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遺玉之城,我心中五味雜陳,想到顧星辰之前的種種表現,時而冷漠,時而親近,時而無情,時而莫名其妙,又總覺得他那日從璽華宮離開的時候,似是心情極為低落,也不知是不是又因為我跟白雋的瓜葛而生氣了。
我心中有些忐忑,但是想想之前,每次他起初都看似冷酷,最後總還是出手相助,算是個外冷內熱之人,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麽不近人情。
遠遠看見泯華莊大門時,剛好碰到肖羽從外麵回來,他見到我是一臉又驚又喜,直道:“雲姑娘你終於來了,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我解釋道:“近來發生了許多事,我四處奔波,所以耽擱了。”
肖羽哦了一聲,神色黯然:“城主他……”
我疑惑道:“他怎麽了?”
肖羽歎了口氣:“隨我來,你還是自己看看他吧!”
我點點頭跟著他進了泯華莊,到了顧星辰的房門前,肖羽便轉身走了。我先是敲了敲門,裏麵無人應答,我隻得推開門走了進去,剛一進屋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我不禁皺了皺眉,難道他的眼疾又犯了? 之前有兩次見他喝醉,便是在犯眼疾的時候,但那都是發生在夜晚,怎麽如今大白天的也喝起酒來了?
外間無人,我便向內室走去,又是兩個大酒壇子倒在地上,我將它們輕輕扶起放好,起身看向多日不見的顧星辰。
他斜靠在窗下,無力地坐在地上,雙眼縛著青綾,黑亮如緞的長發披散著,臉又瘦了一圈,我向他走近兩步,剛想喚他一聲,他卻突然喃喃道:“都是假的,又是夢……”
我愣了一愣,估摸他正在說夢話,於是輕手輕腳地準備先到別處坐坐,他卻突然又道:“你要去哪兒?”
我僵住,他這是說著夢話,我要不要回答呢? 正在糾結是否叫醒他,他卻忽然坐了起來。
“雲兒?”他的語氣很是驚訝,好像突然清醒過來一樣。
我忙應道:“主人,是我,我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雙唇好像在顫抖,我問他道:“ 主人你這是怎麽了? 眼疾又犯了嗎?”
他沒有回答,隻猛地扯下青綾,睜開雙眼向我看過來。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還略微有些紅腫,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濕氣,氣息也十分紊亂,看來身體還是很弱,這般坐在地上看著好生可憐。
見他這樣,我心中十分不忍,相視無言了一會兒後,他平複了呼吸,低低道了句:“回來了?”
我點點頭,問道:“你的眼睛還好嗎? 要不要再幫你把青綾縛上?”
他微微笑了笑:“好,你來幫我。”
我將他扶到凳子上坐好,再拿過那條青綾,卻發現上麵被打濕了,我忙道:“主人,這條綾子有些濕了,我去幫你換一條來。”
他拉住我阻止道:“不用了,就用這條便可。”
我拿著青綾正要蒙上他的眼睛,卻看到他的臉上似有淚痕,我忙問道:“主人你的眼睛怎麽了? 很不舒服嗎?”
他頹然地道:“我確實不舒服,不過不是眼睛。”
我擔心道:“那你是哪裏不舒服? 可要請大夫來看看?”
他垂著長長的睫毛:“沒用的,不用去請。”
言罷他托起我拿著青綾的手,示意我幫他縛上,我小心翼翼地遮住他的雙眼,將青綾在他腦後係好。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問了句:“他放你離開璽華宮的?”
“不是,是我自己偷偷溜出來的。”
“你既是因他留下,又為何要溜出來?”
我歎了歎:“我早遲是要走的,如今這亂世處處生靈塗炭,我留在那裏有何用處? 我隻想用最快的法子祛除身上的劇毒,我要練封天咒,我要阻止那個惡魔!”
