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夢境還是黃泉路上的記憶重現,我又一次置身於十歲那年的九天門前。

“你,你,你,還有你,都站好了,哎,別跑啊,你快回來!”

我和一群陌生的哥哥姐姐混合列作歪歪扭扭的隊伍,正在九天門的入門登記處辦理著入門手續。在隊伍最前麵指揮我們的是一個貌若謫仙的大哥哥,他穿著一身白衣,頭發梳作一個整整齊齊的發髻,說起話來和善而又文雅。

那位大哥哥很努力地想要把這一群高矮胖瘦參差不齊的小兒扒拉成從高到矮的整齊隊列,無奈這群哥哥姐姐都十分活潑好動,沒幾個聽他招呼,每當他要某兩人交換位置時,雙方總會就到底誰更胖或者誰更高這類問題爭得麵紅耳赤、不可開交。因此,盡管他很努力地把我們排了又排,這隊伍始終呈現出高矮不一、橫豎不齊之態。

排到差不多第一百八十八回時,我實在替那位大哥哥著急,於是跑上前去對著他悄悄說了一番話,他聽完之後向我作揖感歎道:“ 你竟能想出這麽好的辦法,真是冰雪聰明啊! 多謝你了小妹妹!”

我朝他吐吐舌頭,又回到那亂糟糟的隊伍中。大哥哥朝著仍在爭執不休的少年們高聲道:“現在先不排隊了,我們來做個遊戲。”

一聽說有遊戲做,眾少年立即都安靜了下來,個個睜大了雙眼望著大哥哥。

他向大家朗聲道:“這個遊戲的名字叫作測影子。”

大家麵麵相覷,都說這是個什麽遊戲,怎麽從沒聽說過。

大哥哥令人拿了把尺子來,彼時正是朝日普照,陽光大好,他在地上畫定一條線,讓每個孩子快速地站到線上,然後令人記錄下影子的高矮數據,大家都很興奮,一個接一個地測得十分積極,一群孩子沒一會兒就測完了。

測量結束之後,負責記錄的哥哥姐姐在一旁統計數據,大哥哥把孩子們都趕到了一邊。

眾孩七嘴八舌地問道:“哥哥,哥哥,這遊戲接下來怎麽玩啊?”

“是不是要我們再擺些影子造型來?”

“這個我會,我可以擺出老鷹的影子,還有仙鶴!”

“我會得就多了, 什麽貓啊狗啊狼啊虎啊, 你們說得出來的我都行。”

眾少年爭先恐後地擺出各種造型,大哥哥看著這亂糟糟的一群人,無奈地連連搖頭。不一會兒,一旁的哥哥姐姐統計好了,將紙卷遞給大哥哥,他看看那紙卷,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對眾人道:“ 現在我開始喊名字,被我喊到的人出列,站到我指定的位置。”

大夥麵麵相覷,都搞不清這位大哥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又十分好奇,於是都非常配合,大哥哥每喊到一個名字,那人便積極踴躍地跑到大哥哥指定的位置站好。

很快,上百個孩子站成並列幾排,整整齊齊地列隊在九天門的前庭廣場上。

大哥哥看著麵前重新排好的隊伍,非常滿意地笑著點了點頭,並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眾少年不知接下來又有什麽花樣,都期待地看著大哥哥,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令。就在這時,一位仙風道骨的男道長和一位超凡脫俗的女道長走到少年們的麵前,大家一看這兩人的來頭,心知定是未來師父,於是紛紛昂首挺胸立定站好,再無一人敢喧嘩放肆。

男道長將隊伍從前到後、由左到右地巡視了一遍後,十分驚喜地對那位大哥哥說道:“ 雲遠啊,這一回你的辦事能力提升了很多啊,之前每年的隊伍都排得歪歪扭扭、高高低低,如今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終於能排成從高到矮整整齊齊的隊列了,甚好,甚好!”

那位被叫作雲遠的大哥哥垂首道:“ 回稟師父,這不是我的本事,是這位小妹妹給我出的主意,要不是她想出了這麽好的辦法,這隊伍怕是到現在還沒有排好呢。”

男道長驚奇道:“哦? 是哪位小妹妹出的好主意啊?”

大哥哥指了指我,男道長走過來將我仔細瞧了瞧,和藹地摸了摸我的腦袋說道:“這孩子長得十分有靈氣,怪不得這麽聰明呢!”

我被誇得心花怒放,於是非常受用地咧嘴笑著。

“你叫什麽名字?”男道長問我道。

我的腦子忽然一陣發蒙,我的名字? 我叫什麽名字? 我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呢?

他拍拍我的肩膀道:“ 孩子,別緊張,這樣吧,一會兒測試結束後,你再把名字告訴我,好嗎?”

我迷茫地點點頭。

他站到隊伍前方, 朗聲道: “ 孩子們, 你們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眾少年齊聲道:“九天門!”

男道長又問:“你們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嗎?”

眾少年又齊聲開口,答案卻是五花八門。

“拜師學藝!”

“修煉神功!”

“白日飛升!”

“延年益壽!”

男道長麵上浮現出無奈混雜崩潰的神情,他抬手道:“ 好了好了,大家靜一靜,讓我來告訴你們,拜入九天門的人,都是來做什麽的。”

所有少年都靜靜地注視著他,朝陽的金光灑在這位道長身上,微風輕輕拂動他的衣擺,他如同一個仙人一般,對我們說了下麵這段話:九天弟子,

修仙煉道,

不求長生,

但度蒼生,

上無愧於天地,

下無愧於萬民,

傳浩然正氣於世,

存天地大道於心。

這八句一出,猶如大雷天音,令一眾少年全部震驚得忘了呼吸,所有人臉上的神情都有了變化,之前的頑劣、浮躁、懶散,統統變作了嚴肅、認真和敬佩。

男道長開口問道:“有沒有哪位不讚同我剛才所言的?”

下麵沒有人應答,所有孩子都堅定地立正不動。

男道長微笑道:“很好! 那麽,現在都跟我來吧!”

一群少年被兩位道長帶到了一條長長的玉階前,玉階的上麵是一個圓形石門,男道長說道:“ 你們排好隊,一個一個按順序進入那個石門之中。”

我跟著隊伍,也走進了那個石門之內,奇怪的是,前麵的哥哥姐姐們明明與我離得不遠,我進去之後卻看不見他們,隻見到一條空曠的街道,見不到什麽人。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漸漸忘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隻是突然覺得肚子很餓,便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我的手中正拿著個破舊的小碗,於是我想了起來,原來我是個小乞丐,我已經三天三夜沒吃東西,快要餓暈了。

忽然一個大人凶巴巴地從後麵推了我一把道:“ 磨磨蹭蹭的,還不趕快去?”

