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在流雲苑老老實實待著便能落個清靜,結果又被白雋的兩個哥哥———白安和白康折騰的一場狩獵給攪了。
據說他倆是聽了一位算命先生的掐算,說是某月某日,西方森林中會有七彩神鳥出現,他們認為這是捕鳥獻聖的大好機會,便決定舉行一場狩獵,以獲神鳥。
聽聞此事的公主白秀興奮異常,也吵著要去,還非要叫上白雋、嵐姐姐和我一同前往,她是湯國唯一的公主,一向最受父王寵溺,白安、白康也不敢惹她,隻得應允。
西方森林中,各種殺人機關重重,這是為了防止西域異族來犯,特意設下的障礙,但也成了在此狩獵的不安全因素。
嵐姐姐平日裏淑雅慣了,雖換了身便服,卻仍然行動緩慢,不一會兒便落在我和白雋後麵,白雋幹脆差了郭敘帶著兩名侍從保護嵐姐姐,他自己則帶著我快馬先行,以期盡早尋得神鳥。
那時我已有好一陣子沒和白雋單獨相處了,加上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難免令我們之間生出嫌隙,於是這一路上,我倆雖是策馬並肩,卻雙雙沉默無語,好不沉悶。
行著行著,前方霧氣愈來愈重,方向越發不明朗,我隨著他漸漸走入光線昏暗的一片小林子裏。
照著之前在九天門學到的野外生存訓條,進入此等幽暗之處大多不是什麽好兆頭,果然走了沒多遠,我的馬蹄子不知觸動了什麽機關,突然間數十支利箭從四麵八方向我射來,還沒等我回過神,已有一個高大身影倏地飛過來,將我撲在了地上。
多虧了這一撲,我躲掉了那些要命的暗器,可我抬頭一看,趴在我身上的白雋卻肩上中了一箭。
我忙扶他起來,問他怎麽樣了,他一把拔掉肩上的箭,皺著眉對我說了句:“箭上有毒,我們趕緊離開這裏。”
我倆的馬都已中箭倒地,我隻好扶著他步行往外走,沒走多遠他的身體就越來越沉,顯然是開始毒發了。這時,我想起以前在九天門時曾聽師兄們說過,野外有種黃色花草可以解毒,於是一邊撐著他走,一邊眼觀四處搜尋草藥。走了不知多遠,我的腳大約磨破了,鑽心地疼,但我也顧不上了,必須盡快處理白雋的傷口,然後快些帶他回宮。
又艱難地撐著他走了好一段路,前方終於出現一片黃澄澄的小花,我趕緊扶他在一旁大樹下靠著,起身想要去查看那些花草。
他拉住我,有氣無力地道:“怎麽? 你要去哪?”
我看他中毒頗深, 很是著急, 也顧不得多做解釋: “ 我很快便回來。”
他卻不信:“你是不是又想走? 別忘了我說過,我不允許,你……哪也別想……”他說著說著竟然暈了過去,我心下焦急,扯開他肩頭的衣服一看,那裏流出的血已成黑色,我也顧不上自己會不會中毒,忙俯身在他傷口上吸起毒血來。
吸了數十下,我估摸著差不多了,但那些毒血雖被我吐了去,殘留在嘴上的還是腐蝕得我雙唇生疼。我抹抹嘴巴,起身去尋草藥,那些黃色小花果然很像師兄們說的那種,於是我采了一些回來,捏碎了敷在他肩頭。
我起身看了看四周,卻完全不能辨明方位,心想得盡快帶白雋離開這裏。我正要彎腰扶他,卻忽覺後心一陣刺痛, 之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恢複意識的時候,我隻覺周身冰涼刺骨,睜眼一看,竟是置身於一個冰製的籠子裏,籠子被吊在懸崖峭壁上,隻有一根細細的樹枝挑著,晃晃悠悠地掛在半空。
我掙紮著爬了起來,不動不要緊,這一動之下,籠子便飄忽著左搖右晃,失重的感覺令我不敢再妄動分毫。
我大聲呼救,然而除了聽到自己的回音之外,四周隻是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更糟糕的是,籠子已經融化了許多,不論是上麵掛著的冰鉤,還是我腳下的冰麵,都快要消融殆盡。