“蘇寒上次說了,你要祛這毒還需要時間。”
“上次他也說過,還有一種方法, 隻要能成功, 便可以立即把毒除盡。”
他當即反對:“萬萬不可,用那種方法很可能喪命。”
“即便有危險,我也要去嚐試。我已經數次與那個惡魔照麵了,他自己親口說了,隻有封天咒才能打敗他。如今我是這世上封天咒的唯一傳人,若是連我都貪生怕死,這人間隻能任他宰割了。”
顧星辰仍是搖頭:“ 以你的修為, 即便現在將毒除盡, 怕是也來不及。”
我點頭道:“ 確實如此,但是主人,至少我應該試上一試,否則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請你帶我去找蘇穀主吧。”
他走到窗邊,沉默了許久,道:“好吧,我陪你去。”
次日一早,顧星辰再一次帶我來到了靈樞穀,我這才發現原來靈樞穀竟位於涼國和遺玉的交界之地。蘇寒見了我們便笑道:“ 顧兄這回又是陪雲姑娘來的吧?”
顧星辰點頭道:“ 上回你說的那個可以立刻將她體內殘毒除盡的法子,究竟是什麽?”
蘇寒聞言收了笑:“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法子啊,怎麽,難不成雲姑娘想試那方法嗎?”
我點點頭:“正是,無論有多大的危險,我都願意一試。”
蘇寒挑了挑眉,向顧星辰歪頭道:“雲姑娘這是……”
顧星辰沉聲道:“當年的邪道首領如風再度現世了,他練成了《四境星經》中的種種邪魔馭術,又有孽鏡劍在手,如今四處作惡,當世無人能敵。雲兒心急如焚,想要盡快除去體內劇毒,以盡一己之力。”
蘇寒聞言驚駭道:“ 近日聽聞四處鬧了蟲災,卻沒想到竟是如風,他不是在千年以前便被封天咒斬殺了嗎?”
顧星辰搖了搖頭:“ 也不知何故,他竟又突然現世,而且更糟糕的是,《四境星經》下卷竟是落在他的手中。千年以前,此人僅憑孽鏡便能掀起那般風浪,如今又得了半部星經,隻怕是更難對付了。”
蘇寒看了看我,遲疑道:“可是那方法真的很凶險啊。”
顧星辰站起身來:“先帶我們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方法。”
半炷香工夫後,我們跟著蘇寒站在了一汪很不起眼的小池子前。
“這池中之水乃由世間九九八十一種最為陰邪的毒物泡製出來的,如要祛毒,需要進入這池中……”蘇寒緩緩說道。
我看了眼那池子,胸有成竹地道:“ 不過就是水黑了些,無妨無妨,隻要能祛毒,便是把我泡成個黑煤球也無礙。”
蘇寒忍俊不禁道:“ 若僅僅是泡泡藥水,就算把你泡得再黑,我也不至於說得那樣嚴重。”
顧星辰道:“那麽,還需要作甚呢?”
蘇寒抬起頭來,引我們向空中看去。
小池子的後麵,是一座陡峭的山崖,山崖頂上有一大塊如琉璃般剔透的圓盤,那圓盤中心有個空洞,不知是何物料,在陽光下反射出柔和的五彩光芒,很是好看。
“這是……”我忍不住問道。
蘇寒指著那圓盤:“ 那是個式盤,不過卻並非占卜之用,而是用來引雷的。”
我大吃一驚:“引雷? 這個方法需要用到引雷嗎?”
蘇寒點了點頭:“ 不錯,用此方法時,其人坐於池中,由我去那山崖上引雷入盤,再由盤而出,令其進入池中之人肺腑,過電之間,藥水會迅速沁入其人心脈肺腑,如果能受得住這雷擊,則可將毒素盡數逼出。”
我聽了激動萬分:“ 很好很好,這方法一聽就很厲害,請蘇穀主快快為我施法祛毒吧。”
蘇寒凝重地道:“ 雲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直接引天雷入體,從古至今也僅有一人活了下來,其他人等可是全部斃命於池中啊! 因此現世已經幾乎不用這種方法了。”
我正要慷慨陳詞堅持一番,顧星辰卻忽然攬了蘇寒的肩膀向一旁走去,低聲道:“便依她吧,隻是……”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我一點都聽不清了,隻見蘇寒聽完以後大驚失色,連連擺手道:“絕對不可絕對不可,哪能如此而為呢?”
