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百年修煉之功,這回雖然師父不在身邊,我自己也可以禦氣下得百裏崖了。坐船橫渡寒水河的途中,我不知自己麵容恢複與否,故仍以白紗遮麵,本不想與人多言,誰知那花白胡子的船夫卻甚是熱情地與我閑聊起來。

“姑娘,看你的打扮,似是九天門之人,可我老漢在寒水河渡船五十餘載了,九天門的人我也見了不少,倒是第一次見你。”

姑娘? 他竟然叫我姑娘? 看他不過一個普通人,年齡約莫花甲,不過就是我一半歲數而已,本以為他要叫我一聲老人家的,沒想到他卻叫我姑娘。

但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疑慮,便問他道:“ 我確是九天門中人,因在外多時,如今剛回來,所以與你未曾謀麵。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九天門夏至渡河一向由六人同往,何以如今隻來兩人呢?”

他聞言爽朗地大笑:“ 嗬嗬,你這說的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曆了,在我爺爺還帶著我爹爹擺渡的時候,九天門的取藥人啊,就從六個減為兩個嘍!”

“這是何故?”

“姑娘還真是問對人了! 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寒水河下遊的居民,寒水河冰寒無比,每年隻有夏天能捕到魚,所以我們世世代代都是夏至開始過來捕魚,順便幫九天門的取藥人擺渡。聽我爺爺說,大約一百年前啊,九天門遭了什麽大難啦,據說整個門派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弟子不多了,後來每年我們村子往九天門送的瓜果蔬菜都少了很多喲。”

他邊說邊搖著頭:“反正自我開始擺渡起,就已經這樣了。聽我爺爺說,九天門以前還是非常風光的大門派呢,如今看著也門庭冷落嘍。”

他的話令我心情越發沉重,不敢想象自我當年上了百裏崖後,師門中都發生了些什麽。

渡過寒水河,又穿過後山的崎嶇小道,我重新站在九天門巍峨的青銅大門前時,心情卻是更加沉重。時隔百年,這裏已不複往日威容,大白天的卻將兩扇大門緊閉,門外塵土鬆鬆地鋪了一地,沒有一個腳印,可見已很久沒人來過。

我上前捏了訣將門打開,映入眼簾的仍是熟悉的青石廣場,寬闊但空無一人。明堂寥落,四下無聲,廣場正中間的九天大殿,曾經每日都有許多弟子及來客進進出出,如今卻不見一人出入。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杜鵑的悲啼,微風吹得廣場四周的蒼天古柏枝葉發出索索聲,聽起來空曠而又寂寥。

我飛身越過九天大殿,以及直入雲霄的九百九十九階步步蓮花的通天玉梯,不一會兒便來到了位於後庭中心的師父的居所———菩提院前。

師父眼光甚高,一向不輕易招收弟子,想當初,這菩提院內,師父座下算上我,總共也不過三名弟子。聽說我前頭的兩位師兄都天賦異稟,早早便修得了真身,雲遊四方普度眾生去了。也不知師父是不是因為後來年歲大了,便心一軟收了個小的不肖弟子我,跟在他身邊長到十八歲也毫無建樹,還連累了師門。

如今,菩提院兩扇紫檀木打造的院門上織了好些蛛網。

我抬手輕掃,一襲掌風過去,蛛網盡落,雙門啟開。我拾級步入院中,滿院一目蕭然,除了周遭圍了一圈未經修整的星辰花之外,感覺不到其他一絲活物的氣息。而從前在院落後方日日仙霧繚繞的一簾從天而降的秀長瀑布,也沒了往日壯景,隻剩一絲細如小溪的水流。

我心情越發凝重,快速地裏裏外外搜了個遍,也沒見著師父他老人家半點蹤跡,隻得一路怏怏地又回到了前庭廣場上。

我四下看了看,決定去探探玄明師伯和玄影師叔的住所———威儀院。

威儀院位於九天門東側。由廣場向東是一條略有起伏的九轉龍盤形石階小道。說是小道,其實不窄,道路寬度可容八到九人並肩而行。

玄明師伯和玄影師叔皆是男子,威儀院裏住的也全是男弟子,平時男弟子們進進出出最多,這條石階小道也最是熱鬧,可如今,我走過九個轉彎,竟沒遇見一人。

一路悄無聲息地來到威儀院前,院門半開半閉,裏麵兩個年輕弟子邊說著話邊朝庭院中間走來,我怕自己的中毒容貌嚇到他們,便沒有進去,等在門口先聽聽他們說些什麽再做打算。

這兩名弟子正是之前在百裏崖采摘冰蓮的那兩個年輕人,他們二人抬了些潮濕的書籍鋪在院中晾曬,其中一個年歲小些的矮胖弟子疑惑地問道:“師兄啊,我今天采冰蓮的時候,看到百裏崖的峰頂上好像有個人……”

另一位年紀大些的高個子說道:“這怎麽可能? 我怎麽沒看到?”