我迷茫道:“去哪?”

“去搶吃的啊! 今天衙門發糧,你要是不多搶點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那人說著拉住我便狂奔起來,我被他強行拖到了一個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亂糟糟的人堆裏,有一個穿著官服的人站得很高,他不耐煩地斥道:“都別擠了,全部給我站一邊去。”

這群衣衫襤褸的人並沒有聽進去他的話,仍然都在奮力爭搶,那人忽然怒了,拿出鞭子便開始抽打,好些被他打中的乞丐都痛得倒在地上不能起身,其他人見了,紛紛驚慌地擁到一旁。

穿官服的人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喘著氣道:“ 小兒都出來,所有大人站好不許動。”

拉著我的那人連忙把我推了出去,我和另外幾個髒兮兮的小孩一起站到了穿官服的人麵前,他笑眯眯地問道:“你們餓不餓?”

小孩們像小雞啄米似的使勁點頭。

他將我們帶進一個房間,那房間裏放著個盤子,盤子裏有幾個饅頭,一旁還有張床,上麵睡著個奄奄一息的人。

穿官服的人對我們說道:“ **躺著的是當今大王,他現在快要死了,需要吃一個饅頭才能活過來,你們一共八人,但是,這兒隻有八個饅頭,你們當中有一個人需要把自己的饅頭讓給大王,你們有誰願意讓出自己的那個饅頭?”

孩子們無人吭聲,那人又說道:“ 如今的世道這樣民不聊生,就是因為大王病重,奸臣妄為。雖然讓出饅頭的人自己會餓死,但是讓大王活下來的話,我們這個國家就有救了。”

我旁邊的孩子們有些不耐煩起來。

“他餓不餓死跟我有什麽關係?”

“就是啊,我們再不吃東西就要餓死了。”

“我今天要是不能搶到食物的話, 回去就算不餓死也要被打死了。”

我餓得頭暈目眩,渾身難受,我知道如果我今天搶不到食物,我會餓死,就算沒餓死,那個把我拖過來的大人也會把我打個半死。

但是……我今天吃了這個饅頭有什麽用呢? 我活下來了,還是個小乞丐,我改變不了這個悲慘的世界,但是**這個人是這個國家的王,他如果能活下來,他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可能就不會再有這麽多人成為乞丐被餓死了。

這時,穿官服的人端著盤子朝我們走來:“ 現在開始發饅頭了,你們自己決定,願意讓給大王的就不要拿。”

一排孩子全部毫不猶豫地抓起一個饅頭緊緊攥在手中。

到了我麵前時,盤子裏隻剩下最後一個饅頭了,我的肚子太餓了,我幾乎就要忍不住伸手去抓,但我最終還是忍住了,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隻是開口道:“把這個饅頭給那個人吧。”

我身邊的孩子們都竊笑起來,他們一個個都吃了饅頭,恢複了神采。時光如流水般飛逝,隻一眨眼間,我們全部長成了少年,那些吃過饅頭的人都當上了大官,隻有我,像是被餓壞了腦袋一般,整天沒精打采,什麽事情也沒有做成。

忽然間,有人高喊著“ 大王駕到”,然後就見到一頂金碧輝煌的轎子被抬了過來,轎中走出一個身穿王袍之人,他朝著另外七個已經當了官的少年說道:“當年多虧了你們讓出來的饅頭,孤王才撿回性命,活到今天,孤王要重重賞賜你們!”

我心中覺得十分委屈和氣憤,當初那七個孩子吃掉了自己的饅頭,是我讓出的饅頭救了他,可是他卻以為是那些孩子救的。

我正準備轉身走了,那個身穿官服的人又出現了,他給我一把剪刀,指了指旁邊牆角的一根線,說道:“ 這個大王壞透了,竟然一點也不顧念你的救命之恩,你隻要過去剪斷那根線,他頭頂的大金珠就會掉下來砸到他的頭上,你可以報仇雪恨,然後你坐上王座,你去當大王。”

我搖頭道:“我不想這麽做,當初給他那個饅頭,並不是為了讓他活下來以後怎樣感謝我,他隻要能好好治理國家就行。”

那人又說道:“ 既然如此,你也不能一直當個乞丐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裏,你可以過上富足的生活。”

我被那人帶到一個華麗的大宅子裏,那裏麵有無數的金銀財寶,許多人在裏麵哄搶,其中兩個人為了一塊大金磚搶得頭破血流。搶著搶著,那金磚從他們手中飛了出去,落在了我的腳下,他們連忙瘋了一般地向我撲來,其中一個先搶到金磚,慌忙將它緊緊抱在懷裏,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瞪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跑遠了。

穿官服的人見我毫無反應,於是又帶我進入了另一個房間,這裏正在進行著賭局,可以贏取的東西有很多不同種類,可以贏珍饈佳肴,可以贏黃金白銀,可以贏綾羅綢緞,甚至還可以贏俊男美女。

我被強行推到一張桌前,懷中被塞滿了籌碼,穿官服的人道:“ 你盡管玩,輸了算我的,贏了全是你的。”

我抱著一堆籌碼,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桌瘋狂的人,他們有些人喜怒外形於色 ,輸贏都有很激烈的情緒反應;有的人善於克製,無論賭出什麽結果始終麵無波瀾。見我始終沒有下注,穿官服的人急道:“我來幫你!”

他從我懷中拿去一把籌碼,不一會兒便贏了很多錢來,他將那些錢往我麵前一推:“ 喏,你看,就是這麽簡單,你去試試,你還可以贏到更多。”

他說得沒錯,這一桌玩的賭局很簡單,就是猜骰子的點數,而且我發現我突然有了特異功能,因為每次那個荷官搖定之後,骰盅裏的骰子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說,隻要我下注,便是穩贏不輸。

但是我沒有一點興趣,又坐了好一會兒實在無聊極了,便把懷中的籌碼還給穿官服的人,然後離開了那吵吵嚷嚷的賭館。

那人從後麵又追了上來:“ 你對這些也不感興趣,那要不要去拜師修仙呢?”

我停下腳步,好奇道:“去哪裏拜師呢?”

他說道:“普天之下,仙門大宗非九天門莫屬,我剛好有條路子可以將你引去那裏,你意下如何?”

我點頭道:“那自然太好了,多謝你了。”

我跟著那人走啊走,一直走到了昆侖山下,已經有很多很多的人擠在那兒了,穿官服的人道:“你看,這麽多人都想要拜入九天門中,能不能被選中,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說完便走了,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從後麵擁上來,我被擠得東倒西歪站立不住之際,一個女孩及時地扶住了我,又把我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

我向她道謝,她問我道:“你也是來拜師修仙的?”