顧星辰攬著他再走出幾步,又是一番嘀咕。蘇寒麵色變了幾變,同顧星辰你拉我扯地糾纏了半天,最後竟然甩手要走,顧星辰死死拉住他不讓離去,二人又是一番唇槍舌劍,最終蘇寒還是連連搖頭地回來了。
走到我麵前時,蘇寒很嚴肅地將我瞧了又瞧,歎道:“ 也罷,便依你們吧! 不過雲姑娘,這完全是因顧兄一再的堅持,我才同意的,他對你一番良苦用心,還請你他日萬不要辜負於他啊!”
我忙點頭道:“ 明白明白! 主人他多次救我於危難,對我恩重如山,我遇到各種難題時,他也總向我施以援手,如此深恩大義雲兒絕不會忘,一定不會背叛於他的!”
蘇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去做準備了。據說要在池中加入一些草藥,我便在那兒等著,左右卻不見了顧星辰的影子。又過了好一會兒,蘇寒帶著六名藥童疾步而來,藥童們手上各捧了一個藥筐,裏麵裝著各式各樣的草藥,他們將這些草藥盡數倒入池子裏,然後蘇寒讓我進入池中,池水是溫熱的,散發出陣陣藥香,我依蘇寒的指點盤膝坐好,他又對我交代了一番便離開了。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天際傳來轟隆隆的幾道雷聲,我按照蘇寒的要求,氣沉丹田,放空心念,迷蒙中,一種穿膛破腹般的疼痛突然由後背貫徹全身,整個池水倒映出山崖上亮如白晝的電光,倒映著我的身體,猶如被電盈滿的鬼影。我的大腦在劇痛中不斷掙紮著,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記憶將在腦中破繭而出,在猶如剝皮抽筋般的劇烈痛楚之中,我隻覺經脈百骸全部都在沸騰,整個身軀似乎都要被焚燒殆盡,我的神誌越來越昏沉,痛得大叫一聲之後,我終是承受不住這雷擊之痛,瞬間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時,我渾身上下溫熱酸麻,正躺在一個明亮的房間裏。我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感覺大腦之中似乎被清洗了一遍似的,有種輕盈而又被充滿的怪異感覺,我坐起來向周圍看了看,此處是靈樞穀的客房。我竟然還活著? 難道我承受住了天雷入體?
這時蘇梅推門進來,她一見我便連忙來到床邊,問道:“ 雲姑娘你什麽時候醒的? 身上可有哪裏覺得不舒服嗎?”
我搖頭道:“我剛剛醒,沒有什麽不舒服的。蘇姑娘,我這是成功了嗎? 我體內的劇毒被除去了嗎?”