“因為我叫你看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

“師弟,你別胡思亂想了,百裏崖上一向荒無人煙,怎麽可能有人?

你多半是看花眼了吧。咱們最近可要勤快點,師父眼見著還有不到三個月便可出關,這整個威儀院的活計現在就靠著你我了,得在師父出關前收拾妥當才是。”

矮胖些的弟子說道:“可是師兄啊,大師兄和二師兄帶著其他師兄出去都多少年了? 我自從三歲拜入師門以來,就跟著你在這大院子裏忙活,如今都過去二十幾年了,我一共隻見過其他師兄兩回,他們終日在外四處漂泊,唉,也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高個子又道:“ 你莫要焦急,大師兄他們在外也實屬不易,玄明師伯仙逝後,整個威儀院就靠咱們師父撐著,但師父畢竟年紀大了,時常需要閉關靜修,許多事情都得靠大師兄周旋。聽師兄們說,多年前掌門師伯為了護下九天門,與諸大門派交手後不知所終,所以他們在外流離輾轉,也是為了尋得掌門師伯的蹤跡啊!”

聽到此處,我腦中轟然作響,猶遭晴天霹靂,萬沒料到玄明師伯已經仙逝,更沒想到師父這麽些年來竟一直下落不明,既然玄影師叔正在閉關,我隻能去寂靜院找玄微和玄露師叔了。

寂靜院位於九天門西側,離威儀院甚遠,我急於打聽師父的消息,一路提氣飛奔,不一會兒便經過了千百梨樹遮映的秀麗曲徑,又越過繞砌著玲瓏鳳尾的青玉拱橋,眨眼間便到了寂靜院門前。

寂靜院的兩位首座———玄微師叔和玄露師叔都是女子,院內所住的也皆為女弟子,因此寂靜院裏裏外外的景色布置一向都非常清靈雅致,院門外兩側交替間疊地種著梨樹、茉莉、木槿以及蠟梅,是以一年四季都有花開美景。

此時,我站在寂靜院門口,卻無心觀賞已然欠缺修整的茉莉花,直接推門走入院中。曾經芳菲連天的院落,如今好似被刻意折去了所有紅豔花類,殘留在周圍的隻剩些稀稀落落的青白花色。

院內很是安靜,我環顧四周,大部分房間都大門緊閉,我便幹脆直奔內院而去。

剛進了內院,一個白淨娟秀的小姑娘突然閃身出現在我麵前,拔劍將我攔住:“站住! 你是何人?”

“我是……”麵對這個陌生的小姑娘,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說我是曾經連累了九天門的孽徒嗎? 還是說我就是那個在百裏崖上躲了一百年的膽小鬼?

她見我不回答,敏捷地將劍橫在身前,並上下打量著我,疑惑地問道:“你為何一身九天門女弟子的裝扮?”

“因為我就是九天門的弟子。”

“胡說! 九天門女弟子都居住在本院中,我自小便在此處長大,從來沒見過你!”她又持劍向前逼近一步,“ 快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扮成我九天門弟子意欲何為?”

以我此時的修為,怕是不用祭出鳳骨笛,單以一手之力便能輕易卸去她手中之器,但我即便內心焦灼,又被她拿劍逼在身前,卻是有苦難言,也不能反抗。

正在僵持之時,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月瑾,什麽事?”

擋住我的這位被喚作月瑾的小姑娘恭敬應道:“ 師父,此人擅闖門中,且自稱我派弟子,可我卻從來沒見過她。”

我一看來人,原來正是曾經熟識的師姐、玄露師叔座下大弟子雲芽,我含淚喚她:“雲芽師姐,我……我是雲聲啊!”

她聞言先是麵露驚喜,瞬間又轉作滿麵疑惑:“把你的麵紗摘掉。”

我雖擔心中毒麵容仍在,可能嚇到她倆,但這個時候不摘下麵紗是萬萬不行的,於是便一咬牙拂去了多年來都不願摘掉的麵紗。

可沒想到,她突然怒目圓睜,也對我拔劍相向:“ 好一個滿口胡言的騙子! 雲聲師妹是我看著長大的,與你相貌完全不同,你當我是瞎的嗎?”

我沒有想到她竟然認不出我來,一百年的時光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比原先看著成熟了些,我一眼就認出她來,可她為什麽會完全認不出我?

我到現在也沒有照過鏡子,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模樣,我慌亂地摸著自己的臉,已經一點也摸不到之前中毒引起的藍紫青筋了,可為什麽她還是不認得我?

我很是焦急,隻好不停地強調著:“ 師姐,我就是雲聲,你仔細看看我啊!”

