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州城東的麓骨山,一向人煙稀少。縱然不是繁花似錦,卻也山如錦水如碧,在這繁世裏也算得上世外桃源。

麓骨山莊的宅子就隱匿於山腰上,翹首的屋簷上掛著大紅的燈籠,隨著陣陣山風搖曳著,映襯著灰蒙蒙的夜色,異常華麗。山莊內儼然一副喧鬧的景象,在紅色帳子上掛起的各色燈盞映著滿天星辰,亮白如晝,而穿梭其中的人們穿著雲裳羽衣,整個山莊歌舞升平,奢華至極,說是皇宮的夜宴也不為過。

與之不相稱的,是山莊門外萬簌俱寂的黑色樹叢,和嚴絲合縫的大門旁,跪在地上的蒼白少女。

深秋夜晚的風吹到身上已經有了淩冽的寒意,少女身上的衣衫絲帶隨風獵獵作響,像是一副單薄的畫,隨時有可能被山風撕裂。

聽完侍女的描述,漣辰坐在軟榻上,微微皺起了眉頭。

已經是第五天了,縱然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這般固執的還是第一次遇見。那少女像是一頭倔強的獸,無論怎樣拒絕,都心意難改。

簇擁著的眾人,如眾星捧月般望著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刀削輪廓,淡薄眉眼,在這華麗的大廳裏恍若天神一般。難得看到山莊主人心事重重的樣子,紛紛試圖轉移其注意力。

“聽聞百葉丹是稀世珍寶,看來這一回漣辰公子是有救了,”

漣辰聽了,毫無血色的臉上多了一絲笑意。正說著門外家丁突然跑進來。邊跑邊叫嚷著“公子,不好了,百葉丹在送來山莊時被門外的人給搶了去。”

眾人驚呼一片,軟榻上山莊主人仍然安穩的坐著,仿佛是沒有聽見。在轉眼,門外走來一個單薄的女子,一手持劍,一手握著純金色的錦盒,定定的看著軟榻上的人,要挾一般,卻突然俯身跪下,一字一句道。

“請漣辰公子,做一盞九祗燈。”

話一出口,整個山莊突然寂靜無聲,彥家的掌燈者穩穩地坐在軟榻上,看著少女堅定的眼神,半響,嘴角劃過一絲笑意,出聲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宋晚照”

麓骨山莊的彥家,是世代相傳的製燈者。

相傳客死在異鄉的人魂魄無法踏上黃泉,隻能生生世世做孤魂野鬼。若想魂魄入了輪回,便需要一盞引路的九祗燈,而執燈引魂,終究是違背了陰陽界限,所以這世間的造燈者,唯有彥家的繼承人方可做成。

這些事情,是元初死後晚照才知曉的。

晚照仍記得,那一日的灤州城東,隻剩下一場鋪天蓋地的白。

陸府的門前掛滿了慘白的帳子,映的天地都蕭瑟了起來,整個府裏上下哭成一片。丫鬟家丁無一不裹著白孝衣,守在漆黑的棺材前。

晚照趕回來陸府時,隻趕得上出殯,八人抬起厚棺停在陸府門前,晚照顧不上禮節,推開了人群衝上前去,卻見棺木上沒有鎮魂釘,抬手一推,碩大的棺材裏隻有一件素衣.

陸夫人見狀,抱著棺材大哭,晚照仿佛丟了魂兒般,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淚卻倏地落下來。

終究是和外人傳言一般,灤州刺史家的公子陸元初路遇劫匪,家丁和仆人數十口,全部慘死異鄉,刺史大人派人收屍,卻連兒子的屍首也沒能找到,晚照披上孝巾,畢竟是未過門,也輪不到她來穿孝衣,此刻晚照才知道,人死後最不得安慰的是,死在異鄉,連屍身都未能放到故地。

元初的墳地前,陸老夫人抓住晚照的手,突然跪倒在地,哭得肝腸寸斷。

“晚照,元初孤身在外,死後定是孤魂野鬼、不得安生,這讓我怎麽能安的下心。”

晚照看的心疼至極,別過臉,立下重誓,無論如何也都要為元初求得一盞九祗燈。

然而即便求得燈,故去的人也是生死相隔,永世不見。

宴會散去的第二天,漣辰懶懶地坐在紅木椅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看著晚照,仿佛是玩笑般道:“你知道做九祗燈需要什麽嗎”

晚照咬了咬唇,低頭道:“公子盡管說。”

漣辰便笑:“好,你去把斷崖上的百年火芝取來。”

晚照抬起頭,看了漣辰一眼,一眼不發地走出去。站在一旁的侍女微微歎了口氣。麓骨山的斷崖,素來以艱險聞名。這些年上門求燈的人不減,然而九祗燈卻並非人人都能得到。於是彥家的掌燈者玩笑般,每次都拿萬丈斷崖試煉,使得人們甘心回去,縱然死去的人再珍貴,也不足以讓活著的人以命相換。那株火芝長的安穩,自是沒人能夠取得到。

然而卻不想,這一回,竟然有人以身犯險。

縱然晚照有武功在身,也未能一舉取得火芝,腳下的山石在觸得到火芝的那一霎那,突然滑落,身下便是萬丈深淵,晚照驚呼一聲,索性閉上眼睛,隻聽得風聲愈加愈烈,身體卻被穩穩拖住,再睜開眼睛時,斷崖下已被布了繩索。

回到山莊時,火芝被送進廚房,和著烏雞燉成了湯。

“到底是什麽人,讓你如此不顧性命?”

晚照沒有說話,漣辰不以為意道:“我想不明白,死去的人,縱然是輪回之事,也不值當活人去以身犯險。人死不能複生,又何必在意那些陰陽兩屆的事端?”

晚照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漣辰說道:“那是因為你沒有失去過珍惜的人。”

漣辰黯然啞口無言,看著少女倔強的神色,半響笑道。

“那好,我便為你做一盞九祗燈。”

身側的侍女急道:“可是,公子你的身體...”

漣辰攤開手,笑道:“沒辦法,百葉丹還在她手裏,我一樣好不到哪裏去。”

晚照到底是在麓骨山莊留下了,九祗燈做工繁雜,需時亦久,漣辰吩咐侍女把晚照送去客房。

當晚,晚照躺在**,一連奔波數日,又加上漣辰的刁難,如今終於可以完成夙願,閉上眼睛,意識即將模糊的前一刻,元初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血肉模糊,卻撕心裂肺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晚照猛地驚醒,臉頰早已冰涼一片,那些往事一一掠過眼前,亦真亦幻,竟然讓人一時分不清楚。