她為我把了把脈,道:“ 應當是差不多了,你稍等下,我再叫我哥來給你瞧瞧。”言罷跑去叫了蘇寒過來,蘇寒給我診了脈,又看了看舌苔,不敢置信地又是搖頭又是驚歎,半晌才道:“ 沒想到這樣真的可以,雲姑娘你真的成功了。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閉目感受了片刻,道:“ 我現在感覺經脈暢通了許多,大腦好像也不似之前那般木木的了。”
蘇寒道:“那便是了,你體內的殘毒已被除去,你的記憶也會漸漸恢複,不過不要著急,先把身體養好才能找回記憶,你現在每日要多多靜坐調息,很快便會好了。”
待他們走後,我靜靜地盤膝而坐,放空心念,果然真氣在體內暢通而行,再沒有之前的瘀堵不通之感。如此調息靜養了數日,卻始終不見顧星辰的影子,蘇寒、蘇梅也不知忙什麽去了,終日見不到人,我便隻好繼續自己修煉內力,卻總覺得始終不得要領,煩悶之下,索性一個人去了穀中漫無目的地散起了步。
走著走著竟又來到了上次那個地穴,這回我自己禦氣飛了下去,一直落入洞內深處。洞裏仍是漆黑寂靜一片,我向黑暗中拜道:“ 前輩,我是玄葉道長的小徒兒百裏雲聲,不知前輩是否還在? 晚輩有些困惑想請前輩賜教。”
那黑乎乎的洞裏起初仍是寂靜,片刻之後老人的聲音果然再次響起:“嗬嗬嗬,我便知道你這小丫頭還會回來的。”
“您如何知道我會再回來呢?”
“你的封天咒修習尚未得要領,你又找不到自己的師父,還能上哪兒去求教呢?”
我聞言再拜:“晚輩的確是為此事而來。之前晚輩因身有劇毒,因而不能很好地修習封天咒,可現在蘇穀主已用天雷入體之法幫我將毒祛了,我卻仍然不得要領。如今那千年之前引發正邪大戰的邪道首領如風再度現世,四方大地生靈塗炭,一片瘡痍,晚輩身為封天咒的傳人,卻如此羸弱無能,實在是愧對師父重托,不得已貿然向前輩求教,懇請前輩指點迷津。”
那老人聞言很是詫異:“ 你這小丫頭竟能承受天雷入體? 這不應該啊……”
我慚愧道:“許是晚輩運氣好吧,這才僥幸撿了條小命。”
老人沉吟了一陣道:“ 也罷,既然你經曆了天雷入體,想必現在體內經脈已通,是時候了。其實如何修習封天咒,我這個老朽也不知道,隻有你們九天門曆代掌門才最清楚。你既然已經受過了你師父的真傳,卻仍覺得力不從心,那麽便是你的內功修為不到火候了。從現在起,你依我所言而行便是。”
於是,我按照老人的指點盤腿坐好,漸漸入定。虛空之中老人的聲音縹緲地回響著:“ 之前你雖然初入無我之境,但你當時經脈不通,難以進入真境,其實,進入真境之道無非一個‘ 空’ 字,也即是無為忘我的境界。你需耐心慢慢修煉,待你真正領悟到無為忘我之意,方能入得真境,如此任什麽功法都可以隨心駕馭了。”
他說完之後便在虛空中隱匿了,我對他的話似懂非懂,並未想得明白,但他既然匿了去,自然是意在要我自己領悟的,於是我獨自靜靜端坐,不知坐了多久才從入定中出來。
這時老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回去之後,勿忘我說的真境之道,何時入真境,何時可封天。”
同那位前輩拜別之後,我又連續兩日自己靜心潛修,雖然未能達到老人所說的境界,入定的狀態倒是越發好了。這日,我在靈樞穀中尋了個無人之處,催動鳳骨笛在身後結成巨大仙符,一刹那間,真氣盈滿我的丹田和整個身體,將仙符祭得越發盛大耀眼,一瞬間清寒白芒如電破長空,周遭草木山石皆為之變色,我大喜,忙將鳳骨笛收了,以免把靈樞穀弄得亂七八糟。
走著走著我又來到了河邊,上次便是在此處,顧星辰毫無征兆地忽然拉著我跳進了河裏,我就那樣又一次落水了。
落水……落水?
腦海中忽然湧現出許多關於落水的畫麵,有在水中看著嵐姐姐沉下去的,還有在河裏被人救起的,這都是我曾做過的夢,或是曾出現過的幻覺。這一次,腦中的畫麵漸漸清晰起來,一切都還跟之前的夢境和幻覺一致,隻是,水中的嵐姐姐並不是現在的那張臉,在河裏救起我的那個人看著卻是那麽的眼熟……
這些奇怪的畫麵令我有些慌亂,我連忙將視線從水麵移開,又一眼看見了河邊的山崖。
山崖……山崖?