我邊說邊想要靠近她,不料她忽地手腕一提,手中仙劍直直向我胸口刺來,我忙退後躲閃。雲芽師姐從前便是寂靜院武功最高的女弟子,又經過這百年修煉,劍法明顯更為精湛迅捷,以前我不是她的對手,但這一百年來,恐怕也沒幾個人會像我這樣,終日與世隔絕地潛心修煉,是以如今我也能躲開她的劍招了。

她見我應付得並不費力,停了一停冷笑道:“ 你的功法倒是不錯,但這些年來,想上九天門來找雲聲的人多了去了,你以為這點小伎倆能瞞得過我嗎? 今日要麽你即刻離去,要麽休怪我劍下無情!”

“不見到玄露師叔我是不會走的!”

見我執意不走,她使出更強內力攻了過來,她的劍越轉越快,道道寒光過處,呼呼劍風拂動我的衣角,條條鋒刃更加逼近我的身體。忽然間,她一發力,手中之劍快速閃耀銀光,又脫開她手,往周遭舔著風頭立在她身前,劍身顫動之間發出如泉水般的汩汩之聲,再劍尖一轉指向我而來。我眼見著她這是要使出玄露師叔授她的絕學———露水神光,心道再不祭出鳳骨笛怕是不行了。

於是我一邊從腰間抽出瑩白寶笛,一邊輕輕向後躍起,停在離地一人高處,運轉內力發動封天咒,催動鳳骨笛在我身前迅速旋轉結成仙符。一時間,周遭色暗,笛分四影,積芒數十束,真氣挾裹清寒白芒,如風似雨般片刻間將雲芽師姐的劍招團團困住。

她大驚,甚至沒有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克製的,隻能逼出更多內力,以圖將劍從鳳骨笛的圍困中解脫出來。然而封天咒一出,絕非常人可以掙脫,任憑她怎樣使力也是無濟於事。

我見差不多了,便輕輕收回真氣,霎時間,白芒消散,笛歸手中,我在她驚詫的目光中緩緩落回地上。她不敢置信地問道:“ 你剛才所用法器,可是……鳳骨笛?”

“正是,這是一百年前師父賜我的法器。”

“那麽你剛才克製我的功法是……封天咒?”

我點頭。

“鳳骨笛乃我派至寶,之前一直在掌門師伯處保管,鮮少有人見過,我也隻是聽師父說過。如今你有鳳骨笛在手,又身懷我派至高仙法封天咒,看來確實是我門中之人,可我的確不認得你,你到底是誰?”

我隻好對她解釋,說自己這一百年來按照師父吩咐,一直在百裏崖上等待,如今禁製方消,我才剛下山,還說了許多之前九天門中的事,以證明我的身份。

她見我連兒時與她的一些糗事也能說得出來,便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劍,但還是將信將疑地說道:“ 若要讓我信你,須得讓我看下你的後頸。”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後頸下方有一塊胎記,為四角星形,很是特別,雲芽師姐兒時看到便印象頗為深刻。這一次,最終也是讓她看了我的後頸,確認了胎記,她方才相信我的真實身份。

百年之後姐妹重逢,我倆相擁而泣。她說:“ 雲聲,這麽久不見,你是完全變了個模樣,現今如此風姿傾城,真叫師姐不敢相認了。” 言罷,還取了鏡子讓我自己看。

我大驚,想當初上百裏崖之時,我麵目猙獰,無比醜陋,即便是中毒之前,也就算個清秀而已,斷無什麽風姿傾城可言。我原本隻希冀麵上那些可怕的青筋退去便好,卻沒想到這一百年的修煉,竟讓我換了一副容貌。

但我雖然之前的藍色青筋已經消失,眉心卻多了顆淡藍色的小痣,也不知是不是餘毒未清淤積此處,時不時也會有些許頭疼,每當修煉之時,真氣行到此處便會有瘀堵不暢之感,以至於我至今也隻能領會封天咒精髓之一二,並未能參悟透徹。

一旁的月瑾咂著嘴說:“師叔來了,我們這院子一下多了許多仙靈之氣呀。”她說著咯咯笑了起來。

雲芽師姐也微笑著點頭道:“ 是啊,這麽多年了,自從你和掌門師伯失蹤之後,九天門就日漸衰落了,我們這寂靜院也失了往日風采。不過如今見到你這樣的仙姿和功法,想必這一百年來,你定是勤修精進,才能取得如此果報,師姐真心為你感到高興。”

而後,雲芽師姐告訴我,這些年來,因為幾位首座輪番下山尋找掌門,無暇看顧門中眾多弟子,因此大部分有家可歸或是入門日短的弟子都被遣散回家,隻留下一些無家可歸以及跟隨師父時間較長的弟子。

自從師父失蹤之後,玄明師伯便外出尋找,二十年前,他在外不慎中了奇毒而仙逝。一直同他情深義重的玄微師叔不願相信這個噩耗,於是也離開了九天門四處巡遊,幻想著能再見到玄明師伯,她這一走就再未回來過。