我點了點頭,她又說道:“ 沒想到會來這麽多人啊。我是因為娘親生病,四處求醫總治不好,別人都說九天門有妙法仙丹,我這才來拜師學藝的。你是為什麽來的呢?”

我有些迷茫地道:“我是個無處可去的小乞丐,這世間沒有我落腳之處,我也很佩服那些修仙得道的高人,所以才來試試的。”

這時,從山上走來一個風度翩翩的大哥哥,他對眾人說道:“ 掌門有令,所有人在此處靜坐。”

大家一聽,紛紛在地上盤膝坐下,我也照著樣子坐好。所謂靜坐,我以前並沒有嚐試過,隻是按照那大哥哥示範的樣子盤好雙腿,雙手結印,再輕輕閉上雙眼。

過了好一會兒,其他靜坐的人不知怎麽回事,有的哭泣,有的大笑,有的憤怒,有的癲狂,我沒去理會,隻是繼續靜靜地坐著。這時,男道長忽然在前方喊道:“大家快點過來,要進行最後的角逐了!”

所有人一擁而上,前方是一座險峻的高山,那山陡峭如壁,其上雲霧繚繞望不到頂,男道長說道:“ 此處為昆侖主峰,你們一路攀上,會曆經大大小小的山峰,測試結束時,到達哪個院便拜哪個院的師父,若最後還在此處,則被淘汰,不得拜入本門……”

大家聞言,當即交頭接耳議論起來,男道長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安靜! 我還沒說完,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大家安靜下來,全都注視著那道長,他說道:“ 此次測試結束時,若是有人能到達最高一層———菩提院,則拜入掌門門下!”

眾人愣了一瞬,緊接著一齊歡呼起來,個個摩拳擦掌想要登頂菩提院。要知道,九天掌門玄葉道長可是仙界領袖,正道翹楚,多少年也不願收一個徒弟的,拜入他的門下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

男道長又高聲道:“ 你們別高興得太早,掌門這是最後一次收徒,隻有一個名額。但是,至今已經一百多年沒有人能夠登上菩提院了,能拜到哪位師父門下,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隨著男道長一聲號令,所有少男少女都挽起袖子開始了艱難的登山之旅。

山上雲霧極深,攀著攀著,身邊的同伴便隱在雲霧之中再看不清了,越往上攀越是寒冷,我卻累得滿頭大汗,當刺骨的風灌進衣領和袖口時,倒覺得十分受用,身邊不時有人求助,我一邊拉人一邊攀登,漸漸落在了大隊的後麵。

這座山很是特別,峭壁之上時有一些稀罕寶物出現,都是些我沒見過的東西,但山崖險峻難攀,我也顧不上欣賞。不遠處的一個姐姐喚我道:“喂,妹妹,這麽多漂亮的寶貝,你怎麽一個都不拿呀?”

我皺眉道:“這是九天門的東西,未經允許,還是不拿為好。”

她笑道:“這有什麽,路上撿的,還能算偷算搶嗎?” 言罷她不再理我,一邊將一個金閃閃的珠子塞進懷中一邊往上攀去。不一會兒,我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就看見剛才那個姐姐失足從崖上掉了下去。

我被嚇得渾身發抖,停在原地不敢亂動,這時,遠遠近近又傳來幾聲慘叫,又是好幾個人掉落下去,我定了定神,對自己說道:“ 別怕別怕,反正你是孤身一人,即便運氣不好掉了下去,也不會有人為你痛哭流涕,什麽都別想,繼續爬就好!”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攀山的角逐越發激烈起來,大家的目標都是最高層的菩提院,有些人生怕被別人搶了先,在攀登之中竟痛下狠手,有的將身邊的其他少年往下蹬踩,還有人趁前麵的人不備,拉住別人的腿腳往下拖拽,在一個稍平緩處,甚至有兩人為了搶先登山而大打出手,最後雙雙墜崖。

又不知攀了多遠,上麵有個道長的聲音傳來:“ 下麵還有人嗎? 本院還剩最後一個名額,要拜師的抓緊時間,再過一會兒測試要結束了!”

我加了把勁要朝那個聲音攀去,忽然有一個女孩在下方喚我道:“我沒有力氣了,要掉下去了,你能拉我一把嗎?”

我向下一看,是那個為了給娘親尋找仙丹治病的女孩,我伸出右手使勁把她往上拉,無奈自己力氣太小,又拉又推地折騰了好半天,總算幫她登上了一個安全之處,我這才自己埋頭繼續前進,不料這時山崖忽然抖了一抖,我驚慌之間雙手一軟,眼看著要抓不住了,忙喚剛才被我拉上去的那女孩,請她也拉我一把。

這時上方的道長又催促起來,她低頭看了看我,咬著唇道了句對不起,便自顧自地往上爬去,不再管我。這時我終於再抓不住,雙手一滑往下墜去,我以為自己要摔下去了,哪知道下麵就是一塊石頭,我正好滑到了那塊石頭上。

我滿心後怕地喘息著,心道再往上可要格外小心了,於是再一次向上攀去,快要到達之前那處時,我抬頭隱約看見一位身著青衣的道長站在上麵,他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倒數十個數,數到一時,測試結束。”

我心中估算了一下,他數十個數的時間我差不多剛好可以攀過去,於是加緊向上爬去,這時頭頂上忽然滑下一人,竟又是剛才那個女孩,她一邊下落一邊大叫著救命,我心中一急,隻覺得她怕是要摔死了,什麽也來不及多想便朝著她撲去,拚盡了全力將她向上一推。

這一推剛好助她登上了道長那處,我自己卻再也沒法抓住任何東西,隻能直直往崖下墜去,我聽見崖上那道長對她說道:“ 恭喜你成為最後一位來到本院的弟子。”

這一墜的時間還挺長,我在空中往下掉啊掉啊,卻一直沒有觸及地麵。不知為何,我望著上方的雲霧,心中並沒有失落或是怨恨。縹緲的雲霧之中,一個遮天蔽日的身影在空中隱隱現出真容,竟是一尊天神,那天神麵容和藹,金光閃耀,身量之大如須彌山。

我在心中歎了一歎,我這大約是歸西了吧,應當是已經摔死了,所以才能見到神佛,但我連自己叫什麽名字還有家在何處都不知道,也不知屍骨會被埋到哪裏。

又過了好一會兒,我竟仍在空中,眼前已不見巍峨的昆侖山,也不見那些縹緲的雲霧和天神之像,我好像進入了一片虛空之中,隻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如同幻化了一般,十分舒服,舒服得我不知不覺間閉上了雙眼。

虛空之中,忽然有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小丫頭。”

我迷惑道:“你是誰?”