腦海中忽然又湧現出許多關於山崖的畫麵,有一邊下墜一邊看著山崖上刀光劍影的,還有被人拉著在山崖上愉快地奔跑和玩耍的,這又是幻覺還是夢境? 腦中的畫麵又一次清晰起來,一切仍是跟之前的夢境和幻覺一致,隻是,山崖上的那些身影好像是我認識的人,拉著我奔跑的那個人看著也是那麽的熟悉……我被自己腦海中浮現的畫麵嚇到,不自覺地渾身顫抖起來,分不清這到底是腦中記憶的重現還是又一次錯亂的幻覺。
這時蘇寒在後麵叫我,我戰栗著轉過身,他見狀關切地問道:“ 雲姑娘你怎麽了? 身體不舒服嗎?”
我迷茫道:“我腦子裏現在湧現出好多畫麵,好混亂,不知道是記憶回來了還是出現了幻覺。”
他沉思片刻:“ 這就很難說了,你畢竟失憶那麽多年,現在即便邪毒被祛除,記憶恢複正常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你別著急,慢慢來,將來都會想起來的。”
我點點頭,跟著蘇寒去找顧星辰,蘇寒說顧星辰這幾日身體有恙,所以一直在為他調理。
當我再次看到顧星辰的時候,心裏又無法控製地慌亂起來,因為,剛才在河邊時,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把我從水中救起的,還有那個拉著我在山頂上奔跑和玩耍的,都是同一個少年,而那個少年的麵孔與眼前的顧星辰分明就是一人。
我恍恍惚惚地看著他走到我麵前,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 想什麽呢?”我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沒什麽。”他對我說道:“ 遺玉出事了,我們即刻動身回去。”
回到遺玉的時候,城外方圓十裏之內已是大兵壓境,我隨著顧星辰一道登上城樓,柳小藍和肖羽正在那上麵巡視,一見到我,柳小藍的眼神如刀子般在我身上掃了又掃,迫於戰況緊急,她沒有找我麻煩,隻是向顧星辰陳述著敵情。
“湯國大王親自率兵前來,鐵騎八萬,今日已盡數抵達城外。” 她說完這句,眼神不善地瞥了我一眼,加重語氣又道了句,“哼,湯王。”
柳小藍的話令我大吃一驚,怎麽也沒有想到此次向遺玉宣戰的竟是湯國。兩國交戰,總要有個正當理由方好出師,況且白雋也知道顧星辰於他曾有救命之恩,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肖羽向顧星辰稟道:“ 城主,湯王這次借遺玉窩藏瀧州叛匪的由頭前來,可我們已在城中仔細搜查,並未發現可疑人等。”
顧星辰沉吟道:“他既決定了前來攻城,你找不找得到叛匪都是一樣的。其他的暫時放一放,先準備好迎戰吧。”
這時,不遠處傳來地動山搖般的大地震顫之音,大批整齊的步兵隊列出現在視線之中,那黑壓壓的方陣停下之後,殘酷的攻城之戰很快拉開了序幕。在弓箭和投石的掩護之下,一排排雲梯被架了過來,湯國士兵如潮水般衝鋒而至。遺玉的防守也很是嚴密,對於如此猛烈的進攻,各種火力壓製毫不手軟,強攻而上的湯軍始終不得成事。
沒過多久,雙方已各是傷亡無數,顧星辰帶了肖羽前去督戰,臨走前他讓柳小藍派人送我回泯華莊休息,我隻覺得如此激戰太過慘烈,於是想要尋機去找白雋好好勸上一勸,希望他能放棄攻城。柳小藍仿佛看出了我想要走,喚來四個大漢上前將我捆住,我正心焦不已,她此舉令我頓時怒火中燒,對她道了句:“ 你以為這些繩索能困得住我嗎? 我隻想阻止這場血戰,你無須這樣攔著我。” 她卻嗤笑道:“ 別把我當成傻子,我可不會讓你跑去給湯王通風報信! 說不定,你還是個最好的人質呢!”言罷她忽然用帕子捂上我的口鼻,我防範不及,被那帕子上的迷藥迷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醒轉過來,發現自己已身在一間密閉的牢房裏,手腳俱被鐵鎖緊緊纏住,想要發動一番內力來震開鎖鏈,卻隻覺渾身軟綿,真氣不支,大約是被灌下壓製內力的藥了。
我想了想,總不能坐以待斃,便強撐著盤膝坐好,想要靜下心來調息真氣,身旁的黑暗中卻忽然走出一個人來,一身藍豔豔的衣裙很是耀眼。
我問道:“這是哪裏?”