關於玄露師叔,師姐說,我和師父剛失蹤那些年,曾有些門派上門滋擾,並打傷不少弟子,玄露師叔就是在這些打鬥中受了重傷,此後常年閉關修養。因此現在寂靜院的事務都交由雲芽師姐打理,之後再入九天門的女弟子便拜她為師。

我沉思片刻,對雲芽師姐道:“ 一百年前,師父之所以會不知所終,終究是因我而起,我想,如果現在對外宣稱已經找到我的下落,讓他們用師父來換我,或許可以救回師父。”

雲芽師姐聞言連連搖頭:“ 行不通的,如果這麽做,很可能不僅找不回掌門,反倒又招來一幫人殺上九天門。而且,就算如今掌門師伯在五大派手中,時間過去這麽久了,當初見過你的就那麽幾個人,怕是早都已經不在世了,我們推個人出來就說是你,他們不會相信的。況且你的樣貌跟從前已大不相同,即便當初的人證還有活著的,卻也認不得你。”

我的心一下跌到穀底。還在百裏崖上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容貌已變,隻一心想著等封禁解除之後,便能以自己的命把師父換回來,而如今我相貌大變,此法再行不通。

雲芽師姐拍拍我的肩膀:“ 這一百年來,五大派之中也是各種鉤心鬥角,早已不同往日,當初他們掌門遇害的舊事,現今已無人再提,所以,我們也不要再生事端了,自己想辦法尋找掌門師伯便是。”

好在還有件最重要的事值得欣慰。臨行前,雲芽師姐帶我來到位於九天門最隱匿處的聖廟之中。這是一座白牆灰瓦的質樸廟堂,凡有新掌門繼位,需在即位當日來此禮拜曆屆掌門牌位,並在其他幾位首座的監督下,以內力點燃屬於自己的那盞追魂燈,人在燈明,人亡燈滅。

雲芽師姐帶我來看時,師父的追魂燈依然亮著,這便說明他老人家仍安然在世。

雲芽師姐說,上一次大師兄他們回來時,曾帶回一個線索,這線索乃八個字:斷祇何續,莫失遺玉。可惜大師兄再次離開前,也未能將這八字參透,隻得又帶了師弟們朝西北方向繼續尋找。

好一個“ 斷祇何續,莫失遺玉”,斷祇所指何意? 遺玉又是何物?

茫茫人海,就憑這麽一句不明不白的話,究竟該上哪裏去找我的師父?

然而,眼下別無他法,隻能先去尋大師兄。我便告別雲芽師姐,朝著西北方向出發,以期能盡快同大師兄他們會合,一起找尋師父的下落。

西北有大漠,漠中有二族:一族為寒煞,一族名赤燎。

因傳聞這二族俱是凶殘彪悍的異類,因此中原之人多年不敢進入大漠,然而大師兄他們在中原找尋多年未見師父蹤跡,便冒險往西北方向探尋。我也不知道他們是直接進了西北大漠,還是從旁繞道去了其他什麽地方,但若想盡快追上他們,就勢必要取直道縮短路途。於是,我換了身青灰色的棉布素袍,戴了頂笠帽,一眼看去似個男子,如此便踏上了通往西北大漠深處之路。

到得大漠入口時正逢日頭西下,橫亙在入口處的是一座造型怪誕的砂黃石山,左右綿延數裏,遠望如一堵城牆。

是時不遠處有風沙襲來,我便趕緊進到石山中,尋了一處石洞躲了進去。等了好一會兒,外麵沒了風聲,一個人影忽然從石洞外麵閃了過去。我之前以為這是個荒蕪的石山,卻沒料到還有人跡,於是便跟了上去,準備找那人問問路。

剛走出石洞,腳底先踩到一物,我將那東西撿起細看,是一塊雕刻著狼頭的黑石腰牌,牌子周圍一圈還雕著火焰造型,顯得很是野性。

這時,兩個手持彎刀的壯猛大漢從我身邊疾步走過,在前方的三岔路口停了下來,他們二人左右看看,便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我正尋思著要不要等他們走了再去追剛才那人,他二人已轉頭來到了我的麵前。

“喂,你,幹什麽的?”其中一個獨眼龍甕聲甕氣地問我。他身邊的同伴也是滿臉橫肉,皮膚黝黑,右臉一道斜長刀疤,眼睛雖小卻凶光畢露。

看他們這行頭,二人必是強盜匪類無疑了,於是我聳聳肩:“ 在下途經此地,恰逢沙暴,便在此避上一避,眼下也該離去了。”

他二人卻仍舊擋住我的去路:“ 等等,你既是在此躲避沙暴,那麽剛才一定看見有個小娘子經過吧?”

我倒沒注意之前那人是男是女,不過這時,若是把人家行蹤告訴這兩個匪徒,我便枉稱個修行之人了,是以我搖頭道:“ 哪裏有什麽女子?