那聲音又道:“恭喜你通過了九天門的幻境測試,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我睜開雙眼,自己正盤膝端坐於一個古樸莊嚴的院落前,兩扇上古紫檀木打造的院門前,站著一位頂戴玉冠的白衣仙人,其頭頂上方一塊古色古香的牌匾上寫著此處的名字:菩提院。

忽然間,眼前的一切開始飛速倒轉,時光如電光般倒流,我迅速地由這場測試倒退到更久以前,自己嘩的一聲落入水中,隨後聽到不遠處的叔叔伯伯們在喚著我。

昏黑中,我再一次睜開眼時,卻沒有見到菩提院和穿著白衣的師父,而是看見自己躺在四旗莊的那間專屬於我的房中。

我又有些發蒙,仔細地回想了半天,想起我之前跟四旗莊莊主在寒水河邊的山崖上,在同白虎和玄武的混戰中,我被打下山崖,落入了寒水河中。

蒼天賜福,我居然還活著。

房內有兩個小丫鬟,見我醒了便勤快地迎過來欲侍奉,我隻想清靜地自己待上一會兒,便讓她們出去忙些別的。

我從**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桌邊,博古架上放置的那些小玩意又進入我的視線之中,一個個地忽然鮮活了起來。

記憶中,一個溫柔端莊的年輕女子正拿著博古架上的玩偶逗著我,我看著那個醜陋的人偶驚恐萬狀,想告訴她這個人偶絕頂難看,卻因為還不會說話,故而隻能手舞足蹈地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過了些時候,還是那個美麗的女子在帶我玩耍,她從櫃子裏取出一對小金鐲給我戴上,我卻嫌它們礙事,大聲哭鬧地甩著小手,隻想把它們弄下來。

又有一次,大約是我的三歲生辰,那女子親手給我梳了頭發,將一個小小的碧玉步搖戴到了我的頭上,我覺得很是有趣,便對著銅鏡瘋狂搖晃著腦袋,直到將那步搖晃掉了下來,才笑得格外滿足……還記得前一次我住在這房中時,也曾看到過博古架上的這些小物件,當時隻覺得精致可愛,卻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些竟都是我兒時的物品。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動牆角的卷軸,一下下撞擊在牆上,發出輕柔的砰砰聲。

我走到那畫卷前,畫中之人是個端莊的年輕女子,看穿戴像是王室中人,她的容貌十分秀麗,眼角眉梢透著說不出的親切感。

畫中她的衣角上有一個紅點,記憶中,小小的我站在畫師身旁觀看他作畫,快畫好時,我突然伸出小手蘸了紅墨,在畫中人的衣衫上點了一下。

畫師大驚,誠惶誠恐地跪拜在地連連自責,年輕女子則微笑著將他扶起,隻說:“無妨,愛女加上的這個紅點猶如畫龍點睛,本宮甚喜。”

這個女子和嵐姐姐的容貌如是一人。

上一次我沒有來得及細看的畫卷上有行題字:靖涼王後尊像。

我淚流滿麵地在畫前跪了下去,哽咽著喚道:“母後。”

記憶中,母後將年幼的我塞進一個大伯伯懷裏,說道:“ 四位將軍,大王已先本宮一步而去,如今,本宮怕是無力再護兩位公主,懇請四位將軍將她們送去我的故鄉,若能躲過這殺身之禍,即便她二人今後不能重回王族,隻要能平安活下來, 便是本宮最大的心願。拜謝四位將軍了!”

母後說著在我麵前給幾位叔叔伯伯跪了下來 ,他們連忙將她扶起。這時,外麵的刀劍打鬥和厲聲怒罵的嘈雜聲離得越發近了,母後忙推著幾位叔叔伯伯帶著嵐姐姐和我向後門走去,嵐姐姐一直在哭,我不懂他們為什麽這麽難過,隻是一直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個身穿鎧甲、威風凜凜的叔叔伯伯,他們在離開前一齊給母後跪了下來:“臣,衛亭。”

“臣,方浩。”

“臣,施炎。”

“臣,鄭光。”

“在此立誓, 即便刀山火海, 誓保二位公主周全, 定不負王後所托!”

他們抱著我,拉著嵐姐姐,推開後門衝了出去。外麵是一片刀光劍影,殺聲震天,無數的兵將戰成一片,王宮莊嚴的庭院中,到處血肉橫飛,屍陳滿地。

刀光劍影中,四位叔叔伯伯帶著我和嵐姐姐一路衝殺,硬是從鋪天蓋地的兵刃中殺出一條血路,將我們帶了出去。我們被他們抱到馬上飛奔疾馳,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和嵐姐姐終被送到那個鄉間農舍,和胖嬸嬸玉姐姐一家生活在了一起。

也許是因為那一場殺戮帶給我的恐懼太大,自從到了那農舍之後,我便像自動封閉了心門一般,將那場殺戮連同母後一起塵封在了心底,再不願打開回顧。

可是,即便逃避得了回憶,卻逃不了宿命。過了幾年,當我長到十歲的時候,我和嵐姐姐遭遇謀殺,被推落水中,嵐姐姐溺水而亡,我則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又見到了幾年前的叔叔伯伯們,他們正抱我騎在馬上,沿著寒水河向東一路飛馳,身後有一大隊人馬緊追不放,到了一處山崖邊時,那些人追上了叔叔伯伯的隊伍。

許多人凶神惡煞般從後麵擁了過來,和叔叔伯伯們的兵馬殺成一片。

又是一場血腥的混戰和殺戮,三歲時經曆過的那場腥風血雨在我的記憶中被喚醒,我害怕得瑟瑟發抖,耳邊的慘叫和打殺聲猶如催命的魔鬼號叫,直嚇得我想哭又哭不出來。不知打了多久,有位叔叔終於抱起我飛身上馬,從一片殺戮中衝了出去,可是,還沒跑出多遠,一旁忽然飛出一人,向我們擊出一道強勁的內力,我和叔叔被震得向左側飛了出去,那叔叔拚力向我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卻終是沒能抓住,我從山崖上墜落,掉進了寒水河裏。

幾位叔叔伯伯當即從山崖上跳入河中向我遊來,山崖上的殺手們向河中射出一道道利箭,河流很急,很快便將我衝得遠了,我再看不見那幾位叔叔伯伯,隻遠遠地聽到他們在喊著公主殿下。

