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容長卿用兩根粗長的鐵棍翹掉了滿是鏽跡的窗沿。
他拽著楚芷笙慢慢爬上窗口。
楚芷笙並沒有大呼小叫,隻是埋著頭吃力地穩定身體。
容長卿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掃視了她一眼,剛好看見堆積的鐵鏽擦破了她細嫩的手掌,楚芷笙沒有吭聲,仿佛不曾發生過什麽一般,容長卿沉默了一會,拉低視線假裝自己沒看到,拉著她找了塊相對安全的地方跳下。
容長卿拉著楚芷笙在山上瘋跑,腳底的一路水花四濺。
大雨滂沱,衝刷著已經疏鬆的泥土,山路更不好走。
何況,這大晚上的,氣溫驟降。
身後的幾個守衛對著他們窮追不舍。
容長卿和楚芷笙都是負傷逃亡,體力本就不支。
楚芷笙拉著容長卿躲到一片密集的小樹林後,攔下樹枝遮擋他們的視線。
“我……真的跑不動了……”
簌簌涼風灌進衣袖,楚芷笙打了個寒顫。
她用濕透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雙腿控製不住地發顫,發軟,就快要支撐不住順勢跪下,她幾乎喘不過氣。
容長卿一直沒說話,臉色慘白如紙。
楚芷笙得不到他的回複,感覺有些不對勁。
她強撐著自己起身,撫著已經脫力的容長卿。
他背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炎,感染了雨水的衝刷,看上去更加恐怖。
一顆顆透明的雨珠流過他的背部,染紅之後再流入泥土。
楚芷笙忙幫他擋著雨水,擦掉他臉上的雨珠,目光裏滿是擔憂。
女子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清白,人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性命。
容長卿保了她的清白,又救了她一命。
對於楚芷笙而言,這恩,她非報不可。
容長卿閉目養神了片刻,緩緩起身,看了看外麵。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再不走,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裏。”
外麵的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楚芷笙明白這個道理,隻是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麽樣避開那些追捕他們的人。
畢竟他們應該常年隱居在山上,論地形,他們熟悉的多。
楚芷笙咬了咬嘴唇。
她跟命運打了個賭。
賭上她的性命,賭上她的未來,賭上她的清白。
賭上她的全部,換他的一線生機。
楚芷笙拉起容長卿,讓他整個人依靠在她身上。
她扶著他,一步一步,沿著最偏僻的小路下山。
每一步,她都深深地陷在泥潭裏。
容長卿感受到她的體溫,眼眸裏滿是驚訝。
這麽一個柔弱的女子,是憑借怎樣的信仰,膽敢僅靠一個人的力量,扶著他下山。
容長卿盡力配合她的腳步,給她減輕負擔。
他背上的傷口已經有裂開的跡象,確實,他沒辦法那麽自在地行動。
冰冷的雨水不斷打在互相攙扶的兩個人的身上,毫不留情地奪去了他們的體溫。
楚芷笙走走停停,速度卻也不算慢。
突然,她感受到了油燈的光暈。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容長卿抱著她臥倒在地麵上。
泥土裏蓄滿了水,已經非常軟,中間夾雜著硬邦邦的石子,不均勻的石頭尖銳的棱角劃破了楚芷笙的皮膚,鮮血混著雨水,還帶著幾分餘溫,浸濕了容長卿的手臂。
為了讓楚芷笙少受點傷,容長卿用自己的背部著地,替她擋了滿地的泥土。
楚芷笙恍恍惚惚地抬起頭,頭疼不已,她好像放空了靈魂,四周所有的聲音都漸漸消失,景象也模糊不清,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幔,彌漫在滿天大霧裏,就連隱隱約約的輪廓也褪了色。
她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感受不到。
她隻看得見天際的一抹光亮。
就這麽突然地,刺破黑暗,讓深陷泥潭的她,讓每一步都淌著血的她,看見了她該去的方向。
楚芷笙就這麽麻木地,朝著那抹光前行。
容長卿痛到木然,抬眸望見楚芷笙一頭亂發,隻有那雙眼睛,透著不知名的光亮。
他看見她就這麽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來。
沒有一聲抱怨,沒有一次訴苦,沒有一滴眼淚。
他突然覺得,她並非一般大戶人家的小姐。
她並非嬌生慣養,出生開始就擁有華服珠寶,成對侍女,以及父母的寵愛。
她一直很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討得家父的歡心,以虛假的微笑裝飾麵龐。
在來到這裏以前,她的每一步,亦是在刀尖上行走。
一步,一血泊。
當陽光完完全全取代黑暗,將他們籠罩之時。
楚芷笙好像突然沒了力氣,睫毛顫動了一次就合上了眼簾。
容長卿抱住她,凝望著她血色盡褪的小臉。
他有些心疼,將她緊緊護在懷裏。
上神與他開了個玩笑,同時,也賜給他一個頑強的女孩。
容長卿淡笑,衣衫不整又狼狽不堪的他,忽然散發出了一種特別的俊朗氣質。
他將她腰上掛著的玉佩擦拭幹淨。
他記得,她好像很寶貝這塊瑩白玉佩,就算磨破了皮,鮮血直流,也用盡全部的力氣,把玉佩護在胸口。
大大的“芷”字在清晨的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