我怎麽沒瞧見?”

我說罷轉身便走,他們二人又在後麵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這強盜也有強盜的風格,比如這兩位,不管做什麽總要先打個商量,當真是一對相互“尊重”的“好搭檔”。

很快他二人商量好了,齊刷刷地舉著刀衝上來又攔住我。我兩手一攤:“二位這是要作甚?”

臉帶刀疤的大漢晃了晃手中的刀:“ 你當我們黑風寨的人是傻子嗎? 剛才那小娘子明明是從這裏逃走的。”

他邊說著邊將彎月大刀朝我架了過來,另一隻手還豎起了大拇指:“小子哎,不怕嚇著你,爺爺我乃堂堂黑風寨三當家,我旁邊的這位便是我的二哥二當家。”

我還當他們是兩個野匪,沒想到還是有來頭的。要說這黑風寨,一百多年前我就在六法大典上聽說過,是個由來已久的強盜窩,地處西北大漠和中原大地之間,據說在這一帶占了好幾個山頭,打家劫舍,臭名昭著。

他倆身上汗味甚大,說這麽兩句話工夫已然招來了幾隻蒼蠅。我隻好一邊抬手驅趕蒼蠅,一邊掩住口鼻道:“ 原來是黑風寨當家的,既然二位有要務在身,在下便不打擾了。”

獨眼龍大概是嫌他們三當家的說了半天尚未切入主題,於是一把將他推到旁邊,上前堵住我的去路:“ 小子,剛才逃走那小娘子,可是我們大哥看上的壓寨夫人,你若是不把她的行蹤說出來,哼哼,別說爺爺不放你走,就算讓你走出這大漠,你到了前麵的黑風寨,也是沒命過得去,倒不如老實交代了,爺爺可以賞你一條活路!”

“那倒不打緊,因為在下並非要離開大漠,乃剛到此處,正要由此進去。”我這話著實令他們二人吃了一驚。

“就憑你小子,還想入得大漠?”他二人圍著我轉了一圈,哈哈大笑起來。

“小白臉, 別怪爺爺沒提醒過你, 你要往大漠裏走, 怕是活膩了吧?”

“不怪不怪,是死是活,自有天定。”

獨眼龍急了,將手中彎月大刀架到我麵前:“ 你若不把那小娘子的行蹤交代了,你的死活便由爺爺的刀來定奪!”

“我勸你二人還是快回寨子歇著去吧,免得一會兒刀劍無眼傷了你們的性命。”我已沒什麽耐心了。

獨眼龍卻一點也不領我的好意,反倒舉刀就朝我砍來。這家夥看著五大三粗,步法倒是靈活,加之一把大刀又劈又掃,很是威猛,尋常習武之人想必難以應付。有這樣的二當家,怪不得黑風寨能占得了山頭,霸得了一方。

不一會兒他已耍了二十幾招,卻仍是近不得我身,累得他直喘粗氣。歇了片刻他又提刀向我連番斜削,眼見還是撲空,急得叫三當家上前幫忙,那刀疤臉便在我身旁繞步突刺,獨眼龍則揮著大刀左削右砍。

他倆越靠越近,我被他二人身上難聞的味道熏得頭暈,幹脆提氣踩上一旁的石壁,從他倆頭頂繞到他們身後,再推個掌風出去,將那兩個臭烘烘的強盜給震到前方山石上,再骨碌碌地滾下來。

這一個掌風許是出手重了些,竟震得兩個大漢爬不起來了,隻是哎喲哎喲地一邊叫喚一邊拚了命地想往石山外邊爬。我一腳踩在獨眼龍的後腰上,他齜牙咧嘴地叫喚著:“ 哎喲好疼啊! 我們不抓那小娘子了還不行嗎?”

我將方才撿到的那個黑石腰牌在他眼前抖了開去:“這是何物?”

他一看到那狼頭牌子,一張本是黑紅的老臉霎時嚇得慘白,什麽也沒說,隻哆哆嗦嗦從腰間摸出個小錢袋捧到我跟前。趴在他後麵的老三見狀,也抖得跟篩子一樣,捧出了自己的錢袋。

我覺得好笑:“幹嗎? 我要你們的錢作甚?”

他二人聞言卻愈加惶恐:“ 少……少俠這是何意? 是我二人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我們身上確實隻帶了這些,少俠若……若饒我兄弟二人賤命,他日黑風寨必有厚報,必有厚報哇!”

眼見著他嚇得哭了,我著實無語,敲敲他的腦瓜子:“ 少什麽俠!

若想活命,跟老人家我好好說說這牌子是個什麽來頭!”

那兩個嚇哭的大漢滿臉驚訝:“ 莫非,少俠您……您老人家,不是赤燎人嗎?”

我挑了挑眉:“我看著像赤燎人嗎?”