至此,我從出生直到十歲的記憶終於串聯了起來。

一百二十年前的鑊湯之變前夕,我出生在靖涼王宮之中,我的娘親,是涼國的王後。在我三歲那年,父王因染怪病奄奄一息,隨後昭靈宮發生兵變,父王被殺,母後於危難中將我和嵐姐姐托付給時任靖涼大將軍的衛亭、方浩、施炎和鄭光四人,他們依照母後囑托,把我和嵐姐姐送到鄉下農舍隱居起來。七年之後,我和嵐姐姐再遭迫害,嵐姐姐犧牲自己將我托到岸邊,四位將軍又將我救了起來並帶我逃亡,半路卻被殺手攔截。我墜落山崖,被寒水河衝到了下遊的焱山,被顧星辰所救,後來他幫我尋找到了鄉下農舍的玉姐姐家,我不知何故在回去之後便失去了十歲以前的記憶,隨後被送入九天門中。

我終於想起了我的身世,我終於記起了自己是誰,我,就是傳說中夭折的涼國小公主。百裏,正是涼國國姓,母親留下的那塊絲帕上所繡的“百裏”二字,其實不是她自己,而是我父王的姓氏。我生下來時,後頸中央天生有一個四角星形的胎記,故而父王為我賜名星雲,世人稱我為星雲公主。

我跪在母後的畫像前渾身顫抖,不知自己是哭還是在笑,因為我突然想到了顧星辰,不,白謙,原來我本該是他的妻,可是造化弄人,如今,我卻隻能離他遠遠的,再不能靠近他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終於平靜下來,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風雨雷電四位莊主正在院中說著什麽,他們見我神情冷肅,紛紛正色立定不動,我看著他們,向他們深深地躬身行了一個涼國王族大禮。

“衛將軍、方將軍、施將軍、鄭將軍,星雲多謝你們的救命之恩!”

他們四人愣住,旋即一齊跪在地上,顫聲道:“ 星雲公主,你都想起來了?”

我起身道:“ 是的,我想起自己的身世了,但還有些事情,當年的我由於年幼,不知其情,還請四位將軍為我解開疑團。”

這一日,四旗莊莊主為我揭開了一場涼國王族秘聞,我和嵐姐姐的命運,正是因為這一場秘聞的變故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百二十年前,涼國和湯國是相敬如賓的友好鄰邦,時年涼國王後誕下一名小公主,得名星雲,彼時湯國的小王子白謙已滿六歲,於是兩國大王便為這兩個孩子定下姻親。誰料就在湯國小王子的生辰宴上,璽華宮起了一場詭異的大火,將當時的湯王一家十八口全部燒死。

其後不久,涼王身染怪病,熬到第三年時奄奄一息,其堂兄趁機發動兵變篡位,王後在危急關頭將兩位小公主托付給先王麾下忠心耿耿的四名大將軍,他們將兩位小公主送到了王後的故鄉躲避,對外則稱兩位公主已經因病夭折。

四位將軍本以為可以平靜地等到兩位公主長大成人,不料沒過幾年,新登基的涼王舊事重提,又想起了湯涼兩國曾定下的姻親,並且不依不饒地非要嫁一位公主過去,但他自己當時膝下無女,便派人追查到了兩位小公主的下落,並且決定將若嵐公主接回宮去,作為和親人選嫁去湯國。

聽到這裏,我陷入了沉思,原本要嫁去湯國的是我的親姐姐若嵐公主,她明明不是我十歲以後喊著嵐姐姐的那個人,可是為什麽真正的若嵐死了,另一個女人卻以她的身份成了我的姐姐,並嫁去了湯國呢?

我問四莊主道:“ 我十歲那年,和姐姐若嵐在鄉下的時候被人謀害,姐姐溺死在寒水河中,你們可知後來嫁去湯國的那個女人是誰?”

鄭光道:“當年二位公主在鄉下遭遇迫害,我們趕到的時候,隻見到星雲公主你暈在河邊,便將你帶走,當日我們沒有找到若嵐公主。後來聽說若嵐公主嫁去湯國,我們還以為她已經被涼王接回宮中去了,至今我們並未見過嫁去湯國的那位若嵐公主。”

我皺眉道:“後來嫁給湯國太子白雋的,並不是真正的若嵐公主,她不是我的王姐。”

四位莊主聞言麵麵相覷,甚感詫異。

“這就奇怪了,如果能頂替若嵐公主嫁過去,那說明必定是涼王默許的。”

“可是涼王為何要這麽做? 他隻是需要若嵐公主前去和親而已,何必如此麻煩先安排一場謀殺,再換個假的嫁過去呢?”

“不錯。按理說,讓假公主嫁去是對湯國非常不敬的,一旦被知曉這是個冒牌公主,那可是要引發兩國之戰的。”

“是啊,不應該啊不應該,可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我問道:“聽說如今的涼王因修煉了什麽仙家秘法,已經活到一百多歲,且還身體健朗仍然在位,可是實情?”

方浩點頭道:“正是,現在的涼王便是當初叛亂篡位的那個。”

我沉吟道:“ 看來,事情真相,如今隻有這個涼王知道了,但想讓他開**代,恐怕不那麽容易。”

衛亭伏地向我鄭重地行了臣子之禮道:“ 當年,公主從山崖墜落,我們未能將公主救起,令公主孤身漂泊,臣等罪該萬死,臣等痛心懊悔了多年。我們兄弟四個這些年來一直在尋找公主的下落,這房內有許多公主兒時所用之物,我們從其上提取氣息,煉就那能循血脈認主的小靈珠,其實就是用來尋找公主的。”

鄭光點頭道:“上一回我們為公主診脈時就發現靈珠已入公主體內,那時候我們就知道您的身份了,隻是當時您體內邪毒尚存,神誌不明,故而臣等當日沒敢提起往事。臣等所做的這一切,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重立王族正統血脈,剿滅篡位者,為先王報仇!”

其他三人同他一起跪下拜道:“ 臣願助公主剿滅篡位者,為先王報仇!”

我將他們扶起,沉思了片刻道:“ 篡位一事,應當與假公主和親這件事密不可分。照理說,新王登基之後,應該不會做有害江山穩固的事情。本來他可以把真的若嵐公主嫁去湯國,不應該找一個人冒名頂替。

他非要這麽做的話,隻有一種可能。”

四人好奇道:“什麽可能?”