她輕笑:“這裏是焱山,現在,隻有你我二人在此。”
我吃驚道:“遺玉正有戰事,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做什麽?”
她在我身旁蹲下,細細看著我的臉:“ 到這裏當然是有事要辦,就是因為遺玉正打著仗,我才有這麽個絕好的機會同你單獨待在此處,我可是等了大半日呢,總算等到你醒了。”
“你什麽意思?”
她斜挑著眉毛笑著:“ 我的意思就是,我要等你醒來,讓你親眼看看自己是怎麽毀滅的。”
我皺眉道:“你想幹什麽?”
她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將鋒刃抵在我的臉頰,又拿出一麵銅鏡,讓銅鏡照著我的臉,她獰笑道:“ 我想讓你看著自己這張臉是怎麽變成一個醜八怪的。”
她這莫名其妙的舉動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的臉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讓你放下遺玉戰事不管,專門跑來此處做這樣無聊的事?”
這一笑顯然令她很是惱火,她咬牙切齒道:“ 不要跟我嬉皮笑臉!
馬上我就讓你笑不出來!”說著她將匕首用力按向我的麵頰,一陣冰涼刺痛頓時從臉上傳來。
我在心中歎息著這瘋女人是真要毀我的容了,耳邊忽然炸起一聲爆響,牢房大門轟然碎裂,顧星辰雙眼通紅地從門外衝了進來。
見到我和柳小藍這一番景象,他在原處愣了一愣,臉上是憤怒和心痛交加的神情。柳小藍一見來人是他,立刻將匕首藏向身後,顧星辰這時已飛掠而來,離殤劍氣直向柳小藍刺去。
柳小藍忙舉劍攔住,但離殤這一刺既急且怒,柳小藍沒能擋住,被離殤劍氣擊到,重重撞到了牆上。
顧星辰一聲不吭地砍斷綁住我手腳的鐵鏈,一邊將我抱起一邊問道:“傷到哪裏了? 痛嗎?”
這一句問話令我腦中一炸,一個熟悉的場景出現在腦海裏,那好像是在我十歲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個人,對我問過同樣一句:“ 傷到哪裏了? 痛嗎?”
我不禁心口氣血翻騰,猛地咳了幾聲,柳小藍卻突然衝了過來,怒瞪著一雙杏眼道:“辰,你想幹什麽?”
顧星辰怒極反問:“我倒要問問,你想幹什麽?”
柳小藍道:“她是湯國奸細,我為阻止她去給湯王報信,所以將她囚禁於此。”
顧星辰冷冷道:“ 我再說一次,她不是奸細。你聽好了,這一次我看在師尊的麵上算了,你若再敢動她,我不會放過你。記住我的話。”
柳小藍失聲大叫起來:“ 顧星辰你瘋了吧?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渾蛋! 你忘了我爹是怎麽對你的嗎? 你忘了自己是誰嗎?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顧星辰沒有再說話,隻是轉身抱著我走了出去。他低頭問我:“ 有沒有受傷?”