“不敢不敢,可您手中這腰牌,分明是赤燎人的呀! 哎呀媽呀,我的少俠,爺爺,祖宗,您快把這腰牌收起來吧,隻要您放我們兄弟一馬,他日若您需要,我兄弟二人必定肝腦塗地啊。”

我起身放了他們,看著二人逃也似的跑出石山,我卻暗自後悔平白跟他們浪費了半天時間,早些去追上剛才那個赤燎女子便好了。

眼見著天已擦黑,我倒真不知該往哪方前行才好,最後決定還是朝著那小女子跑去的方向先探一探。

三岔路口悄無聲息立著的黑色人影將我嚇了一跳。

那人比我矮半頭,有些瘦弱,一件黑色長袍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眉眼在外麵。那雙眼睛很大,眉高眼深,頗有異域風情。她見我停下腳步,便對我屈膝行了個我看不懂的禮,又低下頭雙手交叉在胸前:“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我連忙扶她起來,又把她掉落的腰牌還給她,問她為何一個人出現在這裏,還被那些強人追趕。她一雙大眼睛仔細看了看我,反問道:“看你的樣子,不是大漠中人吧?”

我點頭道:“在下確是來自中原。”

她又問道:“那你為何來到此處? 難道你不怕大漠虎狼嗎?”

“我要找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談不上怕不怕的,即便大漠二族當真凶殘,我想也不至於見人就殺吧。”

她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又思索了片刻,這才告訴我她是赤燎族的鹿瞳公主,一個月前剛有了心儀之人,卻沒想到還沒等她稟明父王,就聽到父王與法師商議同寒煞族和親一事。她擔心父王會允了和親,便偷偷出逃去尋找心上人。然而她自小在族裏長大,從來沒出過大漠,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找,最後誤打誤撞走到了石山外麵,被一夥強盜抓進了黑風寨。那強盜頭子要逼她做壓寨夫人,她佯裝允諾,實則趁著強盜們酒醉時逃了出來,之後被強盜追捕,幸而得我相救,方才躲過一劫。

我心中唏噓。又是和親,和親當真害人不淺! 鹿瞳又問我:“恩人,你這是要去哪裏找人呢?”我搖頭道目前還不知道,隻知師兄們是朝著大漠方向來的,我必須先找到師兄們再做定奪。於是她熱情地邀請我跟她一起,次日回赤燎族找她父王幫忙。

那一晚,我們在石山中各自和衣而眠。不知是不是睡在陌生之處的緣由,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裏我和一個看不清臉的姐姐在小河邊玩耍,日頭漸盛,我開始冒汗,那姐姐用自己的衣袖為我擦汗,不一會兒還從懷裏掏了塊小糕餅給我,她自己則在旁邊微笑地看著我吃。然而,正當我和她坐在河岸上說笑的時候,背後忽然襲來一股似曾相識的強大力量,生生將我和她一齊推到了河裏。

不會遊泳的我嗆了很多水,害怕得想哭又哭不出來,胡亂掙紮之間,那個姐姐忽然從我下方托住我的身體,拚命地朝水麵上推。她看起來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托得很是費勁,好在最後我終於被她推到岸邊,並抓到了岸上大樹伸向水麵的一根枝丫。

我死死抓住那根枝丫,卻突然感覺不到那姐姐的手了,我急忙回頭到處張望,平靜的水麵上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壯著膽子把臉探進水裏去看,隻見到筋疲力盡的她正緩緩向水底深處沉下去,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動了,我看不清她的臉,隻看到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眼前。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嵐姐姐,卻因為在水中並不能發出聲音,巨大的悲痛加上胸口憋悶,令我猛地醒了過來。

這個夢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醒過來時,後背都濕透了。我和嵐姐姐並沒有一同溺過水啊,也不知為何會做這樣的怪夢,心下不禁有些擔心起她來,畢竟從太虛洞出來之後,我也沒有一點關於嵐姐姐的音訊。

這時,一旁伸來一隻纖細的手,鹿瞳遞了條手帕給我。她見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說道:“在這個地方一定睡不好吧,好在天快亮了,我們快些起來走吧,最好在那些流民起床之前離開這裏。”

我很詫異這地方居然還有流民。鹿瞳說因為中原地區戰亂不斷,許多老百姓在戰亂中流離失所,或是被捕為奴,這些流落的百姓以及出逃的俘虜中,有一批人便向西北方逃來。因為忌憚大漠二族,中原的官兵一般都不敢追過來,於是這些流民便在石山裏安頓下來。但因為前有赤、寒二族,後又有黑風寨強盜,他們便隻好終日躲在石山中大大小小的洞穴裏,隻在清晨和傍晚出來活動。