“此事應當與他繼承大統有重要關係,否則他不至於拿好不容易得手的江山社稷來開玩笑,所以說,這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將這個冒牌公主嫁去湯國,才是讓他坐穩江山的條件。”

於是,我們商定接下來對假公主頂替和親一事展開調查,議定由我去湯國調查現在的湯後,四位莊主則留在涼國調查聖血堂和涼王。

命運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候,好像都是安排好的軌跡,隻等著你往前走一步。

我此番到達湯國的時候,瀧州叛黨早已抵達都城附近,正和都城守軍展開拉鋸戰,就像打不淨又甩不掉的牛皮糖,打了再來,跑了又回,無休無止地折騰了許多日。

而湯國的大王白雋,一邊忙著對付這死纏爛打的叛軍,一邊還惦記著四處尋找他的心上人。這不,我剛一進城,正對著城牆上貼的大王愛妃畫像嘖嘖感歎,就見一位將軍帶著四名侍女和一頂華麗的八抬大轎走了過來。

他在我麵前跪拜道:“ 啟稟娘娘,大王有命,令臣等在城門口守候娘娘歸來。臣已在此候了一月有餘,請娘娘即刻上轎,臣等恭送娘娘回宮。”

我心中略一思忖,我是來調查湯後的,白雋布下天羅地網想要迎我回璽華宮,不如就順水推舟去了,剛好能方便查一查那個假冒嵐姐姐的女人。

是以我一邊笑容可掬地道著將軍辛苦了,一邊從容優雅地上了轎子。

街道上響起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我掀開簾子一瞧,前後已排好了長長的禦林軍隊列,剛才的將軍則駕著馬跟在我坐的轎子旁邊,好一副生怕轎中人溜了的架勢。

我放下簾子,靠在轎中思考著到了璽華宮後,該如何去查那個可疑的女人,想了半天還沒想出個頭緒,隊伍已經進了宮門。

這裏通傳小兵的速度堪比八百裏加急,轎子剛到留雲苑門前,我才掀了簾子出來,白雋已負著雙手站在門前,一見到我,麵上的神情可謂驚喜中帶著不悅,熱情中透著嗔責。

我正欲半蹲一下給他行個禮,他已然來到近前,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製止了這個行了一半的禮。

“跟我還來這一套, 快進來吧。” 他半傾著身體, 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點了點頭,起身才發現剛才的一大群人已經很有眼色地退散不見。

於是我乖乖地跟著他進了那紅豔豔的宮殿,宮內一眾婢女被他一揮手全部趕了出去。

門被吱呀一聲關上,我想著該圓一圓之前給他留信說自己去九天門的謊,還沒開口他已向我靠了過來,我隻得退一退,再退一退,直至身後抵上牆壁。

他逼到我身前,微微眯著眼睛細細打量著我的表情,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索性豁出去地道:“你想問什麽便問吧。”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突然撂這麽一句,於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事情辦好了?”

“嗯。”

“去九天門辦的事?”

“嗯。”

他淺笑一聲,湊近我道:“ 我去九天門沒找到你,打到遺玉門前,倒看見你在那城樓上。”

我心中一咯噔,好吧,這廝的眼力也太好了,那天我跟顧星辰登上城樓時,隻想著上麵那麽多人,白雋在下麵離得又遠,還當他不會發現我。

他見我神色有異,輕輕挑起我的下巴道:“ 你這是逼我換一種方式留下你。”

我警覺道:“你想怎樣?”

他微微收緊了眸子,輕聲道:“湯國的王後,該換人了。”

我心中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但繼而又想起現在的湯後並非真正的嵐姐姐,我的當務之急是弄清她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因此我沒有一口回絕,答道:“容我考慮考慮。”

他大約沒料到我這次竟沒有拒絕,於是露出笑容:“ 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這一回白雋把我看得越發緊了,總覺得我隨時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似的,於是不管宮內宮外,不論他走到哪兒都把我帶著隨行,我想著如此倒是可以把假若嵐早點引出來,於是便每天乖乖地跟著他東跑西顛。

不知何故,近日湯都糧食消耗速度大增,按理說一場蟲災死了那麽多人,都城之內人口驟減,如今糧食不該消耗得這樣快,於是這日,為調查用糧情況,白雋帶著我來到湯都的糧倉巡察。之前鬧蟲災,這糧倉被吐蟲人圍攻的時候我曾來過一次,當時將士們悲壯犧牲的場麵還曆曆在目,心中不禁惆悵不已。

糧倉主事正在指揮一隊士兵裝運糧食,白雋帶著一群隨從走到一旁駐足觀看,一個士兵忽然手下不穩,把剛要裝車的糧食弄掉了一袋下來,那撐得鼓鼓的袋子立時摔出個裂口,稻子沙沙地撒了一地。

主事上前將那個士兵狠狠斥責一通,那士兵惶恐地收拾著地上的殘局,我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覺得此人看著有些麵熟,白雋這時要帶著我再往裏走,主事朝那個闖禍的士兵催促道:“ 你動作快點,別擋了大王的路。”

士兵誠惶誠恐地應道:“是滴,是滴,我馬上就收拾好。”

我猛地一愣,他把“是的是的”念成“是滴是滴”,這個特殊的口音,我曾經在哪裏聽到過。

遺玉之城的城西工地! 是那個我在工地上打問過的人!

我轉過頭去,再仔細看了眼他的麵孔,怪不得剛才一眼見到就覺得麵熟,原來竟真是那人!

我忽然背後發涼,此人明明是那瀧州匪首在遺玉之城召集的叛軍的一員,他跟著瀧王回到湯國是為了推翻白雋的,怎麽竟會出現在湯都的糧倉重地,還成了個看守糧倉的士卒呢?

周圍人多眼雜,我不便立時告訴白雋,隻得佯裝無事地繼續跟在他身邊走著。一路上我留心觀察著其他士卒,竟發現了好幾個可疑的人,都像是曾在遺玉的城西工地上出現過的男丁。

白雋在糧倉逗留了許久才起駕回宮,我和他一進到馬車裏,便向他問道:“這糧倉的士兵可是新換了一批?”

他捏著眉心應道:“ 是的,之前吐蟲人圍攻糧倉那次,死了不少士卒,因此糧倉近來一直在擴招增兵。”

我皺眉道:“那便是了,這糧倉招來的士卒都查清來曆了嗎?”

他疲憊地搖搖頭道:“如今湯都人丁稀少,能招到一批用得上的就不錯了,又不是什麽重要司職,查他們作甚?”

我歎道:“如果這裏麵混入了瀧州叛黨呢?”

他捏著眉心的動作忽然頓住,蹙眉看過來問道:“你怎麽知道?”

“我之前在遺玉的時候,無意間遇到了瀧州匪首,他偷偷混入城中,在流民之間糾集人馬組建了新的叛黨。當時我曾經潛伏到那叛軍中,所以見過那些人。剛才在糧倉裏,我發現有幾個士卒就是瀧州叛黨的人,那個把糧袋子弄掉在地上的就是其中之一。”

白雋聞言深吸了口氣道:“ 好個瀧州的匪類,竟然想出這一招來!