我搖了搖頭,腦海中湧現出的那些畫麵讓我仍在心驚之中,我不由自主地開口說了句:“我沒事,帶我去焱山上看看吧。”
他輕輕道了聲好,便徑直將我帶到了山頂,我下了地來,慢慢走在星辰花間,腦海中湧現出許多畫麵,也是在這山頂,也是在這花間。到底這是誰的記憶,還是誰的夢境? 為什麽我腦海中看見一個酷似顧星辰的少年拉著我的小手,帶我在這裏奔跑? 為什麽在我腦海中出現的那個少年,帶著我在巨石邊玩耍?
我走到那個布滿拳掌坑印的巨石邊,找到了那兩個刀刻的小人,記憶中我伸出小手,指著那兩個小人笑道:“ 這個是我,這個是……星辰哥哥把自己刻得好醜呀!”
我心中大驚,這是我的記憶嗎? 我是誰? 我怎麽會在十歲時出現在這裏? 一瞬間我呆在原處,雙腿一軟差點暈倒。顧星辰走到我身旁扶住我,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隨著腦海中的小手一起抬起,指著那兩個小人說道:“這個是我,這個是星辰哥哥。”
顧星辰身體一震:“你想起來了?”
我搖了搖頭:“我還是沒有想起來所有的事情,我連自己是誰都還不知道,我隻是剛才突然想起了這兩個小人。我十歲的時候真的來過焱山嗎? 我那時候就見過你嗎?”
他沒有說話,帶著我又來到了山下的小溪邊,說道:“ 不著急,你慢慢回憶。這裏你還有印象嗎?”
我盯著溪水,仿佛看見那小溪越變越寬,腦海中出現我劇烈嗆水的畫麵,一個和顧星辰長著同樣麵孔的少年在我身邊焦急地問道:“ 傷到哪裏了? 痛嗎?”
“這裏,一百年前是條河。”我輕輕說道。
我仿佛看到自己在一條河裏浮浮沉沉,以為自己將死之際,一個少年躍入水中向我遊來,好不容易把我救上岸去,又將奄奄一息的我背走。
“是啊。”他歎道。
這些突然浮現的記憶太莫名其妙了,我怎麽也理不順事情的來龍去脈。十歲,是我初入九天門的年紀,這些事情應當發生在拜師之前,那時候我到底是誰?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又怎麽會認識顧星辰?
“還能想起什麽嗎?”他帶著期待的口吻問道。
我靜靜地又想了一想,並沒有想起更多的事情,便搖了搖頭,問道:“湯國撤軍了嗎?”
他望向遠方:“戰了三天三夜,暫時退了。” 我見他麵色凝重,不由得擔心起來:“那,戰況如何呢?”
他蹙眉道:“ 湯王完全是來硬拚的,如此,將士傷亡必定慘重,但這一戰無法避免,他視遺玉為心腹大患,遲早是要出兵的。我已與他約定三日之後對決。”
我當即反對道:“ 主人,你現在身中九頭蝮蛇之毒,不是他的對手,不能冒險和他一對一對戰。”
他淡淡道:“還有三日,無妨。”
回到遺玉後,顧星辰一直窩在他的密室之中,因他要我每日進密室為他更換縛眼的青綾,還要端送蘇寒交代的湯藥,我這才第一次進入了泯華莊中這個最為隱蔽神秘的地方。
密室中懸著一塊匾,其上書寫的內容有些奇怪,那並不像是普通匾額上所寫的內容,而是這樣一句話:星辰複,恢一方。
匾額的落款人是崇南子。
這名字似曾聽聞,我仔細想了想,以前史修課上曾聽先生說起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個年歲不小的得道高人,還曾在湯國前朝任過國師一職。不過顧星辰一向與湯國關係不善,倒是沒想到泯華莊裏竟會有一塊崇南子題寫的匾額。
我正思索到此,忽然想起該把顧星辰的藥拿進來了,卻不知他正站在我身後,一轉身便撞到了他,然後他竟吃痛一般地皺著眉彎下腰去。
我忙扶住他問道:“主人你怎麽了?” 他隻道沒事,又盤膝坐下去練他的功,可我見他坐得緩慢而又僵硬,且還捂了捂自己胸口,明明是一副不適的模樣,像是受了什麽創傷。
於是端了藥進來之後,我蹲在一旁細細地將他觀察了一會兒,他的氣息不似平日那樣平穩,看來確實是身體有恙。我憂心地出了密室,在院子裏找到了肖羽,叫住他問道:“ 肖羽,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主人身體不太對勁?”