我又問她為何要怕那些流民,非要趕在他們起床前走。她說因為這附近土壤貧瘠,很難種植,因此許多流民根本就吃不飽肚子,聽說有時若是個別路人被抓,便可能被殺掉當肉燉了吃。她的話聽得我胃裏好一陣翻湧,於是趕忙起身隨她往外走去。

石山內彎彎繞繞有如迷宮,倒像個天然的屏障,果然適合流民隱居於內,我跟著她走了好半天才走出去。然而今天不知是什麽好日子,流民竟然起床比公雞還早,我們剛走出石山不遠,就在路過一堆灌木叢的時候,被突然躥出來的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團團圍住。

鹿瞳公主看來是不會武功的,一見這架勢便縮到了我身後。我注意到這群人身後的灌木叢裏還藏了幾個看著不到十歲的孩子,一個個偷偷從灌木叢中露出眼睛打量著我們。

“大哥,駝背昨天的消息準得很,這一大早的,還真有兩個人呢!”

其中一個骨瘦如柴黑不溜秋的男人對著領頭的那個說道。

領頭那人身材很是魁梧,露在外麵的臂膀很強壯,站得昂首挺胸的,頗有點士兵的樣子,我估摸著他可能是個從戰場上逃下來的士兵,便問他:“你們是何人? 為何攔住我們的去路?”

那人左右踱了幾步,仔仔細細打量著我們:“ 你莫管我們是誰,倒是你們倆, 孤男寡女, 在我們住所神出鬼沒, 是什麽來曆? 幹什麽勾當?”

我心下感歎自己這一身行頭真好,屢屢被人當作男子而沒有露出破綻,不過如今被當成孤男寡女,該如何解釋才好?

“我們倆是趕路的,沒在你們那神出鬼沒,不過是路過而已。” 鹿瞳的反應倒快,躲在我身後伸出個頭來,說完這一句又把頭縮了回去。

領頭那人歪著脖子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我,問道:“ 你,後麵那個,大熱天的幹什麽裹得跟粽子一樣? 還有你,都多少天沒下雨了,還戴什麽鬥笠遮什麽臉? 你二人該不會……是逃犯吧? 莫非怕被人認出來,才打扮成這樣?”

後麵那些跟班的非常佩服他們頭兒的推斷力,紛紛點頭附和道:“大哥說得對啊,這兩個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你們胡說什麽? 我們兩個因為染了疫症,是很嚴重的疫病,所以被主人趕出來的,我們一路上怕傳染別人,這才忍著燥熱,把自己包了起來,你們居然這麽不識好人心!” 鹿瞳還真是能編,聽了她這席話,我差點笑了出來。

那一群人聞言,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有些傷腦筋地議論起來:“ 有疫症啊! 這……該如何是好呢?”

我見狀趕緊對他們說道:“ 你們不能吃我們,不然肯定要被傳染。

不如放我們快些離去,免得一會兒我們疫病發作起來嚇死你們。”

後麵的人紛紛露出驚恐之色,領頭的卻站在原地笑了起來:“ 我們也沒打算吃你們,不過我們的孩子已多日沒吃頓飽飯了,你們若是把身上的幹糧留下,我們便可放你們離去。”

原來他們要的隻是食物,我鬆了口氣。不過我一個修仙的,平日裏本就很少進食五穀,此番又是外出趕路,身上更沒帶什麽吃的,於是我搗搗鹿瞳:“你帶幹糧了沒? 有的話快拿出來啊。”

沒料想她比我還要囊中羞澀:“ 我好不容易從黑風寨逃出來,哪來的幹糧啊? 倒是你,怎麽一點兒吃的都沒帶?”

正在僵持之時,突然從不遠處的沙丘後麵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五個身材高大、小麥膚色的雄毅男子,齊整整地從沙丘後方策馬疾馳而來。後麵四人手持彎弓,戴著烏黑的獸形麵具遮住半張臉;為首那個身材最高大的人,手持玄鐵方天戟,身披黑金緄邊的猩紅色披風,臉覆獠牙獸角麵具,長發未束,散在身後隨風飄舞。

他們騎的馬比一般的馬要高上許多,油光水滑的黝黑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馬蹄揚起的灰沙在他們身後掀起連天的煙塵,更襯得他們好似五個來自地獄的修羅。

我隱隱感到這五人來頭不小,果然,那十幾個流民一見了他們,便驚慌失措地趴在地上呈五體投地狀,另有兩人企圖往灌木後麵逃跑,還沒跑出幾步便被利箭射死。

我小聲問身後的鹿瞳認不認識這些人,她卻往我背後躲得更甚。

這時戴獠牙麵具的領頭之人雄渾的聲音響起:“給我過來。”

聲音不是很大卻渾厚磅礴,可見此人內力極為深厚,我一邊思索著如何應付,一邊很識時務地按他所言,小碎步向前挪去……然而他愣了一愣,又衝著我發了句話:“不是說你,你原地站好。”

鹿瞳不情願地從我身後走出來,一副苦兮兮的眼神:“ 他叫我呢。”

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慢吞吞地朝那人走了過去。

就在我目送著鹿瞳走過去的片刻,那人不知什麽時候已收了方戟,換了把彎弓在手,弦上之箭直指向我,口中之言卻是對著鹿瞳:“ 他就是你那個小相好?”