既然如此,今晚我們便埋伏過來,看看這些叛黨究竟想搞什麽名堂。”

當天一回到璽華宮,白雋便安排了暗衛去糧倉周圍做準備,到了夜間,果然有人回來稟報說糧倉有了動靜,於是白雋立刻帶著我趕了過去。

暗衛們埋伏在糧倉周圍的製高點,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麵的情況,我們登上去一看,糧倉裏裏外外的當值官兵都似醉倒了一般,正全體昏睡不醒,存放糧食的倉庫中卻有火光在閃動。

不一會兒,那火光往外移動起來,最後從裏麵走出五人,領頭的正是城西工地上那個口音特殊的人,他身後跟著四人,一共推了兩輛運糧車,正賊頭賊腦地向外走著,他們一直將車推到糧倉外的一個角落裏,那裏還有四人,正在兩輛馬車上候著。

兩輛馬車各拉著一個偌大的箱子,他們將糧袋裝入那兩個箱子之中便回糧倉去了,兩輛馬車則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白雋示意暗衛立即開始行動,他自己則帶著我回了璽華宮。

剛到璽華宮沒一會兒工夫,便有暗衛回來稟報,他們已將那幾個潛伏在糧倉中的瀧州叛匪抓了起來,另一批暗衛則繼續跟蹤那兩輛馬車去了。白雋讓他們將這幾個叛匪關入牢中,又說道:“ 明日起我會令糧倉再招人,你們繼續埋伏,隻要發現可疑人等,立即抓捕。”

那些暗衛領旨退了,白雋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帶我往留雲苑走去,邊走邊說道:“我的雲聲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我該如何賞你才好呢?”

我心中仍在思索關於假若嵐的事,便心不在焉地隨意應了一聲,不想他自問自答地突然來了句:“不如就賞賜夜夜臨幸,如何?”

我冷不防被他這一句驚到,當即否決道:“絕對不可,絕對不可!”

他偏頭看了看我的反應,哈哈笑道:“逗你的,看把你嚇的。”

我鬆了口氣,他停下步子轉過身來,伏到我耳邊悄聲說道:“ 你放心,成親之前,我不會碰你,但王後換人之後,你也休想再躲。”

我僵著身體被他帶回留雲苑,他的話令我有些焦慮起來,我得早些把假若嵐的事查清,否則越拖麻煩越多。

次日一早,另一批暗衛將那兩輛馬車和趕車的人也抓了回來,這些人果然是去給城外的瀧州叛軍送糧的,白雋令人徹查糧倉上下所有官員,看到底是誰給這些叛匪開了方便之門。

眾侍衛剛把抓來的叛匪押走, 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 王後娘娘到。”

我目光沉沉地望向殿門,終於來了,很好。

她垂著頭走進來給白雋行了禮,起身之後,見我坐在一旁,她麵上一僵,但很快又不動聲色地遮掩過去,向著白雋道:“ 稟大王,今晚是臣妾生辰,臣妾特地來邀請大王今晚去臣妾宮中用膳。”

白雋眯了眯眼,隨後把頭扭向我,眼含詢問之色,似在征詢我的意見,他定是以為我仍然傻傻地愛著站在階下的這個女人,所以想看看我的態度,我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於是他應道:“孤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假若嵐退下之後,白雋向我問道:“ 她到現在還不知是你,你不打算與她相認嗎?”

我搖了搖頭:“ 暫時不要讓她知道我的身份,需要的時候,我自會認她。”

在我查清楚她究竟是誰的時候。

白雋挑了挑眉毛:“都聽你的。那今晚你要不要與我同往?”

我思忖了片刻道:“ 她一定不希望我出現, 我就不去了, 你自己去吧。”

當晚,白雋獨自前去王後寢宮赴宴,我換了一身黑衣,也溜過去悄悄伏上牆頭。那宮中裝點布置了一番,顯得比平日更加雍容華麗了,殿中歌舞升平,宮女們進進出出忙著端盤送盞,好不喜慶熱鬧。

酒過三巡後,白雋在裏麵似是醉了,他被假若嵐扶到**歇了。奇怪的是,一向喜歡圍著白雋獻殷勤的假若嵐這一次並沒有照顧他,而是在白雋身上摸出了什麽,然後便去了後房。

我往後房方向隱了隱,不一會兒,隻見她穿著一身黑衣從後麵的院牆翻了出來,我忙躲在暗處悄悄跟上,她左彎右拐地躲著禁衛軍走了許久,最後在一處停了下來,我抬眼一看,竟是牢房。

她手中拿出一支細細的管子,從暗處朝著看守的士卒吹了吹,那兩個看守很快暈倒,她一閃身進了牢房入口,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沒有再跟進去,隻在原處等著,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麽。不一會兒,她領著兩個人從裏麵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那兩人是偷運糧草的瀧州叛匪。她帶他們走到角落裏,那裏停著一輛泔水車,她讓他們上去躲起來,那兩人猶豫道:“可我們那幾位兄弟還在牢裏……”

假若嵐不悅道:“ 你們以為這是哪裏? 這裏是璽華宮! 我能把你們兩個救出來已經冒著很大風險了,那些個小嘍囉哪裏還顧得上? 救你們倆出來是讓你們去給城外的人報個信的,把糧倉的情況跟他們說了,讓他們再做安排。”

那兩人聞言,隻得無奈地躲進泔水桶中,假若嵐目送著那泔水車離開之後,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躍下,假若嵐回身見了,朝著那人道:“ 你們要我做的事我已經做了,下次要救這種小嘍囉的事情,不要再找我了。”

那人冷哼道:“ 護法安排任務給你,是看得起你,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麽金枝玉葉了?”

假若嵐聞言麵露怒意,但終是忍了下來,她耐著性子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樣很容易暴露我,對我潛伏非常不利。”

那人不屑道:“暴露了又如何? 讓你潛伏這麽多年,也沒見你找到聖主要的東西,有你無你,如今也無多大差別。”

假若嵐咬了咬牙,擺出一副恭順的模樣道:“ 我知道了,我會繼續努力查找的,現在可以把聖血丹給我了吧?”

那人哼了一聲,拿出個小瓷瓶丟給假若嵐:“ 若不是靠著聖血丹,你早就白發蒼蒼容顏枯槁了,今後叫你做什麽,你乖乖去做便是,少在這裏抱怨,否則莫怪聖使停了你的聖血丹。”

那人說完便轉身上了牆頭飛走了,假若嵐氣得跺了跺腳,又匆匆回了她的寢宮。

那人提到聖主,還有什麽聖血丹,看來確實是聖血堂的人。這個假若嵐果然和聖血堂有關係,也不知道那聖主要她找些什麽。

假若嵐回到寢宮之後,換了身衣服就去看白雋了。她在床邊坐下,抬起手來向白雋的臉上伸去,我見狀正準備從屋頂上撤走,卻見白雋警覺地醒了過來,他把假若嵐的手推開,說道:“ 我警告你,不要再趁著孤王醉酒時搞什麽花樣。”

假若嵐委屈地道:“大王怎麽這樣說話? 臣妾對大王一片忠心,怎麽會對你搞花樣呢?”