肖羽歎道:“反正自從此次你們從靈樞穀回來之後,城主確實身體抱恙,這幾日都是我為他上藥,他前胸後背上一片焦紅, 不知何故……”
我聽了更是憂心不已,然而同肖羽在院中商量了半天也沒討論出個名堂來,隻得又各忙各的去了,隻是心中擔憂顧星辰,不知他能否應付得了三日後的對決。
三日很快過去,為避免傷及無辜,顧星辰與白雋約在遺玉城外的孤峰之上進行對決。那日朝陽似火,映得半邊天都是火紅的,初冬的山巔已沒有了花紅柳綠,隻有一片冷肅,他們二人今日都未著鎧甲,在火紅的光影前,兩人執劍相對,空氣中安靜得隻剩下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朝陽的第一縷金光從薄霧中投射出來時,兩道劍芒驟然而出,在金光薄霧中旋轉飛刺,一片急速翻飛的光影中,時有一道銀光劃過,長長的弧線所過之處,樹皆枝斷幹倒,又有一道玄黑劍影不時流過,所過之地盡皆石走沙飛。
兩劍不見鋒刃。
朝陽不見光芒。
天地之間的山巔,唯有兩道劍氣,引動遺玉之城的上空風起雲湧,不斷纏鬥直到夕陽落山。
天邊的紅日將要落下去時,孤峰之上爆出一陣耀眼的劍芒,刹那間,樹影皆失,風雲變色,山頂上依然未變的,是兩個執劍相對的身影。
從孤峰上下來時,顧星辰的麵色有些蒼白,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像是極力撐著不讓自己倒下一般。果然,剛到泯華莊中,他便吐了一大口鮮血。
這一場對戰,兩人未分勝負,而湯國大軍已鏖戰數日,未能將遺玉攻破,此番對決又打了個平手,是以白雋隻得退兵。
然而,遺玉的問題遠不止這些,雖然沒有了湯國大軍的攻城之危,遺玉城中卻又多了其他的麻煩。
因為湯國的蟲災和饑荒鬧得厲害,加之白雋前些日子又舉兵攻打遺玉,沒有好好料理國計民生,湯國如今許多地方已到了民不聊生之境,大批百姓拖家帶口地出逃到了遺玉,一時之間,遺玉城中多了許多外來的人,原先的房舍不夠激增的人們居住,於是顧星辰在城西選了一處空地,用來新建大片屋舍,以供流落而來的湯國百姓居住。因此,城西聚集起了大批從湯國遷來的流民,為了早日建成房舍,這些流民中的男丁也被召集起來一起建房。
時已入冬,天氣漸冷,這日,我跟著顧星辰來到城西。那兒本是一片荒涼之地,如今雖然北風凜冽,但因大興土木,人們都在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倒是一點也不顯得荒蕪。
顧星辰命人派發過冬衣物給那些流民,他自己則在工地間四處巡視了一圈,監工的將軍跑來向他稟報了建設進展之類的事宜後,顧星辰問道:“這麽多人一起建造,何以進度如此之慢?”
那將軍回道:“ 大約是因為他們從沒做過這些,突然上手難免生疏,這些人的身體也是羸弱,隻讓他們白天勞作,晚間休息,他們卻還總是哈欠連天,末將一定再督促他們抓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