鹿瞳大驚:“父王你都知道了?”

那人聞言,手上即刻發力將弓拉滿,鹿瞳慌忙攔住他:“ 父王且慢,你說的不是此人,這位是女兒的救命恩人啊!”

那麽被她稱為父王的男人,便是令世人聞風喪膽的大漠魔王———赤燎王無疑了。

赤燎王對待她女兒的救命恩人可是一點兒也不客氣,因為他對屬下說道:“把這人帶回去詳加查問。”然後朝著流民那邊偏了下頭,那四名隨從便齊刷刷地舉起同是上了三支箭的弓,欲射殺那些流民。

我想到灌木叢裏還躲著好幾個孩子,連忙飛身落到弓箭和流民之間。

鹿瞳對著我使勁比畫:“ 你瘋了嗎? 快點過來啊,站在那裏不想活啦?”我衝她搖搖頭,對著她父王說道:“ 想必閣下便是大名鼎鼎的赤燎王吧? 今日一見,果然神威不凡,令人佩服。”

看我站在這個位置說著這麽一番客套話,他覺得很是奇怪:“ 年輕人,我是因為愛女適才說你救過她的命,這才沒有動你,你此刻卻不知死活地擋在我赤燎族神箭之前,是想怎樣?”

“這些流民隻是想給他們的孩子討口飯吃,並沒有為難我們,懇請大王網開一麵,放他們一條生路。”

赤燎王聽罷哈哈大笑:“不過一群流民草寇,借他們幾個膽也不敢為難我赤燎公主,隻是這些人似是擋了瞳兒的道,我便清一清路障罷了。”

言罷他抬起一個手指頭動了動,那些弓箭便齊齊射出。我來不及為所有人擋去這飛來橫禍,隻得一邊以掌力隔開射向流民的箭,一邊撲向灌木叢攔在那幾個孩子前麵。

片刻後我倒下去的時候,低頭一看自己,還好還好,隻中了一箭而已。

我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隻覺渾身被顛得快要散架,原來是被赤燎王搭在了馬背上,他正馭馬飛奔。劇烈的顛簸中,我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再醒來時自己正躺在一個異常寬大的榻上,差不多有中原床榻兩個寬。這房間看起來很寬敞、很豪華,牆壁上許多五顏六色的異域裝飾非常好看,唯一有點煞風景的是床頭上方那個戴了好幾圈珠鏈的大狼頭。

我摸了摸腹部,傷處已經被包紮好了,可是這一下怕是要耽擱行程了。都說西北大漠妖魔凶殘,這些人果然是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連孩童也不放過,要不是我碰巧救了鹿瞳,說不定也成為赤燎人的箭下亡魂了。

這時進來一妙齡女子,個頭不高,穿著一件血紅底色、布滿七彩寶石的短袖小衫,一條外覆黑紗的及踝長裙,腰間一條金絲腰帶上繡了些火焰般的紋飾,還墜了兩個小巧的金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她雙腕上是一對火焰紋的紫金手鐲,麵上戴著條琥珀鑲嵌的抹額,栗色頭發編作細細的十幾條麻花小辮甩在身後,看起來華麗而又活潑,神秘而又靈動。

她一進來,婢女們便紛紛跪倒在地。她笑盈盈地在床邊坐下:“ 恩人你醒啦?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真沒想到恩人你竟是個仙女般的姐姐呢!”

她看著不過十五六歲,按照我的年齡,她叫我一聲太婆都不為過,如今竟然叫我姐姐,但我又不便說明,隻得含糊應了兩聲。我看看她的眉眼,一下便認出她來:“原來是鹿瞳啊,你也把我當成男人了?”

“可不是嘛,我看你教訓那兩個強盜的時候,身手利落,英姿颯爽,真以為你是個清秀的男子呢!”

我向她問起灌木叢裏的那幾個孩子,鹿瞳道:“ 我的好姐姐啊,你說你是何苦呢? 在這大漠之中,本就是強者為王,弱者為奴,我父王想要殺誰,從來無人可以反抗,那區區幾個草寇又何以值得你舍身相幫呢?”

我見她一個如此活潑美麗的少女,卻也有如此的凶殘之心,心中不忍,便勸解她:“即便是流民,也分善惡啊。攔住我們的那些人,身體羸弱,拖家帶口的,隻是一群被戰亂毀了家園的百姓,無可奈何才逃離至此成為流民,他們不過是向我們討要些幹糧給孩子吃,即便是衝撞了公主,也罪不至死啊,何況那幾個孩子畢竟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