我想要躍上去抓住那根枝幹,卻提不起一丁點力氣,籠子上方不停地滴下冰涼的水來,我拚命向上躍起,想去夠那枝幹,卻看到掛在枝幹上的冰化成細細的一根,終於,砰地碎裂開來。
霎時間,我在籠子裏迅速下落,那根枝幹瞬間消失在眼前,籠子下落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已從我身旁墜落下去,我聽到下方傳來撲通一聲入水的聲響,緊接著,後背劇痛,我周身濺起高高的水花,冰涼的水瞬間灌滿我的口鼻。
在水中掙紮時,我出現了幻覺,仿佛有無數呐喊聲傳入我的耳中,我恍若透過水麵看到了刀光劍影、火光飛花,似乎有許多人接二連三地躍入水中,向我遊來,卻沒有一個人能抓得住我,我在水中明明聽不到聲音,卻很確定地知道有很多人在叫我……再醒來時,我隻覺得頭痛欲裂,掙紮著坐起來四處打量,這分明是九天門的一處後房,位置偏僻少有人跡,平時空置無人居住,隻是在來訪賓客較多、客房不夠住時,以供臨時歇腳之用。
我努力回憶了一番,想起自己之前明明和白雋在林中遇險,後又由一個冰製的籠子裏落入水中,何以醒來竟身在九天門中呢?
我想起身找人問問,突然間門被推開,進來一人竟是端著藥碗的師父。
我連忙下床給師父行禮,卻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師父把我扶到**躺好,讓我把藥喝了,然後他給我把了把脈,歎口氣道:“雲聲,發生了什麽事?”
我愕然:“我不知道啊師父,之前我由山崖墜落水中,後來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師父沉吟道:“ 三天前,你被寒水河上的一位漁夫送到山門前,那漁夫見你漂在河中,便將你救起,然後聽你嘴裏念叨著九天門,便將你送了回來。可是,你為何會落入寒水河中,又怎會中了如此劇毒呢?”
我大驚,沒想到自己竟已暈了三天,況且在西方森林中的時候,我並沒有中毒啊,隻是背後突然一陣刺痛便什麽也不知道了,難道……師父點頭:“你背後中了一枚毒針,還是你雲芽師姐幫你仔細檢查才找出來的。”
我愕然,那時隻知道白雋中了毒箭,以為被馬觸動的暗器都已經攻擊完了,怎麽也想不到已走出那麽遠了,竟又飛來一根毒針刺我。
師父讓我先好生休養,再慢慢回憶,還欲言又止地叮囑我最近就安生在此房中休息,切莫到處走動。
師父走後,我總覺下半張臉又疼又麻,手一摸上去竟觸到一條條凸起的痕跡,我心中一驚,趕緊到處尋找鏡子,卻翻遍整個房間也沒有。
我琢磨了一會兒,想起客房後麵有一口井,門外四下裏剛好沒人,我便快步跑到井邊。
井中倒影著實把我嚇得魂飛天外。
我從沒見過那樣猙獰的容貌,井中倒映出的麵孔上,下半張臉彎彎曲曲地暴著數十條藍紫藍紫的青筋,看著陰森而又可怖。我嚇得失聲尖叫,飛也似的逃離了那口井,跑回房裏把門緊緊關了起來。
我瑟縮在門背後的角落裏,渾身發抖,怎麽也想不通為何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是一直哭一直哭,體內劇毒不時發作,折磨得我痛不欲生。那一晚,我徹夜未眠,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可怕而又詭異的現實,雖然身邊並沒有人,我還是在房間裏找了塊白紗,扯下一塊當作麵紗,遮住了下半張臉。
就這樣熬到第二天天亮,我昏昏沉沉中,突然有人敲門,我受了一夜折磨,疲乏得實在起不來床, 便啞然道: “ 師父, 徒兒還想再睡一會兒。”
“是我。”
居然是白雋低沉的聲音。
“你、你怎麽來了?”我吃了一驚,掙紮著從**起來。
“剛才我去找掌門師父,想問問你的下落,他不在,我便四下尋找,見這門口晾著你的衣服……果然,你果然還是回九天門來了。”
