好看看這上邊刻的什麽,這就是你收來的侍女!”

我心一沉,那扳指乍看細白瑩潤,全無任何雕刻,可是在內圈裏,卻刻著小小的兩個字,便是白雋的名字。

果然,顧星辰看了那扳指以後,臉色陰沉得嚇人,一雙本就冰寒的眸子變得更冷:“湯國……,你是他派來的?”

“我不是我不是,沒有人派我來,真的沒有人派我來,我和湯國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你為什麽會把這個貼身戴著?” 他聲音低沉,低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見他緊緊攥著扳指的拳頭正在微微發抖,看來我真是惹惱了他。

“我……”麵對顧星辰的質問,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們明顯和湯國有嫌隙,如果我說出這是當年的湯國太子白雋送我的定情信物,別說拿不到解藥了,說不定下場就跟剛才那個蒙麵人一樣。

柳小藍見我答不出來,恨恨地說:“ 你還跟她廢話什麽? 一劍殺了她!”說著提起血跡未幹的劍就向我刺來。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卻突然劍鋒一歪,被一襲掌風推得連人帶劍栽到一邊。她惱怒地看向顧星辰:“辰,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對我還有利用價值。” 顧星辰抬起頭來,冷冷開口,“ 這個女人現在還不能死。”

柳小藍一雙大大的眼睛瞪著顧星辰,他卻沒有看見一般地喚來肖羽吩咐道:“把她關進大牢,任何人不許放她出來。另外,如果有人不經我允許動她的話,我決不輕饒。”

可憐我剛進這城不過兩天光景,便生平第一次被關進了大牢。在牢裏蹲的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到底要不要使個封天咒,震開牢門越獄出去算了,卻每每又想到此行是為了求解藥,最終還是放棄了逃跑的念頭,平日裏在牢中除了吃飯睡覺,便是思索有什麽辦法能弄到解藥。

然而我始終也沒想出個好計策,牢房夥食倒是不差,每天大魚大肉像是開飯店的,以至於我天天光吃不動,還長胖了一些。眼見三天已過,不知道鹿華的情況怎麽樣了,我正焦急得又動了越獄的念頭時,偶然聽到了兩個獄卒的對話。

“我聽說城主過兩天要出一趟遠門,好像是去湯國,是不是真的?”

“是啊,我也聽肖將軍說了,據說得有好一陣子才會回來。”

“那正好我到時候告幾天假,我這新婚宴爾的,還得多抽時間陪陪新媳婦不是?”

那兩人談笑風生地走遠了,我思索著,顧星辰出遠門,獄卒又要告假,那麽看守就會略微薄弱些,到時候我就把另一個當值的獄卒叫過來,尋個機會隔著牢門敲暈他,再拿他身上鑰匙開門,然後趁著顧星辰外出,溜去他的房間裏把解藥找出來。

我越想越覺得這計劃著實是天衣無縫,不禁捂嘴笑出了聲。

到了可以實施計劃的前一晚, 為了第二天好有精神, 我早早便睡了。

夜深人靜時,我在昏暗的牢房裏睡得正酣,忽覺有人蹭上了我睡的床,起初我還當是做夢,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可是過了會兒覺得不對勁,因為分明感覺到身後有他人的氣息。

我心中一驚,趕緊轉身去看,此時牢中光線十分昏暗,我隱約看到有個人側躺在旁邊,是上次在城門外遇上的那個醉漢,他仍是青綾縛著雙眼,長長的頭發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呼吸間噴出夾雜著淡淡花香的濃烈酒味來。

沒想到這人也被抓了進來。但雖說我是個很老的老人家了,眼下這也算是孤男寡女,不可同在一張**待著,於是我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他卻一抬手將我拽回原處。

原來他沒睡著,我連忙問道:“你怎麽也被抓進來了?”

他不說話。我撇撇嘴又道:“ 雖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可是你看,咱們畢竟男女有別,這牢房裏隻有一張床,要麽你睡地上,要麽我睡地上也行。”

他仍不作聲,我便再次起身,他卻又像上次那樣緊緊抱住我,身體抖得厲害,恐懼的聲音壓得很低:“別走,求你。”

我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這都什麽事啊? 當初在城門外,我就已經平白哄了這人一回,白白浪費我一晚上時間,如今我都被關到牢裏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怎麽又碰上他? 我明天還要越獄呢,今晚可是養精蓄銳的關鍵時刻。

他啞著聲音哀求道:“你把上次的曲子再吹一遍,我便離開。”

“這裏可是牢房啊,你讓我在這吹曲子? 是嫌我們倆命太長了吧?