白雋起身冷哼了聲:“ 你兩次聲稱有孕,都是在孤王酒醉之後,發生了什麽都是你一麵之詞,孤王最討厭這樣被人愚弄,你若再敢趁孤王醉酒時動手動腳的話,別怪孤王對你不客氣。”

他理了理衣衫便大步走出王後寢宮,假若嵐慍怒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恨恨地把杯盤碗盞全部砸了個粉碎。

我心中歎了歎,白雋對她仍是這般冷淡,看來之前我配合她折騰的計策並無半點效果,不過,現在我不會再心疼她了,她不是我的嵐姐姐,而且還是個冒名頂替的。更可惡的是,關於我的身世,她一直在對我說謊。不管怎麽說,白雋對我總算是有情有義,即便作為他的朋友,我也不該看著他被人愚弄。

次日,我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假若嵐已派了人過來,將我請到了她的寢宮。一見到我,她便怒氣衝衝地道:“ 不是說好送你走了就不再回來的嗎? 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聳聳肩膀:“這個嘛,當然是被抓回來的。你沒見大王四處張貼我的畫像嗎? 我一介女流,哪裏敵得過這樣的陣仗?”

她愣了一愣,打量了我片刻,道:“ 本宮再找個機會把你送走,這次把你送得遠些,將你送到大湯境外,大王便是要貼畫像也貼不到別國王土去。”

我輕輕敲了敲扶手,道:“ 王後娘娘說得也有些道理,隻不過,上一次送我出宮便是送到了幾個土匪手上,差點把我送到閻王殿去了,今後再若送我去哪,我可得仔細思量了。”

她被噎了片刻,故作糊塗地道:“ 什麽土匪? 本宮可是都命人給你安排妥了的,你自己後來碰上什麽人,本宮可無法保證。”

若是在以前,她這麽一說我肯定便信了,但如今她不是我的嵐姐姐,而我,也不再是那個傻乎乎的失憶者。

但是為了查明事情真相,我還需要穩住她,於是我笑嘻嘻地道:“原來如此,看來真是我自己運氣不好了。”

她狐疑地望了望我,又道:“ 現在本宮要出去辦事,叫你來就是特意囑咐你一聲,不要輕舉妄動,待本宮安排好了,自會派人去通知你如何行動。”

我不置可否,起身躬了躬身子便離開了。

其實我沒有真的離開,因為剛才她說要出門辦事,我打算趁她走了之後溜進她的寢宮,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麽線索。

很快,她果然坐著鳳輦從王後寢宮出來了,我悄悄地從後院牆頭翻進院中,她的臥房門口並沒有人把守,院中有兩名宮女,正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閑聊,這時外院有人喚了一聲,兩名宮女應聲走了出去,我便趁著院中無人的當兒,潛進了假若嵐的臥房中。

這臥房窗明幾淨,寬敞明亮,一張大大的鳳榻垂著帷幔,其餘便是衣櫃、梳妝台等物件。

我先掀開那鳳榻上的枕頭查找了一遍,**並無任何可疑的物什,又打開衣櫃瞧了瞧,也沒發現什麽,再到梳妝鏡前摸索一番,抽屜裏滿是各種珠釵玉飾,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竟是假若嵐回來了!

我忙向四下裏看了看,床下不是空的躲不進去,周遭也沒有可以遮掩之處,四顧一番隻見那衣櫃十分寬大,裏麵也很是寬敞,於是我便拉開櫃門躲了進去。

剛剛把櫃門關上,假若嵐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她有些不耐地對宮女們道:“別跟著了,都在外麵候著。”

那些宮女退到外麵關上了門,我從櫃門的縫隙見到假若嵐走到床前蹲了下來,她在床下摸索了片刻,然後拉出個小抽屜來,她從那抽屜裏取出個像令牌一樣的東西,又將抽屜關好,便朝外走去。

我剛鬆了口氣,她的腳步聲忽然在外麵停了下來,隨後那腳步轉了方向,朝著衣櫃這邊走來,我從櫃門的縫隙裏看見她的衣擺和繡鞋在衣櫃前停住。

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她的雙手搭上衣櫃,準備拉櫃門。

櫃門剛被打開一條縫時,外麵忽然有個宮女稟道:“ 王後娘娘,禦醫來給您送藥了。”

櫃門又被砰的一聲合上,假若嵐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禦醫進了房中跪拜下來,假若嵐道:“ 近日如何? 沒露出什麽破綻吧?”

那禦醫伏在地上道:“ 啟稟娘娘,微臣一直小心謹慎,應當沒有被人發現。”

假若嵐嗯了聲,又道:“ 你可給本宮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萬萬不要出了什麽紕漏,否則,你就等著給你的爹娘提前送終吧!”

她說完便打發禦醫走了,隨後她自己也匆匆出了臥房。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著他們全都走遠,等到王後寢宮內再沒有一點動靜了,這才從衣櫃裏出來。我蹲到床前看了看,那床下看起來並沒有抽屜,隻是有一些雕花,且這些雕花造型怎麽看都不像抽屜,是個漁人在水中泛舟的雕飾。

我想起假若嵐剛才在這處摸索了一會兒,於是也在那些雕花上摸索起來,摸到那一葉小舟時,隻覺似乎有些鬆動,便在其上按了一按,隨後,那葉小舟竟向外彈了出來。

沒想到這小小抽屜竟被做成了一條船的形狀,不注意的話還真是難以辨認。

小抽屜裏麵有幾個小瓷瓶,和前一晚聖血堂的人給假若嵐的小瓶子一模一樣。我打開那幾個瓶子看了看,有幾個是空的,還有兩個裏麵各裝著一粒烏黑的小藥丸。我再往那抽屜裏麵探了探,在抽屜的角落裏摸到了一個小人偶,我便將它拿了出來。

這是個很漂亮的小人偶,雖然已經很陳舊了,卻仍能看出做得十分精致,這是個很美的女子造型,穿著打扮很是華麗,隻是她頭上的步搖斷了半截。

一刹那間,我腦中浮現出電閃雷鳴的一個雨夜。在那個晚上,我曾經和一個女孩一起玩過這個人偶,這個人偶是她的娘帶她去城裏的時候買回來的,在窮鄉僻壤的鄉下很難見到這麽精巧的小玩意兒,因此她格外珍視這個小人偶。

我想起她和她的爹爹娘親一起將那幾個陌生人送出來的情景,想起她臉上那驚慌而又竊喜的模樣,這一次,我清楚地想起了她的相貌,她的臉,與剛才出去的那位王後娘娘一模一樣。

我看著手中的人偶,心頭湧起莫名的冷意。

玉姐姐,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