我其實很想打開門看看他的傷勢,也很想得到他的安慰,可我實在不願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可怕的樣子,我更不願再回到他身邊,成為繼續給他帶來禍事的災星。
於是我故作冷漠地說:“對,我是回來了,你走吧。”
“你把門打開,我們談談。”
“你有什麽話就在外麵說吧。”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了許多,大意是那天他在西方森林中毒暈倒,再醒來時,就不見了我的蹤影,隻看到嵐姐姐正趴在他的肩頭,為他吸盡了毒血,而後,本就柔弱的嵐姐姐獨自一人背著他走出那片毒林,找到郭敘他們的時候,嵐姐姐的鞋子都磨破了,他說他很傷心很失望,沒有想到在他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刻,拋下他不管的人是我,而留在他身邊冒死搭救他的卻是若嵐。
我聽完心裏很難受,其實我被暗器所傷,又被困在冰籠繼而落水,還中了劇毒昏迷數日,後來的事完全身不由己,但我不敢告訴他這些,因為依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破門而入,再次把我帶走。
而且他誤以為是嵐姐姐救了他,這樣也好,本來我也希望嵐姐姐能得到幸福,這樣他今後應該會對嵐姐姐更好些吧。
於是我隻好胡亂地說了句:“ 我不是拋下你不管,我隻是必須回到九天門了。”
他苦笑道:“你不是一直都想回九天門嗎? 在流雲苑的時候,要不是我天天盯著,你怕是早就溜回來了。這次可好,我中了毒,說不定馬上就死了,你卻一點也不在乎,反倒慶幸終於得到機會逃走了對吧?”
這些話讓我更加委屈,我並不是不在乎,我當時是那麽想要救他,可是他不相信我。
沉默許久,他又開口說,自從把我接去之後,發生了那麽多事,他早就該看清楚,隻是自己太蠢,一直看錯了人,還說現在他什麽都明白了,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最後又說他不會再來叨擾我,同我就此別過。
我在房間裏淚流滿麵,卻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隻隱約從窗戶的縫隙中,看到站在外麵的白雋好似也是兩眼通紅,他轉身離去之前捂了一把臉,我不知他在擦臉上的什麽東西,隻覺得天旋地轉,又暈了過去。
“離別時兮回首盼,心千語兮卻難言。”
當時我們都沒有料到,這一別就是一百年。
後來不知為何,求雨法事上道長們遇害的事又被人翻了出來,而且這次據說是一位金音閣弟子出麵指證,說那天無意中看到我在茶房裏沏茶,於是現在五大門派的矛頭全指向了我,紛紛指責我因當日幾位道長的批評而懷恨在心,於是痛下殺手。
還有王妃和公主落水的事也東窗事發,被白雋父王知曉。
並且有傳言說我因為嫉恨太子妃,剛過門就對年幼的小王孫下毒手,害得小王孫斷臂。
白雋父王勃然大怒,下了一道緝捕令,若有人捉到了百裏雲聲這個惡毒的妖女,便可就地正法,並可憑我首級領取重賞。
一時間,我竟成了所有人欲殺之而後快的大魔頭。
後來,聽說因為白雋隱瞞我的行蹤,以及將求雨法事中曾指認我的證人都斬殺滅口,他父王和各門派已經遷怒於他,致使他麵臨隨時被廢位以及被謀殺的險境。
又因五大門派突然慘死幾位掌門,導致各派出現內訌,明爭暗鬥以致死傷眾多,這些門派的動**更是影響到諸國的安定,一時之間,可謂天下紛亂,生靈塗炭。
不僅如此,這件事最終還是連累了師門,眾門派雖找不到我,卻順藤摸瓜地查到我曾是九天門的弟子,於是派了幾名代表來到門中,要求師父把我交給他們,但師父表示,那些事情雖看似與我相關,但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是我做的,而且其中有諸多疑點,因此還需詳加追查,以免錯殺,如此拒絕了交人的要求。