就算顧城主聽不見,被獄卒聽見了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啊。” 我明天就要大展身手逃離此處了,可不想今天晚上再惹禍上身。

“他不在,獄卒們今晚喝了酒,都睡著了,你不用擔心。” 他看來害怕得厲害,連說話聲音都在發抖。

我見他著實可憐,又想到貌似還是托他的福,我才順利進入這城中,便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下,確認沒有獄卒的動靜了,這才拿出笛子來,又吹了一遍《星雲箋》。

果然一曲終了,他不再那樣發抖,似乎睡了。可我卻困意全無,隻好靠著牆坐了,對著那個已經睡著的縛眼之人嘮叨起我的心事來。

“不知道你是犯了什麽事被抓進來的,可我是真的冤啊! 我什麽壞事也沒幹,來到這裏隻是為了求一點解藥,救我朋友的性命而已,他們卻懷疑我是湯國派來的奸細,不分青紅皂白把我關到了牢裏。”

那人睡得倒沉,躺在那兒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便繼續幽怨地說著。

“這城裏,每個人都說顧城主好顧城主好,可是我真沒看出他哪一點好了,既然他能收容這麽多素不相識的流民,為什麽卻那麽小氣,連一點解藥都不肯施舍給我去救人?”

我越說越覺得上火:“ 他不僅小氣,還是個怪人! 明知道那位朋友是我的生死之交,還偏要刁難我,拖著時間不給我解藥! 而且還是個笨蛋! 從我身上搜出個扳指就懷疑我是奸細! 也不動動腦子,我要真是奸細的話,怎麽會編造買解藥這麽白癡的理由啊? 假如他一開始就把解藥給我,我還有什麽理由留在這裏? 哪個奸細是來買個藥便走的?”

我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哽咽。

“如果不是為了幫我,我的朋友根本不會中那什麽妖蠻邪毒,如果拿不到解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如果他就這麽死了,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心安。”

我想到鹿華被邪毒折磨的樣子,又想到自己的無用,剛來到這裏就被抓了進來,耽誤了這麽多時間,找尋師父更加遙遙無期,鹿華也一定危在旦夕,想著想著我忍不住輕聲哭了起來。

哭了一小會兒,我抹掉眼淚,自言自語道:“ 我這一生,欠別人的太多。之前我的師父因為我,失蹤多年杳無音訊,這一次,是我欠我朋友的,必須得還。實在拿不到解藥的話,大不了等我找到師父以後,就去我朋友的墳前把我這條命賠給他,一命賠一命,又有何妨。”

我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麽睡去的,隻是在睡夢中還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晚夜涼如水,這一城冷若冰霜。

次日天剛蒙蒙亮,我便被人叫醒,迷迷糊糊地朝四下看看,牢中隻有我自己,仿佛昨天晚上縛眼之人的出現隻是一場夢。而牢房門口卻立著一人,那身影高大頎長,一身墨藍,我嚇得忽然清醒了過來,顧星辰這麽一大早便來這裏,是要做什麽? 難道被他發現我要越獄的事了?

他仍舊是麵無表情,冷冷開口道:“我要走了。”

我訥訥地哦了一聲,其實我早就從獄卒那裏聽說他今天要出遠門,心中卻覺得好笑,你走不走還來跟我打聲招呼,是怕我這腦袋瓜子想不到要逃跑嗎?

隨後一個小巧的青花瓷瓶子被他扔了進來。

我撿起瓶子看了看,幡然驚覺道:“ 這是砒霜還是鶴頂紅? 你要在走前毒死我?”

他微微蹙眉:“這是你朋友的解藥。”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忙打開瓶蓋一看,裏麵果真有兩粒藥丸。

“先服一粒,十日之後再服一粒,便可解毒。”

“你……這是什麽意思? 可以放我走了嗎?” 我邊問邊使勁捏了捏自己的腮幫,好確定一下這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他沒回答我,又扔了件東西進來:“這個還給你。”

我看著被扔進懷中的扳指,深感此人實在難以捉摸,擔心接下來他是不是要換個花樣刁難我了。

然而他拿鑰匙開了牢門以後,轉身便走。

“我真的可以走了嗎?”

“你想走便走。”他頭也不回,繼續往前慢慢走著。

“等等!”

我追了上去,停在他身後,他也停了下來。

“還有什麽事?”

“這解藥多少錢啊? 我得把銀子給你!” 我說著便開始摸索腰間的錢袋。

他沒有回答,隻是身子頓了一頓,轉而又邁開大步走遠,隻留下一點隱隱的星辰花的味道。

等我反應過來時,隻能對著他已經走遠的背影大喊一聲“ 謝謝”。

雖然被囚禁了這麽多天,我還是真心報以感謝,畢竟他最終還是把解藥給了我。

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安排還是偶然,我到了泯華莊門口時,竟然看見我來時騎的那匹馬就拴在門外的小樹上。我驚喜地上前拍拍它:“小黑,還記得我嗎? 我終於拿到解藥了,咱們走吧!”

小黑馱著我走出城門外不多遠,我的水囊忽然掉在了地上。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之所以會發生,往往乃命中注定,比如這一掉便是命運的一掉,因為我下馬撿了水囊之後,一抬頭便看見了這座城的城門。

我之前剛到城外便在花間迷了路,第二天醒來已經身在城中,是以我從未曾好好看過這城門到底是什麽樣子,而如今我見到門頭上的四個大字,字字驚心。

遺玉之城。

彼時我方才明白,“斷祇何續,莫失遺玉” 中的“ 遺玉” 根本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