為此,那些人當場便與師父動起手來,好在師父功法高深,世間難有敵手,這才將他們打退回去。
但各大門派並不就此善罷甘休,還是一心要殺我而後快,於是這些門派聯合起來,要舉辦一個伐魔大會,各大門派現任當家歃血為盟:齊心協力誅殺妖女百裏雲聲,討伐包庇孽徒的九天門。
我們這些修仙之人,道行淺的能活個一百來歲便不錯了,道行深的卻可以兩三百歲仍不顯老態。我那已經快兩百歲的師父,雖然外表長發烏黑,麵目清俊,仿佛不過常人四十來歲的樣子,卻畢竟已是一位老人了。最令我心痛自責的是,師父因我引起的禍事,為了保護九天門和我,毅然決定親赴伐魔大會。
我哭著苦苦哀求師父不要去那個伐魔大會,但師父說他必須要去,又說我從小由他一手帶大,他很了解我,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必須想辦法查明真相,替我洗清冤屈,而且這件事已經牽連到九天門的安危,他作為掌門也不得不出麵。
然而就在伐魔大會前夕,十幾名當世武功道法極強的高手竟帶了一大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到了九天門,師兄師姐們拚力抵抗,死傷眾多。那些高手逼迫師父將我交出, 為保我性命,師父將我帶到百裏崖上,讓我在此躲避殺身之禍,並要我牢記他傳授我的祛毒法門和九天門至高仙法———封天咒,要我自己好好修煉,不可輕易下山。
我求師父把我交給那些人算了,我不願因我一人而連累師門,可師父說我九天乃堂堂名門正派,又豈會因怕人詬病而將平白蒙冤的徒兒送入虎口,那豈不是成了貪生怕死、黑白不分之輩?
師父還說,人各有命,他的命就是用來守護九天、捍衛正道,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命數,讓我牢記拜師入門時所發誓言,並務必安心好好在百裏崖上等待,方能解他後顧之憂。
可是沒有想到,百裏崖上一戰,師父竟被那些人擄走,此後再沒回來。
想當初,我十歲時被送入九天門,之前什麽記憶也沒有,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誰、什麽樣貌都不記得,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是聽嵐姐姐說的,她說我小名叫雲兒,這恰巧與九天門當年弟子的輩分同名,於是師父便給我取了“雲聲” 這個名字。至於姓氏,還是因為我十二歲那年,從嵐姐姐那兒得來母親的絲帕,上麵繡著“百裏” 二字,於是從那時起,師父便讓我隨了母姓,得名百裏雲聲。
雖沒有幼時記憶,但我幸而拜得恩師,有如慈父,令我在九天門這個家一樣溫暖的地方安然長大,想來隻有我獲師父多年煦伏之恩,卻從無半點銜環之報,所謂慚愧之至,不過如此。
在九天門拜師之時,我曾向天地立下誓言:九天弟子,
修仙煉道,
不求長生,
但度蒼生。
上無愧於天地,
下無愧於萬民,
傳浩然正氣於世,
存天地大道於心。
而我這些年來的所修所為,不僅沒能度得眾生,反而連累了無數生命,不但沒能傳正氣於世,反倒是留了罵名在人間。
整理好了這些年不願觸碰的回憶,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於我而言,隻有三樣東西必須隨身攜帶:母親留下的錦盒、白雋的白玉扳指,還有師父臨別前傳予我的曆代掌門密傳法器———鳳骨笛。
臨下百裏崖之時,我站在崖邊,望著被薄雲遮掩的天罡北鬥,對自己暗暗說道:“百裏雲聲,從今往後的每一天,你都要無愧於天地、師門